“反了!”他一挥手,把搁在案几上早已冷掉的茶从胤禛脸边扫过,嘴角依然噙着那抹犀利的冷笑,“你这样还叫没错!你……”
梁九功瞧见玄烨的脸色已知不好,生怕闹出什么事来,近几年在德妃娘娘处更是得了不少好处,连忙上前劝道:“皇上,皇上,您消消气,四阿哥到底年轻,行事莽撞些。德妃娘娘最是端庄和顺的一个人了,回去让德妃娘娘管教管教,四阿哥年纪大了自然就会懂事了。到底还是孝懿仁皇后养大的孩子,皇上不看德妃娘娘的面子,也要顾全着孝懿仁皇后。”
玄烨呼了一口气,指着胤禛恨恨道:“今天看着你额娘和你皇额娘的面子就饶过你,回去,给朕好好反省反省!”说完他气呼呼地离开了,临走前对胤禩道,“过来,以后不许跟着他!省得被带坏!”
看着玄烨的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胤禛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流了下来,康熙的话像刀子一般狠狠地刺进他心里,即便是冰天雪地里也不曾像现在这般冷过。
“皇额娘,皇额娘,胤禛好想你啊!皇阿玛不要我了,额娘也不要我了。”
硕大的御花园里,胤禛一个人孤单地站在那里哭得那样伤心,仿佛一头受伤的野兽,默默地躲在暗处一个人舔舐自己的伤口。
永和宫。
宁德端坐在主位上,下面密密麻麻地站着一圈嬷嬷们,唧唧喳喳地向宁德汇报着什么。琉璃掀了帘子进来,轻轻地走到宁德身边,伏下身对宁德说了些什么。
宁德点了点头,回过头对下面的嬷嬷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皇上的万寿节快到了,你们下去吩咐各宫仔细点儿,跪安吧。”
望着那些嬷嬷们离开,宁德才对琉璃说:“你把那孩子领进来吧。”
不一会儿,琉璃就拉着胤禛忸怩地走了进来。说实在的,胤禛有些怕这位额娘,虽说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是从小在佟皇后的照顾下长大,到底与自己的母亲不亲。佟皇后是个和蔼的人,感情外露,对自己宠爱有加。而宁德不同,似乎从来没有见过自己母亲大声说笑过,一直都是淡淡的神情,被宁德一盯仿佛一下就能看到他的心里,不由得阵阵心虚。
宁德冷眼瞧着自己这个儿子,哭得跟小花猫似的,刚才听到琉璃的汇报,知道他在玄烨面前被狠狠地训了一顿。自从佟皇后逝世,胤禛回到自己身边,两人之间就似乎有了一道看不见的隔阂,在自己面前永远就是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宁德站起来,走到胤禛面前把手绢递过去,“把眼泪擦干。”
胤禛抽泣着傻傻地望着自己的额娘不动,琉璃看了一眼宁德,帮胤禛接过帕子,蹲下来,细细地为胤禛擦干眼泪,一边擦一边柔声说道:“你是小男子汉,是顶天立地的小阿哥,不可以哭的啊。来,听你额娘的话,把眼泪擦干啊。”说完她又在身后轻轻地推了胤禛一把,胤禛跌跌撞撞地朝宁德靠近了几步,但仍是不敢过分靠近自己的额娘。
宁德看了一眼胤禛,心里有许许多多的话就想一下子冲出来,但是刚到喉咙口就全咽回去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只得自己往前走了几步,注视着胤禛的眼睛,问道:“告诉额娘,是怎么回事?”
胤禛低着头,低低地啜泣,琉璃见了忙道:“主子,这事真不能怪四阿哥……”
“让他自己说!”宁德打断她的话。
胤禛抬起头对上宁德闪亮的眸子,里面似乎有几许暗暗鼓励的目光,他犹豫片刻,终于断断续续地讲来,“我,我看见……八弟一个人在玩耍,后来……后来五弟、七弟来了,骂八弟是野小孩,还欺负他,我看不过去就出手帮忙。谁知道那些奴才们,看着来劝架,其实拉住了我和八弟……我的伴当更过分,见自己主子被人打,居然跑去喊来三哥。额娘您不知道,三哥一直看我就不顺眼,每天仗着自己是我们的哥哥逮着空就要教训我们,今天还不遂了他的愿。呸,那帮奴才们每天只记挂着自己别担责任,出了事就会推来推去,我要这样的奴才什么用!”
宁德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能见义勇为,帮着胤禩仗义出手,是有几分侠义;不为成见所蔽,不欺八阿哥的出身,心胸也极广;对那些奴才们的习性又分析得头头是道,真是人小鬼大。可是他偏偏遇事急躁,就光天化日之下在御花园打起人来,难怪以康熙的性子会看不下去。
宁德暗暗思量着,三阿哥胤祉是荣妃的儿子,自己与荣妃虽然比不上和佟姐姐那样亲厚,可到底也算在这深宫中互相扶持的,三阿哥也是自己从小看着他长大的,绝不是哨叨的人(哨叨:来源于满语sodom,原意为“马步行不稳”,引申为“轻佻、不稳重”),到底比他们大几岁,老成些,后来定是制止了他们的争斗,这一点那些奴才们懂得,去找他来也是不错的。胤祉说了他们几句也是有的,不过偏偏摊上胤禛这孩子爱疑心,一来二去的,打架就这样窝囊地打输了,然后就把气撒在了奴才身上。
知道对这样的孩子不能心急,像玄烨一样责骂他一番定会加深怨恨。于是宁德弯下腰,柔声道:“你皇阿玛说你不像他亲生的孩子?”
胤禛的眼里闪过一丝受伤,却仍旧倔强地不肯低头,鼻子里哼了一下,眼底寒光熠熠。
宁德摸了摸胤禛的头,前髡原来应该剃得光亮,现在摸来微微有了些青茬,甚是扎手,孩子倒是已经长大了。
宁德望着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的自己,为救一个风尘女子夜跳瘦西湖,与好色蛮横的李慕皇据理力争。凭着一己的喜好,也不管当时微服私访的康熙身份便与他秉烛夜谈一宿,相互斗嘴,相互取笑,轻看天下,何等的年少轻狂……
当年那个敢言敢怒,敢说敢笑的小姑娘竟是一去不复返了。
“傻孩子,你哪里不像你皇阿玛,额娘看你不仅像极了你皇阿玛,也像你额娘我,想不想听额娘给你讲一个故事啊?”宁德把自己缥缈的思绪硬生生地扯回来,拉起胤禛的手,柔声笑道。
琉璃看着宁德牵着胤禛的手坐到榻上,母子俩靠在一起,默默地听宁德缓缓讲起那个十四年前的故事:康熙十四年,意气风发的玄烨和豆蔻年华的宁德相遇了,相遇在扬州河畔,也是那样得招摇,那样得不顾一切,联手整治李慕皇,智裁案件,清净庵里的谈笑风生,沿河船上的解语倾心……
当年,琉璃和翡翠一起,也在御舟之上见证着,两人的感情从萌芽升华到相知相许的,如今听来竟恍如隔世。她的眼底漫起一层水雾,看着宁德与胤禛娘俩促膝长谈,知道暂时没有自己的事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听完宁德的叙述,胤禛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额娘,以后我也要找一个像额娘这样的人成亲。”
宁德扑哧一笑,这个傻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原来还是满心的戾气,一副遗世独立的样子,原想化解他的愤恨受伤之情,怎么突然冒出这样的傻话,到底还是孩子啊,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却听胤禛又道:“额娘,那皇阿玛为什么还要那样说我呢?他是忘记自己年轻的时候了吗?”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说得宁德心里一颤,但她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你皇阿玛也是关心你,他也有他的不对,只看到你的莽撞,不问因果,可是你想想若是你皇阿玛不在乎你,他会发那么大的火吗?前朝,额娘不知道,不过,从你皇爷爷入宫以来,可没有人在这御花园里这样行凶打人的。”
一番话说得胤禛低下了头,连玄烨的咆哮也不惧怕的胤禛此刻低低地道:“额娘,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胤禛当着宁德的面,要把错事说出口来,不免心虚,虽然宁德不责不骂,却比骂了责了还难受。一件事说出口之后,下次再遇上同样的事,一回想便心虚起来不敢再犯了。
宁德看着胤禛的神情,知道效果已经达到,便不再说他,反而是胤禛抬起眸子问道:“额娘,那您教教我吧。”
宁德慈爱地看着胤禛,走下暖榻来到书桌前,只见她提笔毫不思索,写下几个字,转首递给胤禛,“好好记住这四个字吧。”
说完她就微笑着离开,走的时候还顺手带上了房门,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孩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来消化这四个字。
胤禛接过额娘递来的纸,见上面只有端端正正的四个字:戒急用忍。
琉璃伺候宁德用过晚膳,见胤禛还在书房里没有出来,不禁有些担心,惴惴地问宁德:“主子,四阿哥还在书房,似乎连晚膳都没用过,要不要奴婢去瞧瞧。”
宁德却是一副了然的样子,含笑道:“不必了,不过你这个做嬷嬷的要是不放心就去看看吧,顺便喊他出来吃饭,饿坏了身子也不好。”
琉璃虽听宁德这样说,但终究是不放心胤禛,悄悄跑去书房看了一眼。只见胤禛席地而坐,面前堆着宁德平时阅读的佛经,正一本本地细看,表情肃穆。宁德留的“戒急用忍”四个大字已被他高高地挂起,正对着主位,抬头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