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忽听楸枰响碧纱

宁德默然,却知道她说的也是实话。如今她们几个上得了台面的妃子见面总是和和气气的亲热,便是亲姐妹也不过如此。比起那些新进宫的小妃子整日的瞎闹腾,她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一招致命的算计。那种你扯一下我头发,我吐你一身唾沫,不伤皮肉,永无休止的争斗,只是留给市井泼妇般肤浅女子的游戏。所以这些年皇上宠幸的答应、常在虽然越来越多,可是真正能熬成贵人的却没有几个。那拉氏在承乾宫里胡闹,佟妃未必就不知道,只是知道了也不去理会。她们几个都是一样的心思,没有万全的把握谁也不出手,只当做戏来看,她们仍旧是贤良淑德的天子后妃,天下女子三从四德的表率。

从承乾宫回来,还没到永和宫,宁德就见宫外多出了许多宫女、太监。宁德下了步辇,心知是皇上到了,只是奇怪皇上甚少这个时辰到自己的宫里来,又见梁九功立在门外,不由得更生疑惑。她快步向前走了几步,向梁九功使了眼色,在一边轻声问道:“出了什么事吗?”

梁九功弯下腰,悄声回道:“今天早上还是好好的,奴才估摸着怕是因为下午忽然得了明相的折子,说是纳兰家的大公子没了。皇上开始还好好的,如常处理好了各部的奏折,然后脸色就有些不悦了,离了乾清宫说是要四处走走,奴才们也不好拦着,只能在后头跟着,谁知走着走着就走到娘娘的寝宫来了。”

宁德点了点头,想起皇上在南巡路上和她说过的话,知道皇上感情向来轻易不外露,如今怕是真的有些伤情了,于是轻声推门进去,果然看到玄烨歪坐在榻上出神。见她进来,似有似无地笑了笑,“你也知道了。”

宁德一时不知道如何劝他,只是站在一边,就见玄烨指了指放在一侧的古筝对她说道:“还记得南巡时给朕弹的曲子吗?再弹一次吧。”

淡淡的月光透过雕花的木格窗洒进屋子里来,屋内香气馥郁。黑酸枝雕成的架子上一盆百合开得热闹,只是花瓣上有些黄褐色的纹路预示着它的花期离凋谢不远了,似乎也正因为此百合花香得越加氤氲弥醉,要把自己储蓄了一生的味道都释放出来。宁德向来偏爱似有若无的沉水香,如今闻到这样香甜的味道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铮铮的琴声滑过,就听宁德清冷的嗓音中伴着些许的空洞和惆怅,如梦的歌声响起:“小构园林寂不哗,疏篱曲径仿山家。昼长吟罢风流子,忽听楸枰响碧纱。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

玄烨静静地听着,见宁德苍白的指尖在琴弦上滑过最后一条尾音,他才淡然地笑道:“这不是南巡时的那首曲子了。德儿是想劝朕吗?”

宁德侧过头,为玄烨斟了一杯水,“三年前也是今天,纳兰公子的元配卢氏过世了,纳兰公子今日去了,也不能说不是成全了他的心事。”

玄烨脸上仍旧有些许落寞,“他是个多情种子啊,就这样撇下家国天下去了,添竹石,伴烟霞。拟凭尊酒慰年华。休嗟髀里今生肉,努力春来自种花。是朕留不住他啊,曹寅也去了苏州,如今朕身边可以交心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玄烨忽然拉住宁德的手,把她搂在怀里,喃喃自语道:“德儿,你不要离开朕,不要离开朕。答应朕好吗,一定要比朕活得更久些,朕不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这个宫里,不要……”

宁德鼻子有些酸楚,他如今才三十二岁啊,正是春秋鼎盛的年纪,如今为着纳兰性德的猝然离去,竟然感觉到了死亡离他们是那么近。她把头伏在玄烨的肩上,强笑着答道:“皇上说什么呢?皇上贵为天子,万岁无疆,快不要这样说了。”

玄烨自嘲般地笑了笑,道:“千秋万代,万岁无疆那是骗人的东西,万岁万岁万万岁喊了多少年的东西了,可是纵观整个历史,你瞧哪个皇帝活到过万岁的。朕的阿玛,二十四岁就丢下天下、丢下老祖宗和朕仙去了。”

宁德的身子被玄烨铁臂似的臂膀箍住,一时勒得隐隐有些生疼,那百合花的香甜闻在鼻尖却是说不出的腻味,她的心颤了颤,咬着发冷的舌尖回答道:“皇上,德儿答应皇上,决不先离开皇上。”话未说完就感觉到自己脸上有些滚烫的东西流了下来,滴在玄烨缠丝的明黄色锦袍上,瞬间便变得冰冷了。

玄烨松开她,见宁德已是泪流满面了,他忙拿了自己的帕子为她擦眼泪,手忙脚乱地哄道:“都怪朕不好,定要怄着你说了这么多的伤心话。知道德儿心嫩,不比朕那颗石头做的坚硬,怎么就哭了呢?难怪小时候听嬷嬷们说女人都是水做的,朕原先还不信,如今见了德儿才明白过来,这女人可不是水做的吗?”

宁德被他哄得没法,又不好让人见皇上这样为她做小态,于是忍不住破涕为笑,终究啐了一口道:“皇上就知道欺负人家,好端端地说这样伤人心的话,可知您就是冷心冷面的汉子,惹了我出丑,皇上合该高兴了不成?”

玄烨见她先是哭得梨花带雨,如今泪中带笑,越发显得楚楚可怜,一时不能自已。门外太监上了灯,在恍恍惚惚的烛影下,宁德的脸庞上映照出柔和圣洁的光亮,玄烨有些情迷意乱,他伸出手扯开宁德身上的旗装。在男女之事上,他早就已是个中老手,不待宁德推拒,已经将她的身子轻轻地抱起,放到床上,牙齿咬着宁德的耳朵轻轻说道:“朕今晚就让你知道朕是不是个冷心冷面的汉子。”说着已经解开了自己的衣襟。

门外梁九功伏在窗下静听着动静,听到从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他了然地一笑,对捧着装满绿头牌盆子的敬事房太监道:“回去吧,看来皇上今晚要歇在德妃娘娘这里了。”

自从秀女入宫之后,玄烨便多宠幸新人,宁德却仍是淡然处之,日日清晨去慈宁宫请安。随着太皇太后的身子慢慢衰败,宁德待在慈宁宫的时间便也越来越长了,就是回宫后也只是禅坐诵经,闲时逗弄小女,远离是非。

千里之外的雅克萨城,林兴珠率藤牌兵迎击罗刹人于江中,收复了大片被占的失地。捷报传来,玄烨大喜,佟贵妃在后宫之中得了消息,不失时机地上奏皇上万琉哈氏有孕之事,一时倒成全了阿灵宝的福兆。玄烨即刻下旨赐了万琉哈氏一个“定”字的封号,虽然没有大肆晋封,这个定贵人却是那么多没有封号的贵人里头独一无二的,一时更是风光无限,如珍珠宝贝似的供着。新入宫的那些秀女小主们也更加看清了后宫之中的形势,跟着佟贵妃方才能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于是承乾宫倒比往日更热闹了。

可惜温贵妃原先还想借着怀孕之事压一压佟贵妃的气势,谁知先是绿头牌被撤下,终日不得见圣颜。如今更是门庭冷落,这个贵妃之名竟不如一般的妃子,原先还可以凭着自己的家世在后宫之中稍显得势,如今上有佟贵妃,下有平贵人这样一挤对,越发不讨好了,她住在承禧殿中越发地郁郁寡欢。

永和宫。

自从太皇太后病笃之后,太皇太后自己养着的那几盆兰花便没有人打理了,她又不放心交给宫女们去弄,总嫌她们心粗,不仔细。她见宁德喜欢,有时候也叫她摆弄过这些花草,于是索性送给宁德搬到永和宫里来养了。

宁德如今正拿着小银剪站在后院里修剪这几盆兰花。俗话说兰花“三分栽,七分养”,所以她的动作很小心,兰花的断根、烂根、已腐烂的老芦头和死烂脚壳都必须剪去,不然就会影响兰花的生长。

咔嚓一声,黄叶被她剪了下来,落在自己的脚边。小时候自己家里也有这样一盆兰花,当然没有眼前的这盆名贵,但也不好养。阿玛是个老实厚道之人,不像别的旗人领了俸禄便整天游手好闲地遛鸟、斗蛐蛐,他唯一的爱好便是在自家的后院里养上几盆花花草草,闲时就坐在自家的庭院里修修花木。喝喝粗茶。自己那时贪玩,总是趁着阿玛不在家的日子里偷偷领着弟弟去摘后院里的小花戴着玩。有一次被阿玛抓到,看着他张开五指如扇子般大的巴掌要拍下来,她吓得哇哇大哭,阿玛的手却只是重重的扬起,轻轻地落下,终究舍不得打她和弟弟。然后额娘便会带着米饭香从厨灶间里匆匆出来,催促着他们三人快进去吃饭。

“姐姐。”福凝在身后唤她。

宁德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放下剪子。见福凝有些微红的双眼,她柔声问道:“怎么了?”

她迟疑了一下,道:“姐姐知道了?阿灵宝……”她苦笑了一下,调整了语气,“不,如今该称定贵人了。”

宁德望着她问道:“你后悔了吗?要是安心留在承乾宫里说不定你也会有这样的际遇。”

福凝一下子有些慌神,飞快地摇了摇头,“不,姐姐你说什么呢?从承乾宫里搬出来我是一点儿也没有后悔,只是怪我自己命不好,承宠那么多年都没有身孕。”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姐姐,你说我会不会就是生不出孩子来呢?”

宁德一时不知该怎么劝她,没想到阿灵宝怀孕一事对她的影响这么大。宁德踌躇了一会儿,揽过福凝如孩子般柔声哄了她一会儿,才掂量着慢慢对她说道:“明天佟贵妃要宴请后宫诸人,你若心里不舒服我便帮你推辞别去了吧。”

谁知福凝竟是十分硬气,她擦干眼泪,带着几分哽噎道:“不,我明天定是要去的,不但要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去!”

宁德松了手,知道多说无益,只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吩咐洛儿帮她主子好生筹备,一时又叫她宽心,这才转身离开。

她心里记挂着福凝,知道这个丫头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是心性极大,又怕明天正经日子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惹出什么事来不好收拾。现在下面几个小主又闹得慌,太皇太后的病也不叫人省心,佟贵妃也是时好时坏,这整个后宫现在就像一池浑水让人看不明白。她扶着琉璃的手进了屋子,突然从太阳底下进了幽暗清净的屋子,眼睛花了花,胸口有一股恶气要涌上来,她立刻攀住了门廊,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眼中才渐渐透出些亮色来。

琉璃见她一下子苍白的脸色,早已吓得命人赶快取了苏合香过来。宁德就着琉璃的手嗅了几下,胸口的恶心感才渐渐掩了下去。她想起自己对玄烨的承诺不免有些失神,千万不要生病了。宁德有些忧心忡忡,乌玉齐要自己照顾,太皇太后那边也离不开自己,便是福凝也不让自己省心,若是生病了不但皇上要担心,后宫里交给自己的那些钱银之事也还未理清……

她苦笑了一下,如今方明白了孝昭仁皇后和佟贵妃病时为何还要强撑着了,攥在手里的事是件件都不能让自己安心去养病的呀,这一放手,以往布下的种种苦心筹划都要付诸流水了。

宁德忙命琉璃扶自己过去躺下休息,这几天也是累着了,昏昏沉沉地沾了枕头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琉璃见宁德睡着了,悄悄地掩了门出来,见五儿探头探脑地在门边张望,一把拉过她轻声喝道:“做什么呢!”

五儿看了看周围,靠在琉璃耳边轻声道:“琉璃姑姑,要不要传太医过来看看?”

琉璃用疑惑的眼神打量她,半晌才道:“主子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最不欲张扬的人,现在这样不经过主子点头,自作主张地去传太医,万一太医过来什么事也没有,你让主子怎么看我们?”

五儿放低了声音道:“姑姑,主子这个月的月信已经迟了好多天了,我怕不是有病而是有孕了。”她顿了顿,脸上微微发烫,“不过这个事我也不怎么晓得,姑姑您经过事,还是您给拿个主意吧。”

琉璃有些惊讶,咬着耳朵轻声说:“怎么会呢?这些日子皇上只来过永和宫一趟,其余日子里连人影都看不着,怎么那么巧便怀上了呢?”

五儿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琉璃按下五儿道:“你先别忙,按规矩还是得先回主子的,没有宫女擅自去传太医的理。今个儿主子已经睡下了,明天一早再回她,若是真有了,主子又要受累了。”她顿了顿,小声道,“你先别嚷出去,一则还是说不准的事情,若是没有,反而让主子面上不好看,二则还给人可乘之机。刚才我看那福凝小主为了那个定贵人怀孕的事脸上就已经不大好看了,若是让她知道,主子只侍寝过一晚就有了孩子,还不知道要怎么闹腾呢。”

五儿见她说得在理,忙不迭地点了点头,只待明日一早回过主子再做定夺。

第二天一早却没有像琉璃料的那么如意。因为昨夜睡得早,宁德天蒙蒙亮便已经起身,披了衣服坐起来,闻到窗外漂进来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瞬间她就觉得神清气爽,昨日那些胸闷气短、头晕眼花也通通没有了,心里觉得好笑,原来是虚惊了一场。于是她拦住值夜的海棠,不让她叫人,自己随意梳洗了一下,别了个簪子便要出门了。

海棠正从库房里捧了衣服、首饰出来,宁德瞧也不瞧,仍旧是穿上家常的衣服,一张清水脸,温和地笑道:“今天我不是主角,穿那么好看做什么,左右不过是过去捧个场,绿叶足矣。”

虽然海棠不敢松懈,仍是在宫门口悄悄嘱托了几个守夜的太监回永和宫叫人,不过等琉璃被叫起来告知此事的时候,宁德已经去慈宁宫请安了。

琉璃吓了一大跳慌忙带了宫女、太监往慈宁宫方向去了,好不容易赶到慈宁宫,慈宁宫里的太监又道德主子一早过来,见太皇太后无恙,又要太后陪着,留着说了一会儿闲话,这会儿刚走。五儿又要打听宁德去了哪里,那个太监却把手一摊,“这个,洒家可就不知道了。”

五儿还待再问,被琉璃伸手拉过骂道:“笨蛋,主子还能去哪儿?承乾宫今天宴请,就冲主子和佟妃娘娘的交情她能不去吗?便是现在不在承乾宫里,去那儿守着终究是可以碰上主子的。”

五儿绞着手绢低了头道:“主子身边如今只带着海棠一个人,奴婢是怕……”

琉璃被五儿这样一提醒,想起海棠还是端嫔那里的旧人越发心急,“如今只有这样了,你现在赶快去找你干阿玛,他头面广,后宫里没有吃不开的地儿,把主子可能有了身孕的事告诉你干阿玛,让他帮忙找找。我带了人先去承乾宫等。”

琉璃说的干阿玛就是梁九功。宫女们都寻有势力的太监认亲,好在宫中有个照应。

五儿听了琉璃所言,慌忙点了点头,幸亏宫女们要做事,穿的是平底的布鞋,不是花盆底,因此飞一般地去了。琉璃也匆匆赶往承乾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