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秾华如梦水东流

她见皇上没有表态还待再说,玄烨却有些不耐烦地打断道:“知道了,就为这事吗?朕既然把后宫之事托付给你,你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佟贵妃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皇上答应得那么爽快,自己一肚子想好的体己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自从那日皇上冲她发过火之后,她便有些害怕,再见到皇上也只敢守着皇贵妃的礼,不敢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生怕被人拿了痛处,又借机生事,如今讪讪地回不上话来。

玄烨又看了她一眼,这几个月来她虽然不愿声张,但是自己多少也听到一些风声,她的身子也不是很好,如今见她脸上涂了厚厚的粉,却仍旧掩不住满脸的疲倦。又见她怯怯地垂着头立在自己面前,他不由得起了些怜香惜玉之情,脸上好看了许多,口气中也带了些许关切,“自己也不要累着了,若是忙不过来就叫惠妃和德妃仍旧来帮你吧。”

他说完话转身便上了步辇,后宫的那些女人们似乎个个都怕自己,连尊贵到身为皇贵妃的佟佳氏见了自己仍旧是怯怯弱弱的,便是向来泼辣直爽的宜妃,在自己面前也柔顺了许多。他苦笑了一下,难道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可是若自己不让人敬畏又怎么能治理好这个国家?他想起宁德的那一抹微笑,似乎只有她还肯和他拌拌嘴、发发小脾气。

从慈宁宫回来,佟贵妃便马不停蹄地操办起选秀大典的事宜,一时忙得手忙脚乱。她将琐事交给了德妃和惠妃,自己仍旧抓着大头,一时也松了不少力气。

德妃和惠妃办差已经多年了,此番理起选秀的事项来也并不见得慌乱。

“主子,”琉璃恭敬地立在一边,看见宁德理完了案卷得空,方才走上一步回奏道,“新选上来的宫女,主子要不要亲自瞧瞧?”

自从康熙十五年之事后,永和宫便对下人十分小心,虽说现在宁德已经是妃子,但是若非经过层层考验的心腹休想在面前露脸,都被琉璃遣到了外头做一些杂役。翡翠出去嫁人后,宁德身边就只剩下琉璃了,现在她也早已不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姑娘,即便是有身份头脸的谙达见到她也得喊一声“姑姑”,更何况一般的苏拉太监和宫娥。

宁德对她十分信任,只是呷着茶,缓缓道:“你见过就可以了,这样的事以后就不必回我。”

琉璃抬起头,道:“主子,自从翡翠姐姐出去后,主子身边的人就奴婢一个。主子虽然不在意,可您现在好歹主理后宫,别的娘娘一出去后面就浩浩荡荡地跟着一大堆的人……”

宁德轻笑着打断了她的话,“知道了,知道了,你翡翠姐姐可真会调教人,她走了也就走了,生生地把我这原本伶伶俐俐的丫头教得和她一样瞻前顾后、唠唠叨叨的了。罢了,我怕你还不成吗?你说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琉璃也顾不得主子的奚落,喜笑颜开道:“哎,主子,我这就去把人带来,您挑挑。”

宁德却沉吟了一下,淡淡地说道:“我的屋子不大,站不下太多的人,你去把原先延洪殿分配到我这里的宫女领进来吧。”

琉璃听了却有些急,“主子难道忘了延洪殿住的是什么人了吗?主子,您难道还要用她的人不成?”

宁德听着却笑了,“刚夸你老成,年轻急躁的脾气又上来了。端嫔做的事情,我是一辈子都忘不了,不过人死如灯灭,那些下人们当时也都是身不由己,你就气量大些,何必要和她们计较?若非她们跟错了主子,也都是和你一样级别的人了,比起新入宫的宫女,到底老成些。”

琉璃还待再说,却见宁德挥了挥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于是闭口不言,转身离开。走到屋外,她招手叫来一个小宫女,“去,把原来那些延洪殿的人叫到屋里来,叫她们利索点儿,主子要见她们。”

小宫女一溜烟跑开了,一会儿琉璃就带着人齐刷刷地走进了宁德的房间。

宁德面带微笑,随意地瞧了瞧,见一个女孩甚是水灵,不觉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磕了一个头方才回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叫梨花。”

“梨花?”宁德听了名字,轻轻地笑了笑。

梨花微微抬起头看见宁德笑眯眯地盯着她,不知怎的,生出一种莫名的亲切感,不觉话就多了起来,“奴婢原来叫海棠,端主子说有句诗什么的叫‘一树梨花压海棠’,这海棠听着不吉利,怕被人压下去,就让奴婢改了。”

宁德这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罢了,罢了,好好的一个名字被她生生给糟蹋了,从今天起你再改回原来的名字吧,留下伺候吧。”

下面跪着的一干宫女都羡慕地望着她,能投了主子的缘留在主屋里服侍是多大的福气啊!谁不知道德主子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没有作践下人的时候,而且圣眷优渥,这屋里得的赏赐也是最多的。除了万岁爷跟前,这里就是最好的啦。

虽然端嫔倒台的时候,能分配到永和宫已算一件美差,但到底是来到别人的地界,别说琉璃大姑姑有意打压着,就是永和宫原来的那些奴才也看她们不顺眼,处处挑刺。今天梨花,哦,不,应该叫海棠了,能从永和宫的下等奴婢变成主屋里的上等宫女,真是羡煞旁人。

海棠连忙叩谢宁德,“谢主子恩典!”

宁德笑着点头,“好好,我瞧你这孩子很得体,就跟你琉璃姑姑学吧。”

她又转头对琉璃说:“你也别老是凶巴巴的,吓坏了她们,你姑姑、翡翠姐姐从前可不是这么教你的吧。这人我可给你了,你好好调教调教她们吧。”

“嗻!”琉璃默默应了一声,心想现在人多不方便,等那些个“外人”走了可要好好劝劝主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宁德也瞧见琉璃的神色,知道她对自己留下端嫔的人还在耿耿于怀,但现在到底不是当年那个藏不住话的小姑娘了,不过等人一走,自己免不了要被她一顿唠叨。

“琉璃,就这样了,带她们下去吧,你要我看的那些新入宫的宫女索性一块也让我瞧瞧吧。”

琉璃眼底飘过一抹喜色,欢快地答道:“嗻!”

宁德心底暗笑,琉璃终究是琉璃,做不成那个事事老道的翡翠,可惜了她,不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帮自己。不过,这样也好,离开了这紫禁城,得了好姻缘,确实好过在这皇宫里冷清一辈子,这个翡翠始终是个聪明人啊!不知这个海棠能不能培养成个小翡翠啊?

正想着,琉璃已带了新来的几个小宫女跪在了下面,宁德瞥了她一眼,不由得提起精神细细打量。

底下跪着的一个小宫女,年龄不大,心眼却不小,在门口等候的时候,就听说一个延洪殿的宫女因为一个名字被留下了。她知道德妃最是好脾气的,心想与其做一个粗使丫头,天天被嬷嬷教训不如博一博,兴许德妃见她伶俐就被留下了呢?于是她怔怔地抬起头,见宁德目光扫过来时,突然冒尖说道:“奴婢的名字叫绿翘。”

“哦,绿翘啊,很特别的名字。”宁德淡淡地回道,脸上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表情。绿翘见她接话,心中一喜,接下去却没了下文,宁德的目光已经离开,向下一个女孩望去,心里突然一下由半空中沉到了谷底。

她斜眼看见连琉璃大姑姑的脸色很不好看,更别说身边和自己一起跪着的同伴了,虽看不见她们的眼神,可也感觉得到她们寒刀似的目光往自己身上射来,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你叫什么名字啊?”宁德的清冷间却透着温暖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问的不是自己,却是跪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那个五儿。

“回……回主子的话,奴婢……奴婢……五儿。”

“五儿,为什么叫五儿啊?”宁德柔声问道。

五儿声如蚊蚋,“家里排行老五。”

这下琉璃的脸色更加不善,真不知道这些宫女怎么这样让人闹心啊,自己明明教导过她们回主子的话前要说“回主子,奴婢……”她倒好,干脆连回答要干脆、大声、利落这些基本的要点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尽给自己丢脸!看下去怎么收拾你们!

宁德却面带微笑,只是轻轻蹦出一个“留”字,这下众人大失颜色,连在新人面前扮“久经沙场”的琉璃都大跌眼镜。

“好了,除了琉璃,其他人都退下吧。”宁德依旧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只怕泰山崩于前也是这样的神色。

众人齐齐道了一个“嗻”,然后屏气凝神地退了下去。

等众人一离开,宁德瞧着琉璃开口笑道:“知道你想说什么了,留下你来说吧,省得待会儿又找借口进来。”

琉璃跺了跺脚,终于抛下伪装,天性流露,急道:“主子,您也不瞧瞧,那延洪殿的,人虽老成,可是身后根系盘桓,背景复杂。新人虽然嫩了一点儿,可到底底子干净,调教几天就好了,绝不比那延洪殿的差!还有,我真不明白您为什么会留五儿那个丫头,论相貌,论聪明劲儿,她没有一样能上得了台面的!”

宁德静静地道:“你不觉得这五儿像一个人吗?”

琉璃说到一半被宁德突然打断,一时又冒出这样一问,不觉有些怔怔,“像……像一个人?主子,您别蒙我了好不好?我这说正经的呢!”

宁德也沉了脸,“我也是说正经的,她不像别人,正像你,别说你自己看看,你们说话都像一个模子。我一见她就觉得像当年的你!”

琉璃犹自气愤地喃喃道:“谁像她了。”

宁德笑了,打趣道:“当然,你比她好看多了,不过,我这里又不是选秀,要那么多狐媚东西干什么?你不是一直在学你翡翠姐姐吗?现在就让你做一会儿翡翠,把五儿培养成小琉璃啊,她可是个实心实意的好孩子!”

琉璃被宁德说得心服口服,一时壮志豪情,决心要把五儿培养成虽不能惊天地,泣鬼神,可也要像孝庄太皇太后身边的苏麻喇姑一般,可转念一想,突然惊呼道:“主子,你不是想把海棠调教成下一个翡翠吧?她……她……”

宁德叹了一声,“她也不比你翡翠姐姐差得了,想想端嫔是什么样的人,眼中最容不得沙子,这小妮子模样那么周正,居然还能在延洪殿活得有声有色,倒是不简单呢!你别小瞧了她。”

宁德见她瞠目结舌的样子,笑着岔开话题,“你下去后就把绿翘送给惠妃吧。”

琉璃有些为难,“主子,谁都知道这宫里自从端嫔走了之后,最不好相处的就是那位了,主子要罚她,在永和宫里头就好了,把她那么个猴精送出去,我怕她从此就记恨上了,也落了人话柄。”

宁德微微冷笑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个小气的人吗?这么多年我倒是白疼你了。我是想救她一命,今天她怕是犯了众怒,这女娃太聪明,我这永和宫留不下她。把她送给惠妃,一样脾性的人,若是投了她的好,还有个出头的日子。阿弥陀佛,她们不是都在背地里说我是将门之女,闺阁里也能杀伐决断吗?我还怕她报复?你也太小瞧你主子了。”

琉璃低下了头道:“主子说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