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满目荒凉谁可语

宁德微笑着的表情瞬间凝结,原本握在手中的青花缠枝菊花纹茶杯一下子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杯中滚烫的茶水在青石地上绽起一朵异样的青莲,瞬间又湮灭。又有几滴溅到她白玉般的手腕上,立刻便烫起了红点,只是宁德仍旧是死寂的表情,一动不动。

琉璃立在一边也是吓了一大跳,忙拿了帕子要帮宁德擦去,一边心疼地安慰道:“主子,主子,您别担心,说不定小主子福大命大,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如今我们还是赶紧过去看看要紧。”她转过头向林氏喝道,“林嬷嬷,还愣着干什么,怎么话都说不清楚,如今顶要紧的是小主子在哪里,伤得重不重?还不快带我们过去!”又怕林氏不能领会自己的意思,她连着又向林氏眨了眨眼睛。

林氏慌了神,并没有瞧见琉璃向她使眼色,只是眼中闪着泪光啜泣道:“奴婢原是在储秀宫等着小主子的,后来六公主突然哭着跑回来了,说是小主子从静观斋的屋顶上掉下来了,七阿哥好像也受了伤。宜妃娘娘立刻带了人过去,可是等小主子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出气了,连话都说不齐全。如今皇上、太医都在那儿了……”话到最后,林氏已经泣不成声。胤祚是她一手带大的,除了宁德这个额娘,在永和宫这些下人中就与她最亲了。她的孩子在宫外,长久不能见面,私底下她把胤祚当成自己亲生儿子一般的疼爱。

琉璃还待再问仔细,宁德却已经发疯一般冲了出去。众人连忙跟上,康熙二十一年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了永和宫每一个人的心。琉璃作为宁德的贴身侍女更是无端地害怕起来,七公主的早殇在她的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跟在宁德身后匆匆而行的她,忍不住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祈祷着,“小主子,你千万不要有事啊!小主子,您千万不要有事啊!您要是再出什么事,德主子一定会受不了的。”

今天原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明亮灼目的日光迟迟不肯退去,远远地落在紫禁城雕栏玉砌的琉璃瓦上,却不能消退阴霾之气,反倒晃得人心中无端地烦躁。

储秀宫。

玄烨坐在海南黄花梨床边,那原本属于宜妃的床上现在却躺着一个小男孩。玄烨紧紧地抱着胤祚,心中说不出的苦涩。地上跪了满满一屋的太医,个个磕头如捣蒜,却没有人敢说话,向来热闹喧嚣的储秀宫中如今竟是诡异得安静。

“皇阿玛。”怀中的小人气若游丝地睁开了眼睛,恍恍惚惚地喊着他,玄烨心中一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他清楚这是回光返照,只是心中仍旧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他搂紧了胤祚,把自己的耳朵贴近他小小的脸颊,“皇阿玛在这里。祚儿乖,你额娘马上就来接你了,然后皇阿玛和你额娘一起送你回宫好吗?”

胤祚甜甜地笑了,他还不明白自己受了多重的伤,以为仍旧像以前调皮乱跑乱跳时摔倒那样。原先还怕皇阿玛怪罪自己胡闹,现在见到向来威严、不苟言笑的皇阿玛柔声和自己说话,只是觉得好开心,好温暖。他轻轻地扯了扯玄烨的衣襟,怯生生地说道:“皇阿玛,这件事是祚儿不好,你不要怪七弟还有六姐姐,是我不小心吓跑了宜母妃的猫。皇阿玛,你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额娘,不然她听了又要担心。”

玄烨直听得心中阵阵抽紧,眼中绞着难以言喻的痛楚。除了胤礽,他是最心疼这个孩子的,如今又听到胤祚这样柔声的央求,他自以为已经磨炼得冰冷刚硬的心却一片片碎开了。他含着泪点头答应,“好,祚儿乖,皇阿玛不会怪他们的,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额娘的。祚儿一定要乖乖地养好身体,皇阿玛今年还要带你去木兰围场秋猎呢!”

胤祚漆黑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望着玄烨,弱弱地补充道:“还有林阿姆、芸姐姐、小福子、小桂子。皇阿玛,是祚儿自己不乖,故意把林阿姆他们甩掉的,皇阿玛你也不要责罚他们好吗?”说完他又朝四周看了看,小心翼翼地问道,“皇阿玛,林阿姆、芸姐姐还有小福子、小桂子他们怎么也不在这里啊?”

玄烨勉强扯出笑容,向胤祚柔声道:“皇阿玛立刻帮你传,皇阿玛立刻帮你传。”他转过头向梁九功怒吼道,“人呢!”

梁九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为难地看了一眼宜妃。出了事之后,宜妃立刻下令把跟着胤祚、胤祐和恪靖的宫人拖出去杖责了,要不是林氏跑得快,回去禀告德妃了,怕是也要拉出去责打一顿的。这件事早有执事太监回过他,只是当时事情太乱,这等旁枝末节的事情他也顾不上,想着皇上也不会理会这等小事,因此就任宜妃去处理。没想到六阿哥在弥留之际还记挂着这些下人,他额头上不由得渗出一些汗珠来。宜妃却满不在乎地对上了他的眼神,又事不关己地移开了。当时他也是想卖个人情给宜妃,没想到宜妃却是过河拆桥,不顾自己的死活了。他心中暗暗生恨,脸上却不露痕迹,只是盯着玄烨,心虚道:“奴才立刻派人去传。”说完向边上的一个小太监努了努嘴,小太监会意,悄声退了下去。

听了玄烨的话,胤祚像是放下心来,他又眷恋地朝门口望了一眼,有些不解地问道:“额娘怎么还没有来啊?皇阿玛,我好想额娘。”

玄烨也抬起头,顺着胤祚的目光望向门外,感觉着他的气息在一点儿一点儿消失,忍着眼泪硬生生地微笑着道:“乖,你额娘马上就到了。”

“嗯。”胤祚听话地点了点头,仿佛自言自语般呢喃道,“额娘马上就带我回宫了,额娘马上就带我回宫了。皇阿玛,我以后都会乖乖的,再也不会给您惹事了……”声音越来越轻,终于归于沉寂。

胤祚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进入了甜蜜的梦乡一般沉沉睡去。

玄烨的眼角流下一滴晶莹的泪珠,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的皇阿玛、皇额娘、两个已故的皇后还有许多个模糊晃荡的人影,有些咿呀学语,有些还只是在襁褓之中。难道真的是朕的罪过?朕富有天下,可是偏偏克死了皇阿玛、皇额娘还有芳儿、东珠,现在又克死了祚儿,难道朕的命真的是那么硬吗?鳌拜、吴三桂,无数个看似强大、不可战胜的敌人都被自己打倒了,他们死了自己却活得好好的,可是朕的亲人呢?难道也要受这个罪吗?天啊!朕不是天子吗?不是你的儿子吗?为什么你还要这样来虐待朕!

“请皇上节哀!”宫中的人见胤祚殁了,齐刷刷地跪下苦劝道。

玄烨没有理睬他们,无力地靠在床柱上,眼前一片漆黑。

“祚儿——”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就看见宁德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跑到胤祚的床前跪在边上,紧紧抓着胤祚的手厉声喝道,“太医,太医呢!你们还愣着干吗!快,快给六阿哥看病啊!”

太医院的院判刘胜芳看了看周围,想着自己是太医院的最高官,众人不回话自己是一定要回的,只好直起身子,哆嗦着回答道:“回禀德妃娘娘,请德妃娘娘节哀,小主子已经去了多时了。”

“你胡说!”宁德的声音骤然拔高,见惯了她温和可亲的样子,此刻看来竟是凌厉得可怕。被她的一声怒喝惊到,刘胜芳吓得趴在地上不住地发抖。

众人呆呆地望着默不做声的皇上和与以往大不相同的德妃,只是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惧紧紧掐着他们的脖子,几乎要被这诡异的气氛窒息而死。宜妃看着床上那个死去不多时的胤祚,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德儿,放手吧。让胤祚安心地去吧。”玄烨忽然的开口总算让这个屋子有了些生气。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宁德身边扶住她,“让祚儿安心地去吧,我们都放手吧。”身为一个皇帝的责任和长久以来形成的自制力又重新回到他身上,特别是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他知道身为这个国家的主人、她的男人、孩子的阿玛,由不得自己软弱,由不得自己逃避,这个天下还等待着他,他必须打起精神来,用自己的肩膀来承受这一切的一切。

宁德呆呆地站着,僵直的身子渐渐颤抖起来,她靠在玄烨身上,只觉得身子一阵阵发虚,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似乎胤祚的离开把自己的灵魂也带走了。

猛地一仰头,喉咙里忽然一甜,哇的一声,从她口中喷出一口血来。

玄烨心疼地赶紧来扶她,害怕她又会像上一次那样昏倒之后几近疯癫发狂,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再承受一次这样刻骨铭心的打击。谁知他扶起宁德后却看着她挣扎着从自己的怀抱中挣脱,缓缓地转过头向自己扯出一个倔强的微笑。

接下来的几天,宁德的行为却让人担心。这一次她非但不像长安走的时候大哭大闹,回宫之后宁德连啜泣都没有一声,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而且转眼她就投入到了胤祚的身后事之中。她每日每夜几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工作,从胤祚的衣帛、葬礼到法事、香蜡都是自己亲自经手,不假于人手。佟贵妃心疼她,特意赶来想要帮衬一些,也被宁德推过,只是每日在胤祚的灵堂操劳,在人前亦是强颜欢笑。

琉璃看了只是心疼。她明白主子这是硬撑着,这样生生地憋着还不如哭出声来,放开了,像是七公主走的那样,闹一场后来索性也放下了,总比现在这样强。她生怕主子憋出病来,这样硬撑着可不是个办法。可是无论自己劝也好,哭也好,宁德却总是冷冷地望着她,然后漠然道:“好了,不要闹了。”搞得她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春天慢慢地在宫中复苏,迎春花已经吐出了一些鹅黄,只是永和宫仍然笼罩在一片寒冬的肃杀之中。

其实宁德的举动亦有不少违规的地方,她不顾宫规母服子丧,在自己的永和宫为胤祚设置灵堂守哀,又令全班僧道大作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但是对于这样反常出格的行为却没有人出来指责,温贵妃试探着在玄烨面前提起,但是换来的却是一记白眼和冷待,自此宫中再也没有人提过。

今晚是胤祚头七的最后一天,梁九功到的时候见宁德正立在胤祚的灵前上香。他站在后面不敢说话,见宁德上完香才恭恭敬敬地请安道:“德主子吉祥。”

宁德在琉璃的搀扶下在凳子上坐了,并不理会梁九功的问安,只是望着窗外的一片黑色怔怔地出神,良久才冷冷问道:“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梁九功深深地看了一眼宁德,和她离得越近就越觉得如今她和皇上的行事有些相像了,一样深不可测的心思。就拿如今来说,自己这双阅遍千人的眼睛,竟看不出她的心思。

他低声道:“德主子,皇上和您是一样的心思,都觉得此事蹊跷。虽然分开问过七阿哥和六公主了,给的话都一样,说是跟着那只猫不知怎么就到了静观斋。后来六阿哥见那只猫被夹在房檐里了,就自告奋勇地上去抓。没想到静观斋自从十八年那场地震震坏后就没大修过,当时皇上忙着南征打吴三桂,宫里也拿不出那么多的银子来修缮,后来又住进了被废的平主子,大家也不怎么重视,一来二去就搁下了。那静观斋的房檐本来就不结实,听说后墙还倒塌过,没想到六阿哥会爬上去,结果那里一松动,顶着的廊柱就掉下来了。见六阿哥掉下来了,七阿哥也是个实心肠的主儿,就跑过去接,还把自己的腿压断了,不过终究没能救得了六阿哥。六公主给吓住了,一个人从静观斋跑出来,在景阳宫门口哭,被侍卫瞧见了,领过来一问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忙回了宜主子。宜主子再派人去,还是晚了!”

听见七阿哥奋不顾身地去救胤祚,宁德的心有了些宽慰,她扯了扯嘴角,算是个难得的笑容,只是听见宜妃的名字,她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她侧了身子,糅合着复杂光亮的眸子凝视着梁九功,漫不经心地问道:“那宫里主事的人呢,她们怎么说,这件事准备怎么办?”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她并没有说佟贵妃,而是以宫中主事人的称号代替了。

梁九功像是没有听到这个差别一般继续回答道:“佟妃娘娘还没开口,宜主子就已经先把那只惹事的猫给乱棍打死了。至于跟着几位小主子的宫女、太监,幸亏得了六阿哥的一句话都没遭罪,皇上亲自下令不得为难他们。还有静观斋里的那些人,佟妃娘娘怕生闲话,先关到北五所里去了,都是单独的小间,怕有人串供,前后都有太监、宫女看着。不过老奴已经问过了,仍是问不出什么来。”他看了一眼宁德,小心翼翼地问道,“奴才想要不要动刑?”

宁德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不必了,我相信没有人那么笨,敢那么明目张胆地在自家院子里生事。平妹妹是个可怜人,就是因为出身太好,反而要遭人嫉恨。不过先晾着吧,我现在没空去理她们。”

梁九功点了点头,像是做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决定,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德主子,有个消息是奴才刚查出来的,连皇上那里都不曾回过。”他顿了顿,见宁德仍旧悠然地坐着,脸上并未露出一丝惊疑的表情,只好继续道,“听说那只猫刚掉下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一条鱼,而在静观斋的屋檐下也发现了几条鱼干,似乎都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不知德主子的意思,要不要让皇上知晓?”

宁德咬牙冷笑,“梁公公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呢?您是乾清宫的大总管,不是我永和宫的总管太监,皇上才是你的正经主子,何苦来问我?该回什么,不该回什么,您还不清楚吗?既然她有这个心,这样的脏东西就绝不能再留着了!”

梁九功被宁德斩钉截铁的话一惊,知道这事抖出来后这后宫真的要乱上一阵了。原来是意外,现在变成了人为,宫中的几位娘娘个个都不是善茬儿,其中的变数又不一定,此事还不知道会牵扯出什么呢!他明白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躬了躬身跪安道:“奴才明白了,德主子请放心。”

宁德似对他的话浑不在意,只是淡笑道:“只是难为你一片心意了,琉璃,替我把后头那个盒子里的玉佩拿过来给梁公公。”她又向梁九功道,“知道你跟在皇上身边寻常东西瞧不上,给你银票又瞧不起你,这个玉佩你拿去玩吧。”

梁九功接在手里并不推辞,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个鱼干之事先回皇上还是先回德主子,问题并不大。就是回了皇上,他知道皇上也一定会告诉她的,只是贵在一片心意,向德妃表达自己的心迹。德妃拿了玉佩赏他,便是回了他。

宁德看着梁九功离开,凝神望着胤祚的牌位发了一会儿呆,似在盘算又似在消化刚才得来的信息。琉璃送完梁九功回来,见宁德还在发呆,不由得又劝道:“主子,天色晚了,您已经七天没好好睡觉了,歇一会儿吧。”

宁德坚决地摆了摆手,似乎又想起些什么,嘱咐琉璃道:“这样吧,明天一早,你帮我去一趟储秀宫吧。金萱从小心眼就多,当初从永和宫搬出去就是因为厚此薄彼的关系,这回胤祐那个孩子为了救祚儿连腿都压断了,大家都只记着祚儿的事,定是又把她冷待了。这几天事多,皇上又为了祚儿的事心烦,定然也顾不得那么周全。宜妃的为人我不愿多说,你也明白。只是可怜了胤祐,我不方便亲自去,你替我走一趟吧。要拿上好的东西谢她!”她想了想,又道,“若是金萱愿意见我了,告诉她抽空我便去找她。”

若在以前琉璃总要抱怨几句的,不过此刻她也觉察出了宁德的不同,哪里敢多嘴,都一一应下了。

第二日,大概是梁九功回了皇上,事发,圣上雷霆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