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满眼春风百事非

这个布贵人兆佳氏,是皇五女端静公主的生母,一向是老实本分之人,大概也知道自己争宠无望,只能盼着皇上能施点儿雨露。在生下端静公主之后,她一直居住在长春宫,依托孝昭仁皇后和现在的温贵妃两位宫主的庇护,一直恪守本分,相安无事,所以旁人也以为她是钮祜禄氏一脉的人,不敢相轻。这一次温贵妃没有亲自来,但是仍旧遣了她陪皇上南巡,一来她年纪渐长,红颜易枯,并不怕她惑主争宠;二来她又是端静公主的生母,辈分又高,皇上顾念旧情,但要她开口求佟贵妃,佟贵妃看在皇上的面子上,又因为她是个无害的必然获准。她也自以为此番出来不敢像端嫔那样希望能与皇上重拾旧好,只是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孰知还是被人算计上了。

布贵人慌忙跪在地上,瞠目结舌地辩解,“佟妃娘娘,臣妾……臣妾也没有向太皇太后多嘴啊,您……您是知道臣妾为人的!”她有些语无伦次,眼中流露出的绝望令人心酸。

众人都怔怔地望着佟贵妃,心中多少也有些明白她和温贵妃之争,只是来得那么突然。只想着章佳氏说起来也算是德妃娘娘的人,而德妃又与她素来交好,两人不会因此而心生芥蒂,抑或是德妃娘娘也对章佳氏最近频频获宠,心生不忿,因此和佟贵妃联手欲要除掉此人了吧?她们心中多少对布贵人是心生同情的,更多的是希望此次告密的是章佳氏,不仅是因为布贵人无害,更多的还是忌惮温贵妃的秋后算账。毕竟办了布贵人,只怕就会挑起一场无形的后宫力量角逐,会不会波及自己那可就不一定了。

暖意融融的阳光照在擦得锃亮的大理石地砖上,透着一种静谧的气息,一时之间整个大堂之中突然静得可怕。

宁德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嘴唇,都说秋季最易缺水,没想到在江南这等湿热的地方也会如此。她苦笑了一下,望着场中的这场闹剧只觉得越来越有看头了,佟贵妃哪那么容易就轻易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只怕是一边打压福凝和布贵人身后温贵妃的气焰,一边还要拉拢她们呢,不过结局倒是要看这两个人的表现了。

她端起茶盏又轻轻地喝了一口,只是端坐着不动,任凭下面的人窃议个不停。

福凝已非当初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女,这些日子她虽然行事出挑,却只是点到为止,并没有犯了规矩。因此宫中虽然颇有微词,但到底在佟贵妃仁慈和睦的管理下并没有惹出什么大的风波,即使稍有意见或嫉恨的也只能隐而不发,毕竟皇家本来就是粉饰太平的高手,哪里容得自家后院争闹不休?众人皆知皇上深以悍妒为恶,又怎么敢率先跳出来做这个刺头呢?

她上前一步,盈盈拜倒在佟贵妃面前,言辞义切地赌着狠咒,“佟妃娘娘,众位姐姐,我,章佳氏福凝敢对天发誓,绝不是那个多嘴乱嚼舌头,包藏祸心之人,不然便让奴婢口脚生疮,流脓而死,即便死后也不得安葬!”她言辞恳切,望着佟贵妃泪光莹莹。她这毒誓发得狠了,一时众人也都被她恍住,只是宁德多少听出了些端倪。

她含着笑,想福凝真是长大了,多少了解了佟姐姐的心思,独独把佟姐姐叫在最前面,其余的众人只是一声姐姐就算略过了。又在“乱嚼舌头”这四字后面生出个“包藏祸心”,那才真是把自己撇清了呢。宁德舒了一口气,随意地转动了几下腕上凝如春水碧透的镯子,看来是不需要自己开口了。

相比于福凝的含蓄示好,布贵人却惊慌多了。不比章佳氏,她原先便算是佟贵妃的人,后来出了一点儿小误会,另投新主,可是这个新主也算得上是佟贵妃的心腹,又是宫中温和无争,素有威望的德妃。这样千丝万缕地联系起来,佟贵妃不过是对章佳氏小惩大诫,顺便又替嫉恨福凝的人出了一口恶气,收买人心而已。而对自己则不同,她是侍奉过孝昭皇后和温贵妃的人,当年孝昭皇后与佟贵妃之争,自己地位低下,又没什么主见,哪里轮得到她来说话,可是现在的温贵妃……她虽不知温贵妃在佟贵妃心中的地位,但是即便再无知,多少还是能想到佟贵妃不可能不对温贵妃无所顾忌的,更何况自己是此次南巡之中唯一能和钮祜禄氏扯上关系之人,佟贵妃不拿自己开刀还能拿谁开刀,一时之间她慌了手脚,张着嘴巴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此番她却想岔了,佟贵妃并没有真的想拿她开刀,她只不过一来是如宁德所料要借这两个人之手恩威并施,向所有人立个威信。二来也是试探,试探的就是温贵妃的反应,以及温贵妃有多大的能耐来化解此事。若是温贵妃为了保全自己丢开兆佳氏不管,她不怕兆佳氏不倒戈相向;若是温贵妃管了,她大可再做个顺水人情。毕竟此案还多有疑点,再找出一个替死鬼结了便可,还能在皇上心目中留下一个顾全大局,谦和仁顺的名声。

佟贵妃叹息道:“如今我也没有办法了,事实就摆在眼前,只是这状到底是谁告的,本宫也十分头疼,还想听一听众位妹妹的意见。”言罢,她有意无意地望了一眼惠妃,跟来的三妃之中也只有她并不像荣、德二妃那样与佟贵妃交心。

惠妃慌乱地看了一眼佟贵妃,立刻低下头,只是柔声禀道:“臣妾没有意见,一切单凭娘娘做主。”

见连位高景厚的惠妃也无话可说,还有什么人敢多执一词,也纷纷学着惠妃的样子一起打起了马虎眼,表示唯佟贵妃马首是瞻。形势大有一边倒之势,此时宁德和荣妃也不必再开口说话了,她们悠闲地喝着茶,静静地等待着佟贵妃最后的决定。

茜纱窗滤下了明澈如水的阳光,金兽熏炉的口中徐徐飘出了几缕淡色轻烟。佟贵妃淡然一笑,笑容恍如窗外优美翩跹而过的鸾鸟,颔首道:“既然如此,再审也审不出什么了,此事还是等皇上晚上回来,本宫回禀给皇上之后,让皇上圣裁吧。只是要先委屈你们三个了,都到自己房中面壁思过吧,没有旨意就先不要出来走动了。”

佟贵妃站起来,道:“散了吧。”

她现在是皇贵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今天又闹了这一出,眼前生生跪着的就有三人,众人亦被她弄得没了脾气,见她起身叫散,俱都起身跪安。

见佟贵妃的背影看不到了,荣妃邀了宁德也欲离开,宁德一转身恰好迎上福凝期盼的双眸,她朝福凝点了点头,示意安心,转身离开了佟贵妃的住所。

晚间皇上回来,本是欲召福凝侍寝的,谁知在佟贵妃那里得了消息,便在她那里歇下了。第二日传过话来,却是皇上听了佟贵妃的回禀,昨日还是立下规矩要喊杀喊打的,最终却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家丑不必外扬了。不许惊动了太皇太后和太后两位老人家,一切都等回宫再说吧。”

这样正中佟贵妃下怀,她仍叫人软禁了三人,只是好吃好喝地供着,并不叫她们受一点儿委屈。因此也无人敢说什么,反倒是皇上不知是从哪里得了风声,终归也觉得行宫里留着那几个江南女子无用,叫她们回去了。

康熙在江宁尽兴地玩了六天,把粉饰太平,满汉一心的文章做得漂漂亮亮。尤其是皇上祭拜孝陵的这一举动,令整个江宁沸腾,百姓齐集街头,万人空巷,争着要来看皇帝的排场,更有不少前明的遗老们都激动得热泪盈眶。

十一月二十六日,圣驾回鸾,路过山东曲阜时,康熙去了孔庙,以九叩,行臣子之礼拜孔子,瞻先圣像,观礼器。又赐衍圣公孔毓埏官助教,以次日讲诸经各一。免了曲阜明年租赋,书“万世师表”额,留曲柄黄盖。一时之间连天下儒生亦对康熙心悦诚服。

皇上一行人终于回到宫中。玄烨似乎已经把尚在软禁中的三人忘记了,埋首于浩繁的公务中。玄烨不提,佟贵妃自然也不提;佟贵妃不提,似乎后宫之中也无人记起了。这样又拖了一个月,眼看着年关将近,除夕将至,布贵人之女端静公主一直养在太后身边,她虽然和生母不亲,但总归血肉相连,得了消息也是十分焦急。随侍的精奇嬷嬷明白方寸,听说皇上在江宁的时候已经为这事闹得不快了,定是看牢了不让她向太后求情。那一日,宜妃恰好来慈仁宫向太后请安,她抓住机会便拉着五阿哥胤祺一起向宜妃求助。

这事原本不干她的事,只是自从上次太医风波之后,自己虽然仍旧是堂堂的宜妃娘娘,可是背地里似乎又差了点儿什么,温贵妃那里她是撇清了,可是佟贵妃似乎也不大买她的账,并没有另眼相待的意思,连皇上那边也不曾因为产下九阿哥而大赏。一时倒也有些孤家寡人的意味了,眼看着自己面前粉雕玉琢的两个小人苦苦哀求,一个还是自己日夜挂念的亲生儿子,她不觉动了心思。告密的事,那是发生在南巡路上,和自己没有一点儿关系;被囚的三人,两个是佟贵妃身边的人,一个是温贵妃身边的人,若是自己能放了她们出来,无疑是向她二人示好,而且谁也不得罪,更能在宫中博个名声,又能让自己的儿子见着额娘,这样算下来倒是一件只赚不赔的买卖。更何况她虽然心胸狭窄,但是到底本性不坏。

四日后,皇上翻了她的绿头牌。宜妃到的时候,玄烨还在前头批折子,她自在一边坐了,随意地打量着四周。皇上南巡一走三月有余,她也已经有几个月未能侍寝了,再来乾清宫,看到还是往常不变的摆设,不知怎么的心底竟生出许多感触。几年前,自己还是任人打压的新人,当时多么希望自己位高权重,多么羡慕高高在上的静妃,而如今,尽管自己不愿承认,可是得手了之后才开始怀念起自己年少葱茏的岁月。那时自己艳冠后宫,圣上几乎日日召幸,就和今日在自己眼前乱晃的那些青春靓丽的新人一般。她想着想着不由得紧紧抓住了自己桃红织金飞花锦袍的边缘,似乎要把皇上也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我不能输,我不能输,我不能输给这些女人。”她在心中像着魔般默念,似是发誓,又似承诺。

突然她看见炕上的矮几上摆了一个小火炉,炉上还有一锅汤,香气扑鼻,暖意融融。她怀着好奇心轻轻地揭开了一角,食欲大动。皇帝寝宫一草一木,一纸一笔摆放都有规矩,不能乱放,因此见了这多出来的汤,她不由得感到奇怪。

宜妃挥了挥手,叫过一个一旁侍立的小太监问道:“这汤是哪里来的?”

小太监跪下禀道:“回宜主子的话,这是端主子叫人送来的,说是天冷,她特地请教了御医,亲自给皇上熬的太子参百合瘦肉汤,最能滋阴润燥,祛寒保暖。”

小太监还没说完,宜妃心中已是不忿,只是脸上却平和地微笑着。等小太监退到一边了,她忍不住心中冷笑:端嫔,好一个端嫔,这几年几乎要把你忘了,如今可好自己送上门来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她的眼中渐渐有寒光渗出,丝毫不亚于门外的冰天雪地。正想着,突然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果然门外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手掌,宜妃知道是皇上要到了,立刻下了炕,听见内廷太监在喊:“皇上驾到。”

宜妃来不及披上大氅,直接迎了出去。玄烨见宜妃单衣而出,跪在门口的雪地里接驾,免不了一时心疼便亲自扶她起来,怜惜道:“小心着凉。”宜妃美眸中隐现泪光,“臣妾谢皇上体恤。”她的声音柔媚动人,丝毫也不像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便是那些明媚的少女也自叹不如。

玄烨瞧了她一时不禁心猿意马,握住她柔若无骨的手搂着她进了内殿。看到炕上的红炉小锅,冒出阵阵香气,玄烨也不禁奇怪,问道:“你这个小妮子又在做什么呢?”说着就要去揭那锅盖。

宜妃赶在玄烨前面揭开了锅盖,一边软语道:“这是太子参百合瘦肉汤,听太医说冬天喝最好,滋阴润燥,祛寒保暖。臣妾记着皇上日夜勤政,免不了心疼,就自作主张让人熬了这锅汤,怕冷了不好喝,特意让他们在这里摆了个小炉子,皇上不怪臣妾造次吧?”

一旁的小太监听了宜妃这样的话,害怕地垂下了头,连看都不敢往前看一眼。

玄烨没有发觉,倒是笑了笑,道:“朕哪里会怪你,可见朕的宜妃真是有心。”他顿了顿,唤过梁九功,“叫人去备下汤匙、筷子吧,朕和宜妃一同吃。”

汤很快驱散了深宫中的那一点儿凉意,热气腾腾的烟雾四下飘散,雾里看花倒是分外美丽。宜妃吃到一半,见玄烨心情正好,免不了和玄烨说起了正题。

“皇上,前几日臣妾去了慈仁宫,见到五公主哭得像个泪人,一旁的嬷嬷们怎么劝都劝不住。”

玄烨皱了皱眉头,有些不悦,“下人们是怎么伺候的!五丫头向来懂事,怎么好好的会哭?”

宜妃道:“臣妾想也是啊,五公主向来知书达理,跟在太后身边最是懂事不过的。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不知是哪个奴才嘴快,说了兆佳氏姐姐被软禁起来了的事,五公主大概是听说连过年的时候都不能放出来见面,一时心急给吓哭了。”

玄烨想了想,“哦,是布贵人。”他接过宜妃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才道,“朕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给佟妃处理了,怎么她还没有了结吗?”

宜妃宛然笑道:“这件事原本就是无头公案,佟姐姐仁慈贤德,必不会贸然行事的。只是现在三人各执一词,都不承认,免不了佟姐姐也要头疼。”她顿了顿,似乎在思量着言语,“不过老是把人关着也不妥当,现在连个说法也没有,虽然不至于让她们受委屈,可是除了兆佳氏还见过世面,剩下的那两个妹妹毕竟脸嫩,心性高,若是出了点儿什么意外也不太好看。”

玄烨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那朕倒想听听爱妃的意见。”

宜妃沉吟了一下,方道:“布姐姐是老实人,这几年在宫中连个响动都听不见,即便五公主在太后那里养着,也不见她去请安走动,太后那里待她也不过如此。若说是她漏出去的,臣妾是打死也不相信的。章佳氏和万琉哈氏这两位妹妹平日里接触得不多,倒是不敢断言的。不过臣妾看着,章佳氏妹妹却是个知进退,识大体的,应该断不会做这等吃力不讨好之事。剩下的万琉哈氏,她跟着佟姐姐住,佟姐姐是怎么样的人皇上还会不清楚吗?有佟姐姐管着,料来也该不会有差的。”

玄烨拿着帕子擦了手,听了宜妃的话,嘴角滑过一道别有深意的弧线,双眼看着她,“照爱妃这样说,那么消息是自己长了腿跑出去的吗?”

宜妃笑了笑道:“皇上净和臣妾开玩笑,消息哪能自己长腿跑呀。不过臣妾倒是听说福凝妹妹似乎提到过,她和万琉哈氏交谈之际,身边似乎还有些宫女、太监经过,若说外头人多嘴杂,传到太后那里去也是有的。”

玄烨站起来,淡淡道:“那些外官送来的汉人女子朕都已经退回去了。难道爱妃还要把事情都归结在她们身上吗?”

宜妃忽然跪下,不顾一脸惊讶的玄烨叩首道:“皇上,请恕臣妾之罪。事到如今,臣妾非得招了。臣妾今晚是受五公主之托,来给她额娘做说客来了,这原本不是臣妾该管的事,只是臣妾见五公主哭得实在是可怜,一时心中不忍,僭越了。不过臣妾确实是查实了才敢来回禀皇上。”她双眼泛出一丝奇异的光芒,“那些宫女不是曹大人送进来的,而是端嫔姐姐的人。听说太皇太后那里,端嫔姐姐是那天最早到的。”宜妃恰到好处地收声,给玄烨留下无数的回想余地。

更漏声声,滴在寂寥而安静的紫禁城里久久不愿散去。过了三更,宜妃等皇上睡着后,按例披上衣服起身离开正殿,即便为正妃,她还尚不能整夜待在龙床上过夜的,不过这一次她也没有按照惯例到一旁备下的耳房中休息,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储秀宫。

夜深人静之际,储秀宫并不常开的角门却悄悄打开了,有些黑影像是深宫中的魑魅魍魉飘忽不定地晃动。

第二日,便听说端嫔身边的宫女积雪自缢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