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碧云笼碾玉成尘

太监躬着身道:“回德主子的话,奴才去回了,不过惠妃娘娘说她一向没有什么主见,和德主子您一起协理后宫的时候,也都是德主子您拿的主意,因此还是请德主子您看着办。”

琉璃在一旁听得怒火顿生,忍不住道:“什么叫让德主子看着办!这么大的干系,难道出了事让主子一个人担着,她也是……”

宁德连忙喝道:“你闭嘴。”她回头对太监和颜悦色道:“既然如此麻烦公公先去一趟永寿宫,说是我亲自请她,让她在永和宫里等我,若是惠姐姐不方便我稍后会亲自去永寿宫拜谒。”

那个太监还待再说什么,却被宁德一瞪,吓得收声,立刻甩了马蹄袖磕头道:“嗻。”

看着太监走远了,她方才登上步辇,沉声道:“摆驾承禧殿。”

农历十一月,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有些生疼,原本夏坐步辇,冬坐轿那是宫里的规矩,只是不知为何宁德到如今仍然要坐步辇。她坐在四人抬的步辇上面色微寒,双眉紧锁,露着比寒风还凛然的神色。

如今皇上、佟贵妃都不在宫里,四妃之中应该是以惠妃居首,奈何惠妃只是庸庸碌碌之人,姿色普通,皇上对她也不过是可有可无之心。不过她是明珠的内侄女,家世背景显赫,在这一点上其他三人却都不及她。至于荣妃,宁德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她有几分相像,但是近几年她年老色衰,不过是仗着自小和皇上的情分,一直被皇上记挂,又有佟贵妃这棵大树庇荫,这些年也相安无事。如宜妃郭络罗氏纾毓,不仅姿色出众,而且出身又好,她阿玛是镶黄旗的左领,相当于半个旗主,虽然比不上惠妃那样的庙堂权相,但是到底也比宁德和马佳氏如意的出身强。加之皇上又宠她,她在后宫中虽说向来飞扬跋扈,但是到底人缘广,吃得开。要说四人之中能去和温贵妃争的,也就只有她做得出来了。

宁德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刚才琉璃说得确实不错,惠妃倒是把责任都丢给自己了,自己甩手乐得清闲,但是她也不想想这个责任是她能丢得开的吗?且不说一般的宫人诞下皇子、公主那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更何况此次生产的又是这两位。这两个主子没有一人是可以得罪得起的,无论自己把那个李之贤指给谁,另一个一定是要记恨自己的。论紧急,那自然是宜妃那边急些,但是温贵妃是第一次生产,要仔细些也没有错,更何况她是贵妃,自古尊卑不可废,又是在深宫后院里,现在皇上和太后都不在宫中,出了什么事,十张嘴巴也说不清。

宁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唉,佟姐姐你怎么丢给我这样一个烂摊子。

下了步辇,宁德快步进了承禧殿,两边宫女、太监屏气凝神地站在殿外,一脸严肃。

临到门口的时候,琉璃轻轻地拉了拉宁德的袖子,小声道:“主子,您可想好了,定要这么做吗?这一步要是迈出去了,可就收不回来了。不如我们也学惠妃娘娘,不要惹这等闲事,反正您也来承禧殿劝过贵妃娘娘,意思意思便好了。”

宁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良久才缓缓道:“我是不想让皇上对我失望啊,她们两个腹中的孩子不但是她们自己的,也是皇上的。我是有过孩子也没过孩子的人,个中滋味我是最清楚不过的,没有人会愿意经历的,我不想再看到皇上痛苦的表情了。若是能帮,我怎么说也要尽力帮着的。”

说完,宁德便不去瞧她,抬脚往里面走去。

芙蓉见德妃娘娘到了,立刻迎了上来,“给德妃娘娘请安。”

宁德上前一步,扶起她道:“你家主子呢?怎么样了?”说着便要往里走。却被芙蓉拦住,只见她面露难色,小心翼翼道:“德妃娘娘,我家主子心里不痛快,如今嚷着要生,说是什么人都不见,只好让您白来一趟了,不如到偏厅去饮茶,看看情况再说。”

宁德心里感激,知道芙蓉是和琉璃存了一样的心思,不想让自己难做。别人见自己进了承禧殿,自然以为自己是在劝解贵妃娘娘,到时候连宜妃也不能说什么。也不一定是芙蓉,以温贵妃的性子怕是也不愿去得罪任何人的,说不定就是她猜到自己要来,所以才叫了芙蓉来做挡箭牌。

宁德点了点头,知道温贵妃真的不愿意见她,又不肯放人,所以才大费周章地还要替她着想。自己亦不是沽名钓誉之徒,留在这里反而没有什么用,于是她干脆起身告辞,“既然如此,我也不便久留。芙蓉,好好照顾你家主子,把我的心意转告她,皇上和太皇太后、太后可都盼着她和宜妃娘娘母子平安。”

不等芙蓉回答,宁德起身便走,径直上了步辇,琉璃不防备她这么快便出来了,一时有些慌乱,问道:“主子,现在我们是去宜妃娘娘那儿吗?”

宁德目光一沉,应声问道:“惠妃娘娘呢,她在哪里?”

随侍的小太监躬身回答道:“回主子的话,刚才永寿宫的禄公公来回过话了,说是惠主子今日身子也不爽,不便出门,改日再请主子喝茶。”

宁德在步辇上微微冷笑道:“何必改日呢?就今个儿吧!起驾,去永寿宫。”

永寿宫。

惠妃听到德妃驾到的消息,知道躲不过,只得硬着头皮笑着迎了出来,“妹妹怎么亲自来了呢?我这几日身子不爽,事事都要劳烦妹妹,真是罪过罪过。”

宁德称辞谢过,然后才随惠妃进了永寿宫。

两人在榻上坐定了,待喜鹊奉上茶水,宁德才微笑着缓缓开口,却一字不提宜妃和温贵妃之争,只是和惠妃说着闲话,“前几日,额娘来信,说是阿玛这几日也是胸闷气慌,听说都是让公事给累的。想来我阿玛就担着这么一个位子,已经累成这样,你阿玛岂不是更累?”

惠妃掩嘴笑了,“哪里哪里,要论累,我阿玛也累不到哪里去,不过那日遇见叔母,说起来还是我叔父最累。一个人管着内务府,兼着礼部和吏部,天天忙到三更才睡,四更天便要起来准备上早朝,有时候连家都不回,直接在宫里的执事房睡下了,叫人看着都心疼。”虽然嘴上说辛苦,但是眸子里却掩不住得意之色。

宁德点头称是,只是顺着惠妃的口吻继续说下去:“是啊,明大人为皇上、为朝廷兢兢业业,夙兴夜寐,那都是有目共睹的事。除鳌拜、撤三藩、平定台湾,一件件说起来都是名垂史册的事。更何况索大人自康熙十九年解任,这朝里朝外可都是明大人料理的,就是想想也觉得累啊。我和姐姐不过是帮着贵妃协理这样一个后宫便已经头疼不已了,真不知道明大人是如何运筹帷幄的。”

一番话说得惠妃喜笑颜开,连声道:“不敢不敢,我也不太懂外头的事,不过听叔母说起过他们朝臣都在赞叔父是‘为善之人,轻财好施’,想来大家都给叔父几分面子,当不起妹妹的谬赞。”

宁德却微微一笑,别有深意,“只怕妹妹如今要借的就是这份面子。”

惠妃闻言一惊,方才觉察到自己不察,竟然入了这个小妮子的套中,只好故作不解,“妹妹说的是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啊?”

手上突然一软,竟被面前的宁德拉住,见她目光真挚地望着自己道:“姐姐,如今这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但是就算姐姐怪罪,妹妹还是想对姐姐说一句。姐姐您进宫比我早,论出身又是堂堂的世家,还是大阿哥的生母,在皇上和太皇太后的心中那是万分看重的,这宫里宫外盯着姐姐看的人也不少,姐姐真以为称病避世就能躲得过去吗?”

宁德握住惠妃的手,恳切地说道:“姐姐,我大胆说一句不该说的,姐姐就算不为自己,也该想想大阿哥和明大人吧。朝廷上的事我们后宫之人不见得有多明白,但是姐姐难道不知道树大招风的理儿?皇上这几年看似不待见索相,处处倚重明大人,但就是这样才把大阿哥和明大人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指不定那些小人就躲在那里生事等着看好戏呢!”

惠妃心中微惊,虽然有些气恼德妃设套,引自己入瓮,但是却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有些道理,如今被她这样细细一剖析,竟然越想越怕。她有些迟疑,也拉住了宁德的手问道:“妹妹,那照你这样说,我该怎么办呢?”

宁德见惠妃这样说,暗暗舒了一口气,她故作思索了一番,缓缓道:“姐姐,贵妃娘娘的额娘似乎如今还在宫外吧?不如就请你的叔母去遏府走一趟,明大人的面子大家总是要给的,更何况听闻遏夫人一向是个老成之人,明白事理,让她来劝自己的女儿,总比我们这些外人好。姐姐亲自派人去接遏夫人进宫,既不违后宫规矩,贵妃娘娘的脸上也有面子,定会承姐姐的情,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惠妃大喜,“如此真是难为妹妹了,妹妹这份情姐姐记下了,我立刻派人去通知叔母。”

宁德起身谢道:“那我便告辞了,妹妹在永和宫恭候佳音。”说完也不待惠妃相留,起身便走。惠妃怔怔地站在后面,瞧着宁德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德妃如今说话行事竟有几分万岁爷的味道了。她今天来得突然,说了这样一番话就唬得自己按照她的意思去办了,又是下套又是交心,说得头头是道。惠妃皱了皱眉头,原先怎么没有瞧出来德妃还是这样一个口齿伶俐的人,大家原先打量着她不过是这个宫里一个没嘴的葫芦,不过现在看来人家竟是藏拙。

惠妃在门檐下又站了一会儿,一直到看不到宁德的步辇了,才转身折进宫去,心里仍想着宁德刚才讲过的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