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白云飘飘,山峦翠峰隐约可见。只有一条几不可辨的山间小路如陡崖峭壁一般,直通山下。
宁德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意,此处除了这一条路再也没有通道可以下山了,而且更与外界隔绝,即便自己喊破了喉咙也没有人能听得见。
他们身处五台山北台之上,正所谓“灯下黑”,玄烨必定立即广派官兵在附近围捕他们,可是怎么也不可能料到这一伙人就是在皇上御驾的头顶上,悠然自得,真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郑明立在宁德背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看到宁德无动于衷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你不害怕吗?莫说寻常女子,就是一般的朝廷大员被我们抓来也是求爷爷告奶奶的。”他顿了顿,由衷地赞道,“你,是第一个。”
宁德回过头,轻蔑地一笑,“公子,把我关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吓我吧?”
郑明并不回答她的话,倒也不恼,盯着宁德看了一会儿,摇头叹道:“可惜了,你是个满人。”
宁德笑了笑,道:“怎么,若我是个汉人你便会放了我吗?”
郑明斩钉截铁道:“不会,你若是个汉人我就该杀了你,卖主求荣,服侍满清鞑子的皇帝,毫无气节可言,该杀!”
他说到一半,冷不防地提起,“你既然有资格和那个狗皇帝平起平坐,神态亲密,看来你也不是一个普通的满人吧!”
郑明双目如电,直视乌雅氏宁德,眼神炯炯,如刀锋般寒冷,宁德回答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是宁德却不去看他,而是转过身来,面朝着庙宇内的文殊菩萨像缓缓开口,“这里既然是文殊菩萨的道场,你听我讲一个故事吧……”
宁德背对着郑明,也不管他是否明白自己说的是什么,只是接下去道:“佛有三十二相,八十种好,公子何必执著于满汉之分呢?又何必拘泥于小女的身份呢?”
郑明听了却磔磔怪笑,“是吗?若是身份不重要的话,小姐,哦,不,”他轻佻地笑了笑,“该叫夫人了,那又何必谈起自己的身份时对在下转移话题呢?”
他轻轻地摇了摇扇子,羽扇纶巾堪比当年周瑜,谈笑间,说不出的风流潇洒,“若是在下猜得不错的话,你大概也算得上是狗皇帝的宠姬了,不然他也不会连微服私访都要把你带在身边,可见他对你的喜爱,只是……”郑明顿了顿,“你既然是那满狗的后妃,自然明白这皇家的规矩,你们满人虽然不比我们汉人注重礼教,讲究男女授受不亲,但是皇室的名誉总是要看重的。听说这一次皇帝还是陪着太皇太后和太后来的,你说若是她们知道你被我们这班乱臣贼子掳去,清白不明,数日之后你要是好好地回去了,她们会怎么看你?这后宫里怕是再也容不下你了吧!再瞧你的衣着打扮,可见你虽得宠,却并不是正宫之类的权妃。那狗贼此番出行,据我所知,他并没有带上后宫里如佟佳氏、钮祜禄氏一流的大族妃嫔,如此你在宫中既甚少地位,背后也无权柄之家可以依靠,你说,要是让你这么一个默默无名的小卒在后宫中暴病而亡是多容易的事啊,比起你的生命,这皇室的名誉来得更为重要吧!”
郑明说到这里有意地看了宁德一眼,见她咬着下唇默然的样子,继续说道:“你逃出去是死,我放你回去也是死,不管怎么样,落到我们手里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夫人,我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吧,你到底是何人?”
宁德轻瞥了他一眼,丝毫不为他的言语所动,“既然如此,公子还问一个死人做什么呢?”说完,她视郑明如空气,反转身子,举步又踏入台内庙,重新跪在文殊菩萨像前,双手合十,默默咏诵经文,再也不回头望郑明一眼。
郑明向来自诩为侠义之士,见宁德不说,自然不会对她用强,若是传出去,他们台湾延平府如何在江湖之中立足?更何况,经过刚才一番谈话,郑明心中早已暗暗为宁德折服,敬佩她的机智谈锋,胸襟气魄。只是事关重大,他才忍不住想要吓一吓她,希望能逼出只言片语。没想到宁德看似柔弱,实则内心坚硬,自己这一番恫吓却如打在空气中,连涟漪都不曾掀起一个。
宁德跪在文殊菩萨像前,却是暗暗思量,郑明这番话说得并不是没有道理,自己穿着朴素,向来不爱花红柳绿,珠光宝气,如今随皇上微服私访,更是打扮得像个普通的民女。没想到竟让他低估了自己的身份,想来他大概都以为满人是最爱穿红戴绿的吧?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笑了笑。
但是如今距她失踪已过去了一夜,只是这一晚,若是传回去,不知道会被传得多么离谱。正所谓人言可畏,即便皇上相信自己的清白,太皇太后和太后也相信自己的清白,但是为了大清皇室的名誉,怕是不会再让自己出现在公众场合了吧?就算皇上、太皇太后和太后有多宠自己,而自己也并非是一般的后宫低级妃嫔,也许能逃过一死,但是长伴青灯古佛怕是免不了的。
说她心底不怕那是假的,宫中多年的历练早就教会她戴上了不辨真假的面具。郑明所说的一切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醒来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让她无暇思考。即便能够平安回去,自己所面对的比在这里所遭遇的只怕还可怕得多,毕竟那个刺客并没有对自己做出什么非分的事情,虽有恫吓,但说的却也是实情。
她口中轻诵文殊菩萨心咒,心中却如打翻了五味瓶,波澜起伏,念了几遍才稍稍有所平静,一时痴笑,如今能否活着回去还不一定,自己何苦还要操心这将来不确定之事。
一时两人都沉默无语,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直到外面突然闪过一个黑影,在台内庙外停住,语气惊慌,抱拳禀道:“少主,有大批官兵搜上山了!”
郑明望了宁德一眼,宁德还是静静地在文殊菩萨面前诵经,仿佛一切都与她不相干,听到此消息既不见高兴,也不露惊愕。
他不再去瞧她,只是立刻下令道:“你带手下的兄弟们立刻分头先撤,我随后就来。”
手下一脸的迷茫,“少主,您还要带着这个女人吗?我看她也没有什么用,反而是累赘,不如……”他的手微微扬起,快速地滑过脖子,做了一个就地解决的姿势。
郑明抬手阻止,“不必多言了,照我的吩咐去办吧。”
手下无奈地离去,临走之前还不忘愤恨地瞪了宁德一眼,即使宁德是背对着他,也依旧可以感觉到背后突然传来火辣辣的目光。
听着那人离开的脚步声,宁德才缓缓开口,“我帮不了你的,公子何不弃了我去?”
郑明眼露寒光,看了宁德一眼,正要答话,却听见山外已经响起乒乒乓乓的兵器交战声,而且越来越近。
郑明终于变了脸色,沉吟道:“来得好快。”
宁德跪在菩提垫上,对庙外的纷争充耳不闻,心中却是波澜陡起:皇上果然没有放弃自己,听那声势必是大内侍卫,若是寻常的官兵,断没有这么好的身手。她该相信他的能力的,他是天子,他是皇上,他定能救自己出去的。
宁德暗暗告诫自己一定要沉住气,藏在袖子里的拳头紧紧握住,生怕一不小心,那跳得飞快的心跳声会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站起来。”郑明在背后低声命令,刀锋般滑过她紧张不安的心。宁德诵经的声音有些凝滞,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干什么,千万要忍住,不能触怒他,宁德暗暗告诫自己。
她缓缓地转过身,面对这个如今手握她生死大权的男人。
“你是要乖乖地听话,跟着我自己走,还是被我打晕了,让我找人背着你走?”郑明已经恢复了镇定,以玩笑的口吻问道,但是宁德听出那玩笑底下却蕴涵着不容置喙的语气,只得轻叹一声,“我跟着你走吧。”
郑明看了她一眼,命令道:“你走在前面。”
宁德有些无奈,“怎么,公子还怕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跑了不成?现在可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不是也说了,我要是就这样落入官府手中也是必死无疑的吗?”
郑明不去理她,和宁德相处得越久,自己就越明白不能相信这个女人说出来的每一句话。她处处示弱,却是在拖延时间,每过一时,形势便对她越有利一分,现在连自己都不明白还要苦苦带着她做什么?若是像手下说的那样将她灭口,却怎么也狠不下心,只能劝慰自己,这个女人身份不清,对复明大业有所帮助也说不定。
他冷冷道:“不要废话了,出了殿内的后门一直往前走,你要是敢发出一丝声音我立刻就杀了你。”
宁德默然,低下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面无表情,按着郑明的吩咐轻声往后室去了,心中也暗暗赞叹他做事果然仔细,原来早就在台内庙中备了后路。他大概没有料到这一条路不仅可以困住自己,也会成为困住他的死路。官府从这条路上打上来,他们一伙已经是退无可退,只是没想到还在庙后安排了这一招。
她从庙内后门慢慢走出去,一路行在山岩间,心中暗暗盘算,倒是一时没有去注意两边的景色。山上风大,猎猎作响的寒风将她吹得瑟瑟发抖,在寺内的时候还好,如今走在路上终于感到衣衫有些单薄,她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就感觉到身后有人为她在肩上披了一件外衣。
宁德蓦然惊醒,回头望去,郑明若无其事地瞪了她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喝道:“还不快走。”
宁德心中有少许感动,她和他立场身份不同,但是仍旧体会到了他的一番好心,于是温婉地笑笑,倒不以为意。他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身子倒是暖和了许多,然而再看他时未免有些不好意思,也不愿就此谢他,于是别过头,另瞧那山边的景色。
这一瞧竟吓出了一身冷汗,双腿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眼前是一片绝地,死地——悬崖,没有退路的悬崖!自己的脚下就是云雾缭绕,看不见底的峡谷。
宁德若非刚才一直走神,她早就应该发现自己走的路是通往山上的悬崖峭壁的,如今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了。她瞬间冷静下来,郑明带她来这里,而不是干脆在台内庙的时候就把她一刀给杀了,那么在此处也绝不会要自己的性命。只有一个可能,便是在这个悬崖背后还有路,一定还有一条众人想不到的路存在。
死地,绝境,也可以变成逃生之路。
宁德深呼了一口气,心神渐定,已不再那么害怕了。她仔细静听,却听见金戈之声随风而来,看来皇上派出的人马果然武艺高强,一下子就追了过来,而且越来越近。
郑明想必也听到了响动,他冷眼瞧了宁德一眼,突然一把抱住宁德,宁德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立刻面红耳赤,只听他雄厚的声音响起,“来不及了,抱紧我,掉下去我可不负责。”
宁德一时愕然,抬起头只望见他的表情坚毅如雕塑,幽暗深邃的眸子里呈现出一种英雄末路的悲凉。宁德中等身材,如今被他揽在怀里只到他的下颌,她不知道接下去他要干什么,只是傻傻地望着他,一时心慌意乱。
郑明没有再看她一眼,抱着宁德往山崖下纵身一跃。
风,在耳边呼啸。
宁德吓得闭上了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抱紧了郑明,就怕一松手会跌得粉身碎骨,只是……为何过了许久她还不曾落地?
宁德害怕地睁开了眼睛,但是仍然不敢松手,这个是……
郑明一手攀着从悬崖上垂下的一条长长的铁索,铁索已经泛出微绿的铁锈,隐在悬崖壁上的浅草丛中倒是不易发觉。另一只手紧抱着宁德,飞快地向下滑去,去势虽疾,却极为稳当,加之郑明轻功又好,宁德只觉得风在耳旁呼啸而过,倒是原本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心渐渐又落了回去。她慢慢平静下来,被郑明抱在怀里虽然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已经没有了最初的不安感。她的身体紧贴在郑明身上,除了皇上她还没有被另外的男人抱过,此时虽然性命攸关,但是一念及此又满脸绯红起来。
“满狗!”宁德听见郑明突然怒不可遏地咒骂了一声,一时不明所以,以为他又是在骂自己或是皇上了,心中慌乱飞快地低下了头,不去理他,结果没想到郑明的滑行突然变得有些慌乱,宁德感觉到被郑明碰下来的石块、草木簌簌地砸到她的身上,泛起一阵阵的疼痛。宁德一惊,疑窦丛生:他这是在做什么呢!难道他连自己的性命也不要吗?
很快她便知道了答案。
官兵终于追到了悬崖边上,而且玄烨派出的人自然个个都身手不凡,眼光锐利,不一会儿就发现了悬崖上的铁索。郑明耳力比自己好上十倍,他定然已经听到响声,料到那些官兵下一步必然是砸断铁链,让这个逆贼掉下去跌死,死无葬身之地。
只是……宁德苦笑,他们定然不知道自己也挂在这个铁链上,现在和这个刺客同生共死。
郑明下降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风吹在脸上宁德已经睁不开眼睛来看四周,然后只听叮的一声,铁链断了。
“我……就要这样死了吗?”宁德临死之前,感觉到的并不是害怕,只是觉得好笑,自己竟然要这样死去了吗?在一个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反贼”怀里?
砰的一声,宁德只感觉最后一刹那自己的身体似乎往上弹了弹,然后眼前就一片漆黑了。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