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之下倒有些失望,竟也不是特别的鲜亮,只是神色之中透着几分和德妃一般疏冷沉稳的气息,只是德妃的沉稳让人瞧去十分安心,她的沉稳却觉得微微有些呆滞木然。
阿灵宝附在福凝耳边窃窃私语,“听她们说,这个成嫔和德妃娘娘是一起住在永和宫的。”
福凝疑惑道:“那她怎么不和德妃娘娘一起来?我记得上回我们去永和宫见德妃娘娘的时候也没见着她。”
阿灵宝住了嘴,一副大有深意的表情。只是这种事不可探究,于是二人很识相地在此事上闭了嘴,转头去看那成嫔,却已经在宜妃身边坐了,看二人的神态似乎是很亲密的样子。
宜妃与成嫔靠得近了,见她脖子上起了一个小红包,不由得关切道:“咦,妹妹,你脖子上的是什么?莫非长了疹子?”
成嫔嗔笑道:“姐姐莫要吓我,哪里就是起疹子了,是永和宫里的蚊子,今年出来的特别早,昨晚让它叮得不得安生。”
宜妃惊奇道:“妹妹没有放帘子吗?下人们是怎么办事的,这么不小心!”
成嫔苦笑道:“我哪敢劳动她们,只是这蚊子真是防不胜防,我全身都盖了衣服,就露着一张脸,这不,还是被叮着了吗?”
宜妃附和道:“乖乖,今年的蚊子竟这样厉害吗?”她侧过头对身旁站着的宫娥道:“宝儿,你去把我平时用的薄荷油拿来。”
宜妃回过头,笑着对成嫔道:“这是暹罗国的贡物,据说他们那里天气炎热,雨水充沛,蚊蝇虫豸繁多,这个薄荷膏对蚊虫叮咬很有效果,妹妹你先拿回去用吧,不够再过来拿。”
成嫔似乎和宜妃已经很熟了,也不推辞便笑着接了过来,“那就先谢谢姐姐了,今年的蚊子毒得很,姐姐自己也要小心。”
一旁的尹常在赔笑道:“成嫔姐姐说得是,今年的天气真是有些古怪,天气闷热成这样。有些宫女还在传,常在廊下看到有蛇鼠出没,倒是吓到了好些人。”
听到“蛇”,好多宫人变了脸色,宜妃似极有兴趣地扬了扬眉,凝神听她们谈话。
一旁的袁氏一脸害怕,仍旧心有余悸,连声道:“是啊,是啊,我在翊坤宫亲眼见过有一条五步蛇从草丛里钻过去,不但是我,我们宫里好些人都见过呢!不怕姐姐们笑话,当时吓得我双腿发软,动都不会动了。”
一说到蛇,众人似乎都止不住话头,一时又有一名答应确有其事地道:“太后宫里的宫女绿萼似乎还被蛇给咬到了。”
她神情可怖,一时周围的人也吓白了脸。
宜妃关切地问道:“那荣妃姐姐那里可要当心了。”
成嫔撇了撇嘴,“今年管事的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一点儿事也办不好,放了那么多脏东西到处跑,什么时候见到佟妃姐姐可要和她提提。”
宜妃见金萱扯到了佟贵妃和温贵妃的身上,便把话题略过,温和地笑道:“好了,才一个蚊子包,倒引来这么多话。不过是几条小蛇,大家都是皇天庇佑、福泽深厚的人,宫里地方大了难免也会有管不齐的地方,大家就多体谅体谅他们下面人的难处吧。”
突然听到门口的太监连声禀报:“佟妃娘娘驾到!”
“温妃娘娘驾到!”
“惠妃娘娘驾到!”
“荣妃娘娘驾到!”
“端嫔到!”
“良贵人到!”
她们几人似乎是约好的一般竟在这个时候一起来了,这下不用等宜妃娘娘站起来,众人便主动起立,跟在宜妃和成嫔后面到门外去迎接了。
宜妃神色如常,与众人无论亲疏皆十分亲热地寒暄。
福凝和阿灵宝挤在后面,福凝拉了拉阿灵宝的袖子,靠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不见德妃娘娘啊?不是说德妃娘娘和皇上昨天已经回来了吗?”
阿灵宝一脸迷茫地摇了摇头,福凝心中忽然一动,该不会……德妃娘娘要和皇上一起来?
她飞快地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给驱走,可是越想就越觉得有可能。
宜妃已经领了众人往后面去,口中熟络地招呼着,“我在颐年殿备好了戏,请了南府的伶人过来助兴,不拘什么的,大家点几出先热闹热闹,等皇上过来了再开席吧。”
众人自然没有话说,一起往颐年殿去了。
待众人坐定了,颐年殿的太监递上戏牌子请众位娘娘点戏,按例第一出是让佟贵妃点的,今日因是宜妃的生辰便让给了宜妃。宜妃笑着接过,道了一声,“僭越了。”便先点了一出折子戏《夜奔》,又把戏单交还给佟贵妃,佟贵妃粗粗看了几眼,指着《长生殿》便道:“就这个吧,不比妹妹爱看那些武打的。”
顺手把单子递给了坐在左边的温贵妃,海澜珊接了,笑着说道:“今天这样的好日子,为什么两位姐姐竟点这些,要我说也不必瞧了,先来一段《牧羊记之庆寿》吧!”
这边几位妃子还在商量听什么戏,那边坐在尾端的福凝和阿灵宝就已经唧唧喳喳先聊开了。
这里的太监总管亲自带了几个小太监抬了三张炕桌,每张桌上搭着一条大红毡席,毡上放着新出局的铜钱,用大红彩绳串着。按照规矩两张放置在佟妃等人的席下,又送了一张至宜妃的榻下来。宜妃笑着说:“和姐姐们的搁在一起便好。”
宫女们素知规矩,放下桌子,将铜钱里的红绳抽去,散堆在桌面上,堆得像小山一般高。正逢着唱《夜奔》这出戏的末尾了,佟妃便说了一个“赏”字。早有宫女预备下簸箩,听见这个“赏”字,便走上前,抓起桌上隆起的铜钱,撮了一簸箩,向戏台里说道:“佟妃娘娘赏。”说着,便向台上一撒,只听满台轰隆隆之声,极是热闹。底下的众人也只是图个喜庆罢了,仍旧是笑眯眯地互相说笑。
福凝是第一次来宫里听戏,最是新鲜不过,眼睛四处乱瞧,突然看见从外边走进来一个淡绿色的影子,不是德妃是谁?
果然是戏唱到一半的时候,德妃独自一人悄声来了,福凝注意到她先在角落里坐了,这时一出戏落幕了才走到佟贵妃身边,德妃娘娘似乎是笑着和众人打了招呼,不知说些什么才在下首坐了。
宁德有孕在身,佟贵妃特意吩咐在横榻上放几个团花软垫,皆以轻软若羽毛的蚕丝织面,盛着晒干的杭白菊和荞麦籽,有清凉安神之效。因正值盛暑,宁德又怀着孕,十分怕热,所以只穿了件家常的象牙白的抽纱长袍。宁德刚从漠北回来,选着新鲜应景的见闻说了,看着面前摆放着满满的零嘴克食,也只是挑一些新鲜的水果来吃。
宜妃看似正聚精会神地听戏,其实眼角的余光早已留心到宁德对饮食如此小心,心底不由得暗暗冷笑。
宜妃的侍女宝儿忽然听到站在门口的太监轻轻拍了拍手,接着便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知道是皇上要到了,于是快步走到宜妃身边附耳轻声禀道:“主子,皇上来了。”
宜妃眼笑眉开,向两侧望了望,道:“姐姐,皇上到了。”
一时佟贵妃、温贵妃等人都站了起来,福凝本来不知晓,但是她一向机敏,看见几位皇妃都站了起来,便知道是皇上要到了。果然就遣了宫人过来回话,说是皇上已经从慈宁宫请安回来,这会儿怕是要到了。
福凝和阿灵宝挤着便想往前头去,洛儿急忙拉住她们,“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比刚才迎娘娘们,还有些闲散,如今皇上来了往哪儿站可都是有个理的,你们还是安分点儿吧。”
这一折腾,等着管事的公公领了她们到指定的地方站好,却是在后面的位置,扎在人群里,别说皇上,便是德妃娘娘也看不到。
前头忽然一阵闹腾,玄烨终于来了,福凝和阿灵宝怀着激动的心情和众人一起跪下去齐呼:“皇上万岁万万岁!”
抬起头转眼皇上已经从前头过去了,只看见一个明黄色的背影被众人簇拥着,越行越远。
阿灵宝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福凝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我们毕竟是新人,哪里轮得到我们啊,等佟妃娘娘安排下侍寝的日子就可以见到皇上了。”
阿灵宝红了脸,羞涩地低下头嗔道:“姐姐你这还真不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一时福凝的脸上也是一阵绯红,刚才脱口而出还不觉怎么的,现在听完阿灵宝的话,才知这是浑话,也低头不语。
前头已经饮酒开宴了,皇上的一边坐了佟贵妃,另一边原该是温贵妃的位子,她却想让出,并不提宜妃的寿辰,只是说德妃如今怀着龙种,正该好好照顾着,请她坐到皇上的身边来,宁德自然是浅笑着推辞了。她推说这几日没什么胃口便不赴宴了,今日来只是专为宜妃姐姐贺寿,略坐坐便走,大家也不用让她了。
宜妃听了忙叫人另开了一席与她单坐了,也是在他们的边上,只是不置酒席汤肉,专摆些可口的点心、蔬果。
宁德见玄烨也没有什么意见便欠身谢过。只是心中惴惴,不明白她和温贵妃素无交集,不过是点头之交,为什么今日如此客气。因她有孕在身,这几日精神也不怎么好,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思索了一番没有什么结果也就略过不想了,仍旧回神听她们谈笑。
玄烨和佟贵妃待宁德总是十分的照顾,那一边谈论起血燕比她们通常吃的官燕更加滋阴养颜,固本培元,对孕妇尤其有效。这血燕传说是金丝燕用唾液筑成两个燕窝后,筑最后一个窝时已精疲力竭,因而吐出血来,而成了所谓的“血燕”。其实血燕是金丝燕的一个燕种,只不过血燕产量稀少,每年宫中的几两血燕玄烨都是孝敬给太皇太后了。
玄烨听了也只是微微一笑,“明天朕便去向皇祖母讨些,皇祖母疼惜德儿,只怕比朕亲自去还好。”
宁德听到他们是在谈论血燕,方才记起回宫之后,太皇太后确实曾送来一包暗红色的燕窝。当时倒不知道是血燕,现在听他们说来恍然竟是,一时心中惶恐,她连忙笑道:“太皇太后已经送过臣妾了。臣妾见识浅薄,以为只是一般的燕窝,又是太皇太后送的,下面人疏忽也就没有记档,倒是让佟姐姐和皇上费心了。”
玄烨听了无谓地点了点头,只是高兴地说道:“皇祖母竟先赏你了?那正好,记档这类小事,回去让下人补上就好了,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成嫔坐在下面暗暗地绞着手帕,还没生呢就已被众人捧在手心了,要是生了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永和宫里得到的赏赐她是知道的,不单单是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在送,连佟贵妃几个也总是有礼过来,再想起自己生七阿哥时的寒酸,气就不打一处来。记得先头的四阿哥是给了佟贵妃,富贵逼人自不必说,后来的六阿哥别说得了一个“祚”字那是几世的福分和尊荣,这一个生下来不知要宠成什么样呢!成嫔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气来,憋不住,便把桌子上的一杯汾酒一饮而尽,只是冲上来满嘴都是火辣辣的呛意。
端嫔坐在她左边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只是抿嘴暗笑,瞟了一眼德妃,不由得想到:你们自个儿窝里斗去吧。敬嫔妹妹这件事办得可真好,把这么一个家伙插到她身边去。于是她也拈起酒杯,却不喝,只是站起来,朗声道:“我先敬宜妃娘娘一杯,祝娘娘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说罢,她一饮而尽。
觥筹交错之间,宴饮至尾,德妃因为怀孕,不宜久坐,已经先回去了。便是福凝也觉得酒气上涌,满面皆是春色,一旁的阿灵宝更是不胜酒力,头已经有些晕晕的了。
只有上头的几位因为顾忌着仪态并没有喝多少,不过浅尝辄止。宜妃倒是一脸的喜色,偶尔抬头去看皇上,不胜风情,心中暗暗窃喜,以为今晚皇上必是留在丽景轩了。
抬头却看到温贵妃靠在皇上身边不知在说些什么,玄烨认真地在倾听,还不时满意地点头,心中不觉有些吃味,于是她低下了头便再也不向那里望一眼。
荣妃见皇上和温贵妃聊得热闹,看了一眼身旁的佟贵妃,插嘴道:“妹妹和皇上聊什么聊得那么欢呢?不如让我们也听听。”
温贵妃收了声,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玄烨,玄烨点点头,向佟贵妃道:“海澜珊这个主意不错,只是这个后宫一向由你来管的,她不好意思向你开口,便先讲与我听了,看看还有什么纰漏。”
佟贵妃不解其意,于是不发一言等着玄烨说下去。
玄烨望了一眼海澜珊,却不继续,只是笑着对海澜珊道:“还是你自己说吧,朕觉着刚才你说的就不错。你佟姐姐是最和善的一个人,以后有了这样的意见只管找她去,难不成以后还要朕替你们俩传话吗?”
海澜珊羞涩地一笑,只得亲自向佟贵妃回道:“我这几日发现好些小太监的月钱一领到随即花掉,以致常常衣衫褴褛,走在外面,若是让宫外不明事理的人见了怕是有碍观瞻,还道宫里克扣他们的银钱,便是他们的主子也不好看,所以我想能不能谕令照八旗之例,借给官银?”
玄烨点头补充道:“这个主意是不错,不过要实行起来怕是不那么容易。太后早些时候也有过这个意思,只是筹备起来扯到户部太繁琐,想想也就搁下了。朕如今听海澜珊说来也有几分道理,赫弦你可以和海澜珊商量一下,争取能理出个章程来。”
佟贵妃听了满脸含笑,不见一丝波澜,只是眼底波光涟漪,“如此说来那可要好好谢谢妹妹了,这几日我精神也不济,索性放手都让妹妹去做了,我也好偷懒几日。”佟贵妃不似当年的孝昭皇后把权势抓得那么紧,眼看着温贵妃似乎有意想要过问她手上的权力,便以退为进,干脆当着皇上的面提了。
温贵妃斜睨着她,一时猜不透这佟贵妃真的是这般好说话还是自己疑心错怪她了?
玄烨关切地问道:“怎么,赫弦身子又不爽快了吗?可曾叫太医来瞧过?”
佟贵妃轻轻地按了按太阳穴,柔声道:“只是头有些晕沉,不碍的,皇上放心吧。”
玄烨点了点头,见时辰也不早了,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朕送赫弦一道回去吧。”
宜妃坐在下面,本来正怔怔地出神,玄烨一句“一道回去”突然打碎了她的心。她有些不自然地站起来,呆呆地问了句:“皇上要回去了吗?”
玄烨没有觉察到宜妃的心思,只是点了点头,“佟妃的身体那样羸弱,朕总是不放心,纾毓你今日也累了,操劳了半日,早些睡吧,朕就不打搅你休息了。”
“打搅?”宜妃有些苦涩地把这个词咀嚼了一番,怅然道,“不打搅的。”说话间,玄烨已经和佟贵妃一道起身了。
宜妃在后面无奈地请了一个双安,“恭送皇上!皇贵妃!”
成嫔站在她身后,有些担心地注视着她,抬起头看见皇上的背影也是默默地发呆。
宜妃郭络罗氏纾毓转过身,看见成嫔戴佳氏金萱也站在身后,对她微微一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待会儿你莫走,留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那一晚两人秉烛夜谈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