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意。不过吃金枪鱼体内容易积淀水银。”
“哦。”
“水银在体内积淀下来,四十岁以后容易得心脏病,头发也容易掉。”
高桥表情黯淡下来:“就是说,鸡不行,金枪鱼也不行?”
玛丽点头。
“两个都偏巧是我中意的食物。”他说。
“可怜。”
“此外炸薯片色拉也是我所中意的,这上面可有什么重大问题?”
“炸薯片色拉我想没太大问题。”玛丽说,“除了吃太多会发胖以外。”
“发胖倒不碍事,本来就太瘦了。”
高桥拿起一个金枪鱼三明治,吃得津津有味。
“那么,司法考试通过之前,打算一直当学生?”玛丽问。
“是啊。一边简单打打工。眼下一段时间怕是要过穷日子。”
玛丽若有所思。
“《爱之歌》6看过?过去的影片。”高桥问。
玛丽摇头。
高桥说:“最近电视上在播映。影片妙趣横生。赖恩·奥尼尔7是富豪世家的独生子,以大学生的身份同一个意大利血统的穷家女儿结婚,因此被父亲扫地出门,学费也不再提供。但两个人在贫穷当中刻苦学习,以优异成绩从哈佛大学法学院毕业出来,当上了律师。”
高桥在此喘口气,继续下文。
“贫穷被赖恩·奥尼尔玩起来,也会玩出与他的身份相匹配的优雅——身穿厚厚的手织白毛衣,和爱丽·麦格劳8打雪仗,手提袋里淌出弗朗西斯·莱伊9的感伤情调的音乐。不过,我就是玩贫穷,也会玩得很不像样子的,我觉得。对我来说,贫穷说到底仅仅是贫穷。即使是雪,也堆不了那么漂亮。”
玛丽仍在思索什么。
“至于赖恩·奥尼尔费尽千辛万苦当了律师后具体做什么工作,电影几乎没有提供那方面的情况。我们所知道的,只是他在一流法律事务所任职,工资高得不得了,住在曼哈顿黄金地段带看门人的高层公寓里,加入了为wasp10开办的体育俱乐部,一有时间就和雅皮同伴打壁球。”
高桥喝了口杯里的水。
“以后怎么样了?”玛丽问。
高桥略微往上看了看,回想情节。“happyending11。两人永远幸福、永远健康地欢度时光,爱的胜利。过去历尽艰难,如今凯歌高奏。开着闪闪发光的‘美洲豹’去打壁球,冬天不时打打雪仗。另一方面,把儿子扫地出门的父亲在糖尿病、肝硬化、美尼尔氏综合征的折磨下孤独地死去了。”
“我倒不大明白——这故事到底有趣在哪里?”
高桥稍稍偏头道:“这——,有趣在哪里呢?想不起那么多了,有事没看到最后……对了,不去散步换换心情?走不多远有个小公园,里面有许多猫。把含水银的金枪鱼三明治拿去分给它们好了。鱼肉山芋饼也有。喜欢猫?”
玛丽点了下头,把书塞进挎包,站起身来。
两人在街上走着。现在已不交谈。高桥边走边吹口哨。一辆黑漆漆的本田摩托放慢速度驶过——来“阿尔法城”接那个女子的中国男人骑的摩托。马尾辫,遮面头盔现在摘下了,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他同两人之间没有接点。深沉的引擎声接近两人,又径自超了过去。
玛丽主动向高桥搭话:“你是怎么认识阿薰的?”
“在那家旅馆差不多干了半年临时工,在‘阿尔法城’。包括扫地在内,所有底层劳动都干过了。此外还有电脑方面的,更换软件啦处理故障啦等等。甚至安了监控摄像机。因为在那里干活的全是女的,所以我这样子的有时候作为男人而也分外珍贵。”
“是什么起因让你在那里干起临时工的?”
高桥略一犹豫:“起因?”
“总有个起因吧?”玛丽说,“那方面的情形,阿薰好像支支吾吾似的。”
“不大好出口。”
玛丽默然。
“啊,也罢。”高桥改变主意似的说,“说实话,我和一个女孩进过一次那家旅馆,就是说作为客人。不料,完事后出来发觉钱没带够,女孩身上也没有。当时喝了酒,前后没考虑周到。无奈,就把学生证留了下来。”
玛丽没发表感想。
“事情实在够窝囊的。”高桥说,“这样,第二天拿钱去补账。后来阿薰要我喝茶,喝着聊着,结果第二天就在那里干起了临时工——像是硬给拉进去似的。工钱虽不高,但管饭。现在乐队用来练习的地方也是她介绍的。样子倒是粗鲁,但很能帮忙。现在也常去玩。电脑一出问题就把我叫去。”
“和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和进旅馆那个女孩?”
玛丽点头。
“再无下文。”高桥说,“再没相见,想必大失所望,毕竟我出了洋相。不过么,我也没怎么对她动心,所以怎么都无所谓。即使继续交往,迟早也得卡壳,大概。”
“就是说你跟并不怎么动心的人进旅馆了,经常性地?”
“何至于!我又没那么得天独厚的条件。进情爱旅馆那次是第一次。”
两人继续行走。
高桥自我辩解似的说:“而且,那次也不是我主动的,她要去的,真的。”
玛丽沉默不语。
“不过,那话说起来也长,也有情由在里边。”高桥说。
“你这人长话蛮多的嘛。”
“有可能。”他承认,“什么缘故呢?”
玛丽说:“嗳,刚才你说没有兄弟姐妹?”
“嗯,独生子。”
“高中和爱丽同校,就是说家在东京吧,那为什么不住在父母那里?就生活来说那样岂不更舒服?”
“这个解释起来也话长。”
“没有短的version?”
“有啊,短得不能再短。”高桥说,“想听?”
“想。”玛丽说。
“母亲不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
“所以相处不来?”
“不,也不是说相处不来。喏,我这人不是兴风作浪那一类型的,却又没心绪每天围着餐桌和和气气地聊天吃饭。再说性格上我本来就不觉得一人独处有什么痛苦。还有,很难说我同父亲保持着特别友好的关系。”
“就是说关系欠佳?”
“或者不如说性格不同、价值观不同。”
“你父亲做什么呢?”
高桥一声不响地看着脚下缓缓移步,玛丽也默不作声。
“做什么我不大清楚,老实说来。”高桥说,“但不管怎样,反正没干什么令人称道的买卖,对此我有无限接近于确信的推测。另外——这个我几乎没对人说起——我还小的时候他进过几年监狱。总之是个反社会式人物,或者莫如说是罪犯。这也是我不愿意住在家里的一个原因。遗传因子叫我担心。”
玛丽不胜惊讶地说:“这就是短得不能再短的version?”随即一笑。
高桥注视玛丽:“第一次笑。”
(注:1用药草的花、叶、果等炮制的药草浸剂。
2意为“解释,说明,版本”。
3意为“中间,中号”。
4可以同时上映几部影片的电影院。
5衣服、鞋帽等的尺码,号。
6美国影片,1971年上演。
7ryano’neal,美国电影演员(1941-)。《爱之歌》的男主演。
8alimacgraw,美国电影女演员(1939-)。《爱之歌》的女主演。
9francislai,法国电影音乐作曲家(1932-)。他为《爱之歌》所作的曲曾获奥斯卡作曲奖。
10祖先为英国新教徒的美国人,美国社会中享有特权的白人。
11意为“幸福结局,大团圆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