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命册 李佩甫 第1页,共2页

老姑父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

在我出生后的第七天,他站在村中的一棵挂有吊钟的老槐树下,把裹着包单的我高高地举起来,说:从今往后,这就是全村人的孩子。

这当然是他当了村支书之后的事了。

老姑父是入赘的第四年当上村支书的。那是“大跃进”之后,村支书以私分瞒产的罪名被撤职了,老姑父以功臣的名义就此接替了支书的位置。那是冬天,地里就剩下胡萝卜了。所谓瞒产,瞒的也是胡萝卜。老姑父当了支书后继续瞒产,瞒的仍然是胡萝卜。惟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胡萝卜拉到自己家里去。他只是命人把地里的胡萝卜缨全部割去,给公社干部造成场光地净的印象,尔后半夜带人一块地一块地地收割胡萝卜,当天收割当天吃掉,屁都不留。

可老姑父私分瞒产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公社武装部长老胡带着工作组一进村,就声色俱厉地对老姑父说:老伙计,你压线了,踩着地雷了!老姑父跟他装糊涂,说:地雷,美式的?老胡说:我告诉你,私分瞒产,是要撤职查办的!老姑父说:操,你查办我?我还是你入党介绍人呢。老胡说:到底有没有,你给句话?老姑父说:说实话?老胡说:没看啥时候了,你还敢胡日白?老姑父回头看了看村人,一村人鸦雀无声,一个个饿鬼一样,眼里泛着绿火……老姑父说:真没有。场光地净!老胡说:老伙计,我是带着指令来的。你好歹给我个台阶下……老姑父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要说有,也有。就几畦胡萝卜,有千把斤胡萝卜……老胡说:在哪儿呢?老姑父拍拍肚子,说:都吃到肚里了。老胡说:要是查出来?

老姑父拍着胸脯说:你搜。只要搜出来,你撤我职!……听村里人说,就这样,老姑父铁嘴钢牙,冒着风险(在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的极力袒护下),虽然受了个“严重警告”的处分,却一下子保住了几十亩胡萝卜。

那时候家家户户吃的都是水煮胡萝卜,一连吃了六个月,一直吃到藏在地里的胡萝卜生出有毒的芽儿,吃得人们上吐下泻、直吐酸水。一直到了今天,我们才知道胡萝卜具有丰富的维生素a和c,还含有钙质,俗称“小人参”,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啊。可在那样的年月里,人人都仇恨胡萝卜,胡萝卜把人都吃伤了。

可也正是胡萝卜救了全村人的命,也间接地救了我的命。

我出生后不久,就由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寻奶吃。我说过,我曾摸过很多女人的奶子,那都是在老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干的。那时候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串,进门就说:给口奶吃。

那年月,女人们乳房里奶水本就不多,把她们的乳汁吮吸出来很不容易,且都带有一股发酸了的胡萝卜味。现在我才明白,那叫酸奶,是含有胡萝卜素和维生素c的酸奶呀。

我这一生最仇恨的就是胡萝卜。那时候,胡萝卜的气味弥漫了我的整个童年,我打的每一个嗝儿都带有胡萝卜的气味,过剩的胡萝卜素还有维生素c顺着我的屁股直流!而且,当我厚颜无耻地把带有胡萝卜味的奶水一口一口吸进肚子里的时候,无梁女人的目光却像溅着毒液的枪口一样瞪着我,一个个恨得咬牙!可那时候,支书的身份就像是一张特别通行证,使老姑父得以抱着我从这一家走进另一家,昂然地告诉那家的女人:给口奶吃。

是呀,女人们恨我。那时候,无梁村的女人们看见我就像看见了狼崽子一样。虽然她们以善良的姿态解开了她们的怀抱,但无不咬牙切齿地瞪我,因为我曾经多次咬伤了她们的奶头。当年,如果她们有武功的话,早就把我给废了。后来,之所以我脑门上的骨头特别硬(你知道,我出过一次车祸),那都是她们一次次用手指头“点验”出来的。常常,她们一边喂奶一边疼得咝咝啦啦地说:……狗狗狗,牙牙牙,你看那狗牙!

最初,每当女人喂奶的时候,老姑父就会扭过脸去,蹲在院子里默默地抽旱烟。后来,他就习以为常了,不再躲闪了,他可以和我一起享有同等的待遇了。如果用本村五方的话来说,那就是我用嘴吮,他用“眼吃”。个别时候,如果对方的男人不在家,他还有可能与那喂奶的女人打情骂俏,甚至于浪一些的女人会解开整个乳房,滋他一脸奶水!

我必须坦白地承认,最早,老姑父所谓的“作风问题”是因我而起的。那一天,轮到国胜家女人(也就是后来的三婶)给我喂奶。我至今仍记得,国胜家女人奶上有一颗黑痣,这颗黑痣曾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也就是这一天,我差点把国胜家女人(三婶)的奶头咬掉!正像她骂的那样,一嘴狗牙。狼羔子。是啊,那时我太饿了,在童年里我就是一个小狗儿,就是一个小狼羔子。那一天,也许是我吸她的奶头吸得太久了,可除了汗味我一直没有吮出奶汁来,我急了……紧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国胜家女人的嚎叫声惊动了全村人。是的,我吸了很久都没有吮出奶水来。在胡萝卜时期,她饿得黄皮寡瘦,奶子干瘪得一点奶水也吸不出来了,就那么吸着吸着吸着,我的牙咬住了国胜家女人的奶头……也就是这时候,在国胜家女人的惨叫声里,老姑父冲过来了。老姑父在慌乱中一下子上了两只手:他一手端住了国胜家女人的奶子,一手掐住我的小下巴……他大约是想把奶头从我嘴巴里夺出来,可跑过来的女人都看见了:他紧抓着的,是国胜家女人那淌着血的白奶子!

一时议论纷纷……据说,当晚,两家人都打了架。在院子里,国胜把他那烂了奶头的女人(三婶)给揍了……另一家,在屋里关上门,吴玉花与老姑父大闹,把水缸都顶翻了!

在那样一个时期里,女人们每每看见老姑父,就说:一个老狗领一小狗儿,俩祸害。

童年里,我的确是村里的一个小祸害。

在无梁,祸害就是“坏种”的意思,就是一锅汤里掉进了一粒老鼠屎。而我,就是人们眼里的那粒老鼠屎。那时候,在无梁村,单纯从一个个的人来说,我是一个侵略者,是全村人仇视的对象。这可以从他们的眼里看出来。可全村一旦集合起来,当钟声敲响的时候,这仇恨就又转换成了一种“仁慈”。由此可以看出来,古人在造字的时候是多么地洞悉人心!看好了,“二人”才为“仁”,那是要人们互相监督的;“双丝”染了色,以“心”做秤才为“慈”,这也是让人们互相比一比、称一称的意思。也是后来,我才知道,善意,是需要宣扬和激发的。

我得承认,在童年里,除了捏女人的屁股、咬伤奶头之外,我还干过其他的坏事,我是做过很多坏事的。最严重的一次,趁着老姑父去镇上开会的工夫,村人们把我吊在了一棵树上。

现在想来,我童年里做的那件坏事,如果再大一些的话,足可以判刑的。

在我八岁的那年冬天,我刚刚在村里的小学上二年级,也许是特别想做一件好事来表现自己,我却干出了一件天大的祸事。那时候上边号召“除四害”,学校要求每个小学生每个星期上交三个老鼠尾巴。在无梁,对一个家庭来说,交三个老鼠尾巴是不成问题的。可对我这样的一个吃百家饭的孤儿来说,却是很大的一个问题。为了完成交三个老鼠尾巴的光荣任务,我曾经扒过无数个老鼠窟窿……那天,为了超额完成任务,我从大队部里偷出了一小桶煤油。尔后在一些大孩子的怂恿下,把捉到的一只老鼠放在油桶里蘸了蘸,用一只绳子绑住这只老鼠的腿,划火柴点着后放在一个新发现的老鼠洞前,好把这一窝老鼠给轰出来……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果然,那只带火的老鼠“哧溜”一下钻进老鼠洞里去了……然而,在另一个洞口前,最先钻出来的仍然是这只带火的老鼠!这只带火的老鼠带着六只老鼠从洞口里蹿出来,四下奔逃,可我却一只也没抓到。不但没有抓到老鼠,更为可怕的是,这只带火的吱吱叫的老鼠先是蹿到了麦秸垛上,尔后穿过三个麦秸垛,又蹿进了烟炕房里……不一会儿,场院里就浓烟滚滚了!

那是一个灾难的日子。当全村人赶过来的时候,大火已经烧起来了!三个麦秸垛成了三座火焰山,根本无法扑救。更让人恐惧的是,三座烟炕房也接连烧起来了,南边不远就是牲口屋,牲口屋的后边是保管室,也就是村里的仓库……我的妈呀!

那天刮的是东北风,风助火势,眼看就要烧到牲口屋了……全村人都傻了。

有人说:老天,这咋救啊?

有人哭着说:完了,完了!祸害呀,整个村子都完了!

这时候梁五方站出来了。年轻的五方,全村最聪明的五方,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五方大声说:火是救不下了。九爷,三叔,别的就不用管了,赶快把最南边这个烟炕扒了,把火截断,牲口屋,仓房自然就保住了。

于是,人们七手八脚地把最靠南边的烟炕房扒了……

那天傍晚,当场院狼烟遍地、烧成一堆堆黑灰时,众人这才想到了凶手。大孩子齐伙把我供了出来,说:是他。丢,丢干的!于是,我被人们当众提溜了出来……这时候我已经吓呆了!

尔后,我就被吊在了场院边的一棵树上……

在那样一个傍晚,我突然发现,目光是可以杀人的。仇恨在飞灰里扩散着,恨意迅速在场院里蔓延。那时候场院里站满了人,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个眼里都泛着黑绿色的火苗,就像是沉默的狼群一样!不,比狼还可怕。我发现我已掉进了“仇恨”的海洋里,我成了人们压抑已久的情绪爆发点,他们的眼一定饿坏了,个个都想吃人。我坦白地承认,当时,我吓尿了。一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什么叫“人民”的汪洋大海。

然而,就在这时,老姑父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破自行车回来了。当他撂下那辆自行车,匆匆赶到场院里,操着他那东北口音的普通话问:怎么了?怎么了这是?哪王八羔子,谁干的?!

立时,人们像炸了的火药库,戳了的马蜂窝,又像傍晚时分从柏树坟里飞出来的黑风一般的破嘴老鸹,一个个喷着唾沫星子,开始历数我的罪恶……最后,众口一词的结论是:捆上,送派出所!

天已黑透了,只有人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老姑父站在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尔后,又一言不发地勾下头去,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就那么背着手来来回回地在树下走。他气坏了,可是……他一直走到人们唾沫星子干了的时候,才伸手一指,大声说:他,他还是个孩子……尔后,他又走上一阵,再伸手一指,说: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他一直重复着,一连说了九遍。

老姑父一再重复的话就像是巴豆,他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终于泄了人们的心头之火。人群里没人再吭声了。接着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咯着痰的咳嗽声……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人说:这祸害,也就是吓吓他。

于是,众人都随声附和说:吓吓他。

老姑父指着我说:丢,祸害呀。

我说过,无梁的风是很染人的。

风无处不在。可风又是看不见的,风只有结果,没有形态。

在这里,风还有一个优雅的称呼:“西伯利亚”。这是无梁人从六十年代村中的大喇叭里听来的。那时候广播里经常出现的一个词语是“西伯利亚寒流”。无梁人以自己超常的理解力删除了“寒流”,留下了具有无限想象空间的、美丽的“西伯利亚”。这只能再一次说明,无梁人是不排外的。

无梁人之所以把风称作“西伯利亚”,是沿着光棍汉们的思路走的。这是一种想象力的飘逸,是情绪化了的阴性理解,其中包含着对美的渴望和向往,以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浪漫主义期盼。

在这里,风跟两个字的联系最为密切:一个是“情”,一个是“尘”。“风情”是一个时段的概念,那就像是剪成一段一段、互不连接的奇异景象;或者说是斜阳下在空中飞翔的带一绺断线的风筝,含些许“偷”来的诗意。可过去就过去了,永不重复。而“风尘”却是一个固定而久远的时间概念,那是一种经岁月侵蚀后带有烙印的苍凉,是一种埋在时光尘土里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时间的概念上,风和尘才联系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就是不刮风的日子,也有风的神迹。

看一看树上的叶子你就知道了,在这里,没有一片树叶是干净的。

在无梁,一旦“西伯利亚”刻在脸上,那就是岁月。而岁月一旦定了格,那就是风俗了。风俗是一个地域特定的生活习惯。我曾经说过,无梁人是主吃面食的:面条、面饼、面汤、菜面窝窝等。吃面食须臾离不开的就是辣椒,辣椒是无梁人最重要的生活调味品。在庸常的日子里,没有辣子是吃不下饭的。辣椒吃多了,脸上就会生出粉刺来。如果在路上你碰上一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抠脸上的粉刺儿疙瘩,没错,那就是无梁人了。

当然,这是低层面的。如果要求再高一点,如果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炒上两个菜,那就是吃酒了。现在有人说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让人兴奋的文化,“文化”到了极点,也就是一个字:醉。让客人喝醉,这是无梁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来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摊泥,那是待客的一种荣耀。往往要用架子车拉上,绕村一周,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啊!

无梁排在第二的风俗叫:领席。在这里“席”是要“领”的,想一想这有多么优雅。无梁是一个编席窝,最不缺的就是席子。那时候,一张席就是一张流动的床。无梁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活动都是在“席”上进行的(一为酒席,二为炕席)。特别是到了夏天,主家领着一张席,客人或朋友相跟着,有瓜的时候,就去瓜地;或者是树下、河边、场院,带着盛了烟丝的笸箩、几根脆瓜,席地而坐,对月而谈……至于说些什么,那就不知道了。那时候一到夏日的傍晚,人人都会领着一张席到处走,说是纳凉,可睡到半夜,忽然下雨了或是刮风的时候,就又拉着席走了,也许是去了炕房,也许是钻了麦秸垛,谁也不知道他或她到哪里去了。于是就发生了一些男女之间的事,这就是风情。

我说过,最早的时候,老姑父曾抱着我一家一家寻奶吃,看遍了无梁女人的奶子。后来,我就变成了无梁村的一种“无名税”:先是一家一家地派饭吃,后来就成了一种强行的摊派:一家出二斤麦子或是五斤玉米(由大队统一扣),供我上学。从小学到高中,长达十二年的时间里,我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

那时候,我一星期往县城中学背一次粮食。每次回去背粮食,我都会发现一些细微的变化。我最早发现的是,老姑父的酒量大了。老姑父原本是不大喝酒的,喝也是一两杯。后来就不行了,后来老姑父成了无梁村的“第一陪客”。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或是谁家来了体面的客人,定是要支书作陪的。如果哪一次没有请到老姑父,那是很没有面子的。我记得,在我回去背粮食的那些日子里,常见一些女人找到大队部来,缠着老姑父让他去当陪客。最先老姑父有些愠怒,他说:这是干什么?拉拉扯扯的?不去。可他经不住女人的再三缠磨,也就应承下来了。一年又一年,甚至可以这么说,老姑父的酒量,是全村人合伙哄抬起来的。特别是村里逢会,那是一年一度仅次于过年的大节气,家家都有亲戚来……到了这一天,老姑父至少要串五十家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