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陆顺确实身心皆倦,他在工作上的行为原也没指望汪溪沙理解和支持,只要不拖后腿就阿弥陀佛了,对她贪图金钱享乐甚至有点厌恶,但她真正决然带着儿子离开,他才知道,没了乌纱帽的杨陆顺在汪溪沙眼里分文不值,远没有年薪十五万令她值得半分留恋!
杨陆顺避开小标独自躲进宿舍,是不想让小标看到他的悲伤和坚硬外壳里掩藏的脆弱,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怜悯,哪怕是一向视他如亲人的杨小标的同情,他都不愿意接受,这么多年在官场风风雨雨走来,他相信自己能独立面对生活中任何的考验。他目前只是需要独自一个人静静,只需要独自躲在无人处舔好伤口,如此而已!
杨陆顺躺在床上,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着,原本安静的单身宿舍楼渐渐有了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流行歌曲的音乐声、还有拖动椅子的摩擦声,听着杂乱无章,却都有属于它们独特的声音,脚步声绝对不会与说话声混淆,刺耳的摩擦声绝对没有音乐受人欢迎。他不禁想:声音与人何其相似,究竟是做刺耳的声音还是旋律优美的音乐声呢?
忽然轻轻地敲门声打断了杨陆顺的思绪,他侧耳听听,却听了徐心言在轻声叫门:“杨陆顺、杨陆顺你开门!”
杨陆顺不敢多想,他怕不赶紧请徐心言进来,反倒引起别人注意了影响不好,徐心言还是独身一人,他却是有家有室的,连忙拉亮灯开了门:“是徐处长,请进请进。”关门前还不觉向外面四下看了看,可惜没特异功能。还不知道楼上有人看到徐心言没有,住着的都是市委政府机关的年轻人,也许不认识他杨陆顺,但要不认识徐心言的,估计少之又少!
杨陆顺见徐心言面色微酡,擦身进来的发香沁人心脾,又见她手里拧着个塑料袋,没来得及开口,徐心言先说话了:“陆顺。怎么不吃饭就睡了?正好我也没吃,就去小饭馆弄了点热饭菜,我们一起吃吧?”话语是询问,可手底下没闲着,把白色塑料饭盒一个一个摆在了桌子上。菜肴很简单,鱼香肉丝、肉片青椒和鸡蛋西红柿。然后就是白米饭。
杨陆顺看架势是不能拒绝了,热情地把椅子给徐心言坐,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啊?正好肚子饿了。”
徐心言把米饭分成两份。端起饭盒笑眯眯地说:“我掐指一算,知道你在挨饿,就来了。快吃吧,冷了就不好了。”已经七月份的天气温有点高,她额头有着薄汗,但又不敢脱掉外衣。
杨陆顺当然不信她什么掐指神算了,大口地吃着饭菜说:“哦,有这番本事,我还真没看出来,谢谢徐半仙地美食佳肴了。”
徐心言见杨陆顺还开玩笑。心里踏实了很多,不禁也对杨陆顺更加看好,她知道许多男人外表看似坚强。其实内心也很脆弱,她在组织部更有这样的感受,许多人平常很有男人大丈夫气派,一旦丢官罢职或者仕途不顺,就容易情绪激动怨天尤人甚至比“祥林嫂”还神经质。而杨陆顺丢了县长。内心肯定有这样那样的情绪,可表面却很有种淡泊名利的风度。何况家庭还出了问题,堂客带着独子去了上海,双重打击之下,仅仅只是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见了熟人还能谈笑自如,这份定力,非常人所有的,可她来不是表面上的安慰,而是想真正化解陆顺心里的郁结,说:“谢谢什么,粗茶淡饭,还怕县长大人嫌弃呢。”
杨陆顺看了徐心言一眼,见她也嘴角含笑瞅着自己,赶紧夹了筷鱼香肉丝塞进嘴里,含糊着说:“饿了吃啥都是美味珍馐,你要迟来片刻,我就要泡方便面了。”
徐心言说:“看你吃得香,总算对得起我辛辛苦苦跑一趟。听说你家旺旺也去上海了?”
杨陆顺诧异地看着徐心言说:“嘿,真是神算啊,这都知道了,你还知道什么,全抖搂出来吧!”
徐心言已经吃完她那份米饭,起身走到脸盆架拿起杨陆顺的毛巾擦擦嘴唇说:“你还是那么讲究个人卫生,毛巾还有股子肥皂香,难得!有开水吧。”弯腰捏起暖瓶塞,用手指在瓶口探了探,皱眉说:“暖瓶的水几天了?等会吃完饭去接点干净水。”又看了看后间地床,说:“天气热了,有凉席没?没有我家有铺小床的,正好能用。”
杨陆顺虽早知道徐心言对他的心意,可眼目前看着她如同女主人一样在宿舍里,还是不很习惯,但久违的家庭温暖却适时地感受到了,想说什么,喉咙有点发堵,悄悄吸吸鼻子,大口扒着饭,吃完了默默帮徐心言捡拾着,然后拧起塑料袋和水桶出了门,原本想在外面清醒下头脑,可厕所飘出的气味难闻以极,只是赶紧接了水进屋,闻着徐心言散发的芬芳,舒服多了,把水灌进暖瓶用热得快烧开水,徐心言已经把唯一地真空保温杯洗干净了。
徐心言撩了撩耳边头发说:“陆顺,我歇会饭气,喝口热茶就回去。”杨陆顺点点头,他不好说什么,人家好心送了饭菜,吃饱了就赶人走不合情理,可也怕徐心言呆时间晚了,别人看到有闲话,他是虱子多了不怕咬,心言到底是未嫁之身。
徐心言忽然说:“陆顺,你这次被举报贿选等问题被免了县长职务,我一直多方面打听,情况很不乐观,从市里接到举报到启动组织程序,行动之快速令很多人都觉得惊讶,最令大家不解的是,一直很欣赏你的章书记这次在研究你地问题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态,而在很大程度上附和熊市长的提议,于是大家私下议论,你这次被免,怕是熊市长要在南风培植他的势力。你是前王书记提拨起来的,正好借此机会拿下,换上他地人,可我不那么看,陆顺,你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得罪熊市长了?不然.......我还听说熊市长一直在活动,他想当南风市委书记,以后你的日子就难过了。”
杨陆顺无声一笑说:“心言,你觉得我没戏了?”
徐心言说:“我、我不清楚。如果熊市长真出任南风市委书记,你确实没戏了,除非熊市长重新启用你,不然没哪个市领导会为了你得罪一把手的。当然你可以调走,王书记不是很器重你吗。可我知道你的性格,你、你是不会为自己的事去找领导的。”
杨陆顺微笑着说:“心言。你说对了,我是不会为个人地事去找领导的。”
徐心言惋惜地说:“你在开县太突出了,跟那些碌碌无为的官僚们比。你太优秀了。”
杨陆顺沉默了会,说:“优秀谈不上,我只是做我应该做地。不过以后没机会了。”
徐心言也沉默了会,依旧惋惜地说:“其实你不应该那么认真的,也许我在组织部时间长了看多了,心里也对有些事看不顺眼甚至厌恶,可我就没你那么有勇气,我很希望象你那样,但我的懦弱使我屈服在了制度之下、屈服在了领导意图之下。”
杨陆顺哈地笑了声说:“所以你现在依旧是徐处长,我就成了调研员。”
徐心言眼睛湿润了:“陆顺。我其实早不想当什么徐处长了,只、只是想到我在组织部能多点信息提供给你的,这次、这次实在太突然了。我也没摸到风,你、你就已经,也怪我太不懂事,我应该早劝你的,王书记一走。我就应该劝你地。可我不想你也成为那些只顾升官地人,我......”
杨陆顺被心言的话感动了。至少心言还是理解他支持他地,有此知己足矣,恰好水开了,热得快发出了刺耳地叫声,赶紧扯掉热得快,给茶杯注上开水,说:“心言,请喝茶。我的事也就这样了,别操心了。在政研室也好,轻松没压力,只是有点对不起工资。”
徐心言唉了声说:“陆顺,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在组织部几年,我也就搞好本职工作,没、没怎么去联系领导,平常也只跟周班长联络多点,周班长说也没办法。”她似乎对杨陆顺抱歉又似乎埋怨自己无用,轻声软语地叙说着,眼泪悄悄散落。
杨陆顺大为感动,他明白心言的情义,可又不能有过分热情举动,只是转身拿了毛巾给心言,心言也自觉太过情感外露,羞涩地擦去眼泪,喝了几口热茶平静下心绪,她到底不是初堕情网的小姑娘,她马上就要三十四岁了,在外面她是不苟言笑的干部处处长,只有在与杨陆顺独处时,她才会没有警惕地露出小女人神情,而她也丝毫不去掩饰,当然她也看得出杨陆顺并不反感她,也没利用她的情义去自私地占有她,这就是她痴心不改的重要原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