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颜

墟葬先前所携诸多贺仪,已尽数布置在长胜宫,可提振宫苑生气。此刻所献的《帝陵景略》,专述帝王陵园制度布局,细陈日常所需典制礼仪,为北荒诸国所无。皎镜特制了延寿丹与安胎丸,盛在蒹葭挑选的千年沉香盒里,特供与北帝与皇后。紫颜与侧侧共织了一幅北帝登极的金丝绣像,丹眉丹心父子送上一尊白玉佛坐像,傅传红为千姿与桫椤奉上帝后雕塑各一具,姽婳呈了安神养颜的香料,元阙搭了一席亭台楼阁状的面饼果子,霁月献了一张伏羲式浩然快哉琴,夙夜与青鸾制了一件可避水火的辟邪宝衣。

诸师为盛典所呈览的众多宝物光彩耀目,极具用心,千姿赞赏不迭,赐下厚赏。待入座观礼后,墟葬注目千姿,又细细回望了身边的紫颜一眼,遥遥指了丹心进贡的那尊佛像,对侧侧道:“我想起一首诗偈来。”

侧侧冰雪聪明,知他可能看破两人真身,道:“阿弥陀佛,请大师指教。”墟葬笑看她眸中慧光闪烁,略有期待之意,旋即吟诵道:“明月分形处处新,白衣宁坠解空人。谁言在俗妨修道,金粟曾为居士身。”

青鸾在一边听了,留意到夙夜唇角的微笑,便猜出几分。殿堂上千姿气度威严地接见使臣,她端详片刻,细看他举止风仪,悄然对侧侧道:“他的易容术又精进了,竟能不露破绽。”侧侧凝目远望高高在上的紫颜,身化千姿的他陌生如雕像,看不出丝毫烟火气,不禁有了几分疏离感。她叹息道:“墟葬卜算出来倒也罢了,师父你能看出真假,怎能说不露破绽?”

青鸾嫣然巧笑,烟蛾若飞,妙目瞥了夙夜一眼道:“你看他待北帝,如何会有这份心思?分明是着紧紫颜。”侧侧记起她先时的话,急忙惊视夙夜,灵法师诡谲的面容此刻难得历历如画,仙气缥缈的清颜不时注目宝座上的千姿,若有所思。

既然夙夜说紫颜并无危险,为何这般在意?侧侧心中七上八下,只恨盛典太慢,不能揪了夙夜问个仔细。

待照浪陪了于夏使臣入内,千姿忽然敛去笑容,寒眸如霜剑,直直凝视两人。照浪自恃与千姿惯熟,行礼笑道:“于夏定西伯照浪,叩见北帝。”千姿也不理他,望了那使臣蹙眉道:“你为何要易容?”

于夏使臣瞳孔猛地一缩,果断地仰头从喉间抽出一把软刃,银光如蛇吞吐,刷地刺去。照浪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冲上前去。

突变乍起,侧侧惊望夙夜一眼,诸师离得太远,除了灵法师外只怕都赶不及。夙夜纹丝不动,笃定地微笑,像是看穿了吉凶祸福。侧侧向了宝座的方向疾奔,心几乎要跳出来,无声地于心底惊呼:“紫颜……”

紫颜冷峻的面容不动如山,龙袍袖管里滑落一根针。若要拼得鱼死网破,少不得只能暴露身份,展露绣针的绝技——这刺客来势甚快,能不能在他刺中自己之前,先缝了他的袖子?电光石火间,紫颜脑海中飘过诸多念头,蓦地发现,一个黑影挡在他面前。

刺客的软刃去势极为迅捷,凌厉的攻势并未暂歇,竟一刀穿透那人右肋,直直往后杀去。紫颜惊觉那软刃奇异地拉长了,险些就掠到他胸前。

中刀那人似是发觉了异变,突然用手夹住软刃,蹬蹬蹬拖刀向前。刺客略一犹豫,被他拽出数步,离紫颜已远了。侍卫这才反应过来,匆匆护在他们的帝王身前。

刺客敌不过对方力大,毅然松手,众人看清中刀的正是照浪,侧侧说不出是何感受,元阙呆了一呆,不敢相信,萤火一声长叹。照浪冷笑吐出一口黑血,毫不含糊地拔出软刃,用力掷去。那刺客不料他凶悍若此,晚了半步,被他刺中左肩,踉跄倒退。

紫颜在此时冲了出去,一针扎在那人脖际,刺客穴位被制,情不自禁张开嘴来。紫颜顺手丢了一粒药丸,悠然退后几步。他动作极快,旁人只觉北帝似是扇了那人一耳光,一颗心无不悬起,见他离开才放下心来。

侍卫厉声高喝“捉拿刺客”,一齐包围上来,那刺客遗憾地瞪了照浪一眼,想伸手毁去面容,不想半身僵直,竟再也动弹不得。侍卫急忙上前制住他,并搜捕于夏使臣的所有扈从,殿内兴起小小的骚动。侧侧见紫颜无事,忍下探望之念,顿住脚步回转宾客之中,诸师的视线都已经望了过来。

照浪坚持不住,腿脚一软缓缓倒下,紫颜心有不忍,一把托住了他。他拔刀之举无异于自杀,此时血涌如注,一眨眼就染得紫颜满身鲜血。

“……果然是你!”照浪轻声吐出这句话,像是了无遗憾似的,就要闭眼睡去。

望了照浪胸前的血泊,紫颜说不出是什么心情,扶起他虚弱的身体,手中银针在几个大穴上毫不犹豫地扎下。借了他止血之力,照浪缓缓睁开眼,被紫颜清冷的眸光压了回去。

“你先前始终未动,其实知道会有这场刺杀,对不对?”紫颜利目如刀,避开侍卫的耳目悄然说道,“这人是你易容的吧?”

“是,的确是我的手笔。”照浪不躲不让,老实承认。

“你何必出手救我?”

“你明知故问……他杀的是你,不是千姿。我既看出来了,怎能让他下手?”

“我一介蝼蚁,杀了又能如何?”

“我欠你一条命。”照浪认真地说,唇角流血,殷殷染红一片。

“我不想听废话。”

“我的身世,只有太后一人清楚。”照浪笑得凄凉,这是他最大的软肋,“你既是太后亲生之子,我又怎能眼睁睁看你死?”

紫颜怜悯地道:“你还是没放弃这胡思乱想。”

“不,我都已经猜到,可独独猜不透,我究竟是不是熙王爷的儿子。”鲜血染满他的衣襟,状若艳丽的海棠。一直以来,他在江湖浮沉打杀,听命于那个有野心的人,无非是他死去的娘亲隐约提起过他的名字。而后,在熙王爷替身作乱时,他亲耳听见太后亦这样说,让他越发疑心自己是那人的私生子。

可是,他怕这是太后布下的局,真真假假,徒乱人心。

“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

“有时候,不知道反而是件好事。”紫颜漠然地闭了闭眼,微微地晕眩,令他难过。

皎镜与太医从观礼的人群中走出,赶上前来,见“千姿”丝毫未伤,皆松了口气。皎镜对照浪殊无好感,紫颜已替他止血,乐得不动手。太医只知照浪是于夏国的贵客,慌得拿出浑身解数,对他的伤势紧急处理。

情势如此混乱,司礼官吓得连忙宣布随后的觐见取消,宝座四周立即被宫女手忙脚乱清洗干净,一众贺礼的宾客往偏殿暂时歇息,等候国宴的到来。

照浪在被抬下去前招了招手,紫颜撇下诸人走去,听他轻轻说道:“我一直怀疑当今圣上,不是太后的亲子,千姿才是。”紫颜倒吸一口冷气,心头闪过千百念,照浪哈哈大笑,阴晴不定的神色中添了深深的满足。

“你既是她派来的,为何苦心布局,要在典礼上杀死她的儿子?除非,这位所谓的于夏使臣,不是她派的杀手,而是另有身份,你也是一位双重间者。”紫颜飞快地瞥了身后众人一眼,轻声道,“何况,圣上比千姿大一岁。”

照浪玩味地看着他,“你不妨再猜下去。年岁这个东西,最好伪装,长生不就被你遮掩得好好的?”

紫颜忽然苦笑,波澜不惊地说道:“这一切与我何干?就算千姿是她所生,难道我会不帮他?这使臣到底是哪里来的,既留下尸首就有蛛丝马迹,不是兴隆祥,就是西域某国,你说不说已无分别。我看你是伤势太重糊涂了,就算再有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想要扰乱人心,也不会让我心动摇。”

修习了听音之术,他更不易被一句话乱了分寸。看在照浪肯以身犯险的分上,破例多说了几句。

照浪脸色数变,他低估了紫颜的智慧,高估了紫颜的耐心。中原朝廷对北荒有极其矛盾的心态,既不想千姿开创盛世,也不会放任西域的野心勃勃。而他试图游走三方,天下大乱也不在他心中,只要能获得所需就好,不料并未左右逢源,反而棋错一着。

“我听她的话,可我也最恨她!不论你怎么躲,你身上若真流着她的血,你迟早还是会去找她……那时,请帮我问一句,我有权知道真相。”照浪心中悲苦,想寻个无人处大哭一场。可是他到底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把一切痛楚压制下去,与鲜血淋漓的心相较,这点血肉躯体的伤害,算得什么。

死不了,伤疤就会痊愈。心残破了,永没有合拢的一天。他无望地躺下,心如死灰。

“你还想报仇吗?”紫颜抬起头,对赶上前来的元阙问道。元阙漠然看着照浪,多一分拖延,他的伤就重一分,即使他是纵横南北的枭雄,受此一挫,小命也要去掉半条,非死即残。既然如此,留他的破命伤病终老,看昔日权势灰飞烟灭,这黄粱一梦,比死亡更能惩罚这罪恶的人。

元阙想到这里,一时平静无比,又有着淡淡的苦涩。身上的枷锁被人突然拿去了,可是父亲长眠地下,这仇怨到底要不要再清算,要不要都放下,他变得很是茫然。

望着照浪不断颤抖的身躯,他眼中的血色慢慢消去了,终于摇头道:“不。”

照浪垂下眼帘,昏迷前,他看到元阙、侧侧、萤火……他是一道风雷,勾出了无数地火,如今,是烟消云散的时候了。

他想他一直探寻的那个谜,就要永远埋于地下。也许他并不想知道答案,才会在刺杀时代紫颜受了这一刀。也许他早已累了倦了,忙忙碌碌活得像个傀儡,不如归去。

“你没有问过镜心吗?”昏沉如夜的梦中,他远远听到了这句问话。

“为什么要问她……哦,是了,以她的本事,或能看清真相。那时却不凑巧,镜心回去时,王爷才刚刚回来。”无边的黑色中,他看不到任何人影,却知这就是紫颜,“你呢?如果她能辨析出真伪,你替我和他都易过容,你说,他究竟是不是我爹?”

他厉声追问,心胆俱裂,神魂皆伤。

“紫颜,你告诉我!”

“……你真的想知道?”

“是,这是我毕生最大的疑问。”

沉默的背后,是苦涩难忍的心酸,紫颜叹了口气,“既然当初生父抛弃了你,你又何苦要知道他是谁?身为飘萍,何必寻根?这世上,你是谁的儿子并不重要,你做过什么,才会留下印记。何况熙王爷那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你的父亲!”

照浪微微一怔,想他追寻身世,始终为人牛马,身负多少罪孽,留下的印记无非一片血腥。被紫颜如此剖析,此生竟走了一局烂棋,全没了意义。

他心中乱麻纠结,细想着紫颜的话,千思万虑渐渐如枷壳蜕去,昏沉沉再度陷入黑暗。

这一场刺杀,旁人没看出端倪,诸师先后知晓紫颜易容为千姿之事,各自沉默,一心一意替他掩护。桫椤得知“千姿”被刺,始终陪伴在侧,歉意地安抚。阴阳远远地将余人隔开,由着帝后二人在暖阁中叙话。

“害先生受惊了。”桫椤翠眉蝉鬓,凤冠翟衣,举止中已有一国之母的气度。紫颜端详她半晌,笑道:“若真是千姿在此,这点阵仗,就连虚惊也不会有。”他未称北帝,桫椤也不在意,抿嘴轻笑道:“先生过誉。他武功不弱,却未必能看得出对方矫饰易容,多亏有先生在。”

紫颜听见其声清亮,尾音里有愉快的上扬,知桫椤心情甚佳,不觉替她欣喜。两人对千姿此次亲征信心十足,言语里说的皆是未来如何如何,紫颜心中一动,对桫椤道:“可知胎中是男是女?”桫椤轻笑道:“先生识看么?”紫颜道:“可以一试。”

桫椤伸出皓腕,紫颜两手同时按上,不多时便笑道:“手少阴脉动甚,脉滑如走珠,可见有喜。左肾右肺,肾盛生男,肺盛生女,要恭喜千姿即将得子!”桫椤呆了一呆,神往地道:“是儿子呀……”

若是儿子,初初生长时,就可看见他的少年岁月。翩翩驰马来,弯弓射雕,骏马腾空,烟火神仙一般的人物。不,她摇了摇头,不求他龙凤韶姿,不求他聪慧绝代,不求他千秋功业,不求他惊天动地,有千姿这般杰出的父辈,他出生就要仰望高山,可桫椤只希望儿子能纵心独往,随境而安,不被帝位所羁绊。

帝王家的烦恼,在常人看来简直可笑可憎。紫颜没有多言,人各有命,父母的安排再算无遗策,也无法代替真实的人生。桫椤瞥见他的神色,知她想得太多,放下杂念笑道:“也罢,儿孙自有儿孙福,不如多想想自己。”紫颜抚掌笑道:“正该如此。”

此时宫人来报,国宴已备,只待皇帝到场开席。

此次光华殿夜宴共设两百席,张灯结彩扎了无数凉棚,锦绣铺地,瑞气熏风,一路如踏进仙境花海,处处繁艳芬馥,清歌管弦。千姿及桫椤到时,鼎沸人声忽地悄静下来,数千人齐呼万岁。千姿牵了桫椤的手,小声安抚了一句,抬手示意司礼官击鼓,随后乐部起礼乐。

一套礼仪与原先芳华园设宴相似,席上罗绮弦歌,翠缕妙舞,鱼龙杂耍,百戏纷呈,再配之以金鼎玉盘,烹羊脍鲤,炙驼烧貉,甘美的茶酒星布其间,令人不思归去。酒筵上众人欢声畅饮,笑语无禁,直至月上中宵方才渐止。

千姿与桫椤早早回后宫歇息去了,难得举国欢腾,北荒共庆,宫门没有按时下钥。在宫内五千禁军的虎视眈眈下,百官及来宾陆续撤出宫城,将这日盛典牢牢铭记在心。

这夜,北帝千姿独宿于群玉殿,殿前丹凤池有数亩碧波,沿路松柏森森,山石参差。临睡前,宫人伺候他脱下冠袍带履,小心翼翼退了出去,而后,那个意态飘然的易容师便回来了。

烛火下,象牙雕花的水晶镜中,现出一张帝王龙颜。要做一代明主,谈何容易?世人只见左右高呼万岁的风光,哪知肩负神器的艰难。

紫颜徐徐拨弄香灰,宫中的香料皆是最上等的沉檀龙麝,就连姽婳遍寻难得的十三种异香,也有不少陈列。这万人之上的滋味,怪不得如醇酒,引人前仆后继。不知怎地,幽香氤氲之中,紫颜望见千姿端丽无匹的容貌,依稀有种微醺似的不安。

一时间,仿佛真的身化北帝,坐在烫人的龙椅上,感受焦灼的目光汇聚,如坐针毡。是了,他忽然一个激灵,猛然发现背后的真相——

这秀骨仙容,亦有不祥的隐患,碍于千姿睥睨凡俗的气度,竟始终没有露出端倪。紫颜怔怔地凝看这容颜,在他以身相代之后,隐藏着的凶险,终于如沉滓缓缓浮出了水面。

刺客并不是杀机所在。

紫颜忧心回首,向南而望!

长途奔袭的千姿,遭遇的敌军中,有难以破解的凶祸。他甚至无法提醒对方避免。

来不及了,紫颜失神地坐在镜边,不敢多望。是他的疏忽,与千姿相处多时,竟是雾里看花,不曾看出底细。

紫颜摇了摇头,这到底是千姿的宿命,还是他错把瑕疵易容进了这张颜面?冥想良久后,他懊恼地发现,这不是他的错漏,颜面上这道细不可见的纹,宛若绮思,倏忽来去,只会机缘巧合下偶尔乍现。

如果千姿真的在战场出事,这偌大帝国,就会一夕而散。北荒甲兵四起,西域火中取栗,中原虎视眈眈,百姓生灵涂炭,天下终将陷入一个变局。

紫颜望着镜中的容颜,他一向自诩修成不动心,如今竟会手足无措,惶惶不安。那种明知结局,却无力改变的软弱,从不是他想要的。

当雪入红炉,愚者化作烟消,智者散作夜灯。想到此,紫颜不觉沉静下来,心中一念清明,照亮茫茫前方。他抬起手指划过肌肤,拿捏命运,流转乾坤,如此修饰,会不会有一丝不同?

纵然是螳臂挡车,也要试上一试。如今的他,与千姿宛若孪生,不,是如同分神化念的两具分身。若修改他的面容,或能安排千姿的命途转向,不至不可收拾。

微明的烛火中,紫颜想到夙夜,略略安心,若是千姿真的有事,以灵法师之能,怎会不料敌机先去预防?再说墟葬也有卜算吉凶的本事,此次并未提及,想来是他多虑。

紫颜再度注目镜中,香气如浮云,随风舒卷身形。看着烟气生灭,他的心静了下来,再细细推算眉梢眼角流露的吉凶。奇怪的是,一现而隐的凶兆此次已没了影踪,像是紫颜因疲倦看走眼似的,千姿尊贵已极的面容,正在嘲讽他的谨小慎微。

紫颜情知这凶纹甚是狡猾,便对镜横眉竖眼,可费尽心机,这堂皇的面容再没有丝毫变化。当他再度回忆千姿的容颜,这一抹凶纹也像是凭空遁去了,仿佛一切,是他的错觉。

思前想后,他仍是摸索颜面,在先前显现凶纹之处,牵肌而动。无论如何,他要把点滴的破绽,湮灭在萌芽中。整理良久之后,他沉吟着走到龙床边,锦被红如烽火,心中委实难静。

紫颜失眠了半夜,更漏声声如战鼓,他不知千里之外的千姿,是否安然无恙。黑暗的夜色中,白羽雕弓,笳声剑影,俱在眼前呼啸飞舞。那是他不熟悉的修罗战场,真正血肉横飞的厮杀,敌我、胜负、输赢、生死,热血与黄沙最终混成一色。

他被拉入一个浑浑噩噩的梦中,极度渴望苏醒,但梦境混沌没有尽头。他像是隐形的魂魄,孤独地穿行在疆场,热乎乎的血液飞溅到脸上,不多时,锦衣染成铁黑的血衣,沉重得令他迈不动步子。

远处一个绝世的身影,提刀独立,紫颜想高呼他的名字,那人蓦然回首。

千姿的脸上蒙了一层青气,他神情复杂地凝视紫颜,张手欲呼。青气宛若游龙纵横,傲慢地于他面皮下逡巡,只一个呼吸,千姿便如折断了的旌旗,湮没在朦胧的青雾里。

紫颜冷汗迭出,却见桫椤悲苦地抱了一个婴孩,在他面前恸哭。一时风云变幻,金殿上,百官朝他下拜,他悚然摸出一面小镜看去,他依旧顶了千姿的容颜。

他就是北荒独一无二的帝王。

不,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紫颜无动于衷地对了跪拜的臣子,甩袖离座。

可是,桫椤哭泣着拦在他面前,阴阳沉了脸,言说北帝一去,北荒必乱。紫颜漠然听着,直至诸师匆匆赶至。墟葬坚持寻千姿遗体埋入皇陵,保佑苍尧和北荒安宁,皎镜称疫疠又有蔓延之势,此时绝不可大乱,更不可有战争。艾冰忧心忡忡请侧侧传信,禀告说西域不甘受挫,重组联军陈兵边境。

如此种种,无非想逼他继续戴着假面,撑起千姿罹难后的苍尧国事。千姿若不能回来,他就要做一辈子的皇帝。

涔涔冷汗浸湿锦被,紫颜惊呼而醒。多少年来,不曾心乱若此。他颤抖着摸索出姽婳赠予的香袋,取了一味合香放入玛瑙熏炉中,良久,一丝久违的沉静香气迤逦而来。

他用力撑手按在脸上,这张面皮,这种人生,他,不想要。

一直以来,他修改容颜,隔岸观火看他人命途辗转。对他而言,只需修剪去自身厄运,人生就可完满。未曾想今次偶一失着,竟介入千姿与苍尧的家国大运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再不能如从前逍遥物外。

他非太上忘情,如果千姿真走到那一步,他究竟要如何选择?

幸好,一切只是他一场噩梦,想是这富贵烟云,于他终究沉如枷锁,不觉神游天外。堂皇深宫,万般不得所愿,不如趁早归去。

于此之际,他蓦然发现,上天种种安排背后的深意。当初的抛弃与远离,成就他无双绝技,对天改命的抗争,修来了此生的福分。如今,命运又揭开神秘的一角,叫他看见,锁于宫阙中的身不由己。

他想,原来到最后,他与背离心愿的宿命,只想达成和解。曾经的绝望流离,塑就之后坚毅的心灵。如果未来还有逆境在等待,他想努力看清,最终花开月落的真相。

紫颜睁眼望着冰凉彻骨的金帐,一直到天亮。

次日午时,桫椤于沉柏殿大宴。

殿宇以柏木为梁,沉香涂壁,郁然的香气使人不饮自醉。数百宫女穿了锦绣罗绮,将珍馐美味络绎不绝送上,又有玉人乐者于席间歌舞,彩袖飘摇渺渺若仙,使人如坐云端。唯独北帝千姿不见踪影,桫椤不能久累疲倦,邀酒几巡过后便歇息去了。

正当众人疑虑北帝身在何处时,朝臣与来宾们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前方飞鸽战报,北帝千姿大胜敌军,迦夷王认输,以王子为质入苍尧,伐虏军胜利凯旋!”战报在登基后传来,如春风瞬息拂过千里,有人意气风发只待乘风,有人却是激灵灵打着冷颤。

世人只当千姿匍一登基,就星夜兼程横越千里御敌,如有神助,却不知盛典上那个根本不是他。这是最大胆的猜想也不敢预料的事情,偏生那人能丢下登极的荣耀,毅然追去了远方。

长胜宫中的侍卫与宫人们目瞪口呆,清早尤见过北帝悠闲地在芳华园中漫步,午时便听到这奇妙的捷报,仿佛皇帝是如神明一般的存在。沉柏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恭维声,即使是知晓千姿早早亲自出征的重臣,也是心驰神往,感佩皇帝登基大捷,光宗耀祖。

至此,西域诸国不敢再窥北地,北荒赢得了从容大展宏图之机。

此后暗地里有流言四起,说千姿是龙神下凡,胁生天翼,瞬间能飘忽万里,各地慢慢有了北帝生祠,拜求庇佑。北荒诸王听多了泽毗传出的各种妖异消息,越发没了异心,唯求千姿能信守承诺,不涉诸国内政。

紫颜不免失笑,先前种种忧虑,与昨夜的噩梦,一齐倒退无踪。既是大胜,千姿想来安然无恙,西域人吓破了胆,未来便能太平一阵。如此,他可以卸下妆容,回复自由身,天阔渊深地遁世而去。

出宫时,桫椤特意赶来相谢,紫颜凝视她的面相,不见丝毫烟尘氛氲,想到千姿就要凯旋,不由微笑。

“王驾回程后,我与侧侧就会辞别王城筹备各处绣院,小皇子的衣饰物品,到时我等自当送来。”

“先生费心。”桫椤顿了顿,明眸闪过一道光,忽道,“若日后先生有暇重返苍尧,我想让孩子随先生修习一年。至于他学到多少,随缘就好,不为技艺只为修心。”紫颜允了,桫椤瞳剪秋水,轻松一笑,仿佛解开了缠绕的缰绳,放飞了心中的千里马。

及出得宫去,紫颜回到天渊庭,妍妍草木灼灼春花,比往日更加娇艳,侧侧倚门相迎,一眼便是归乡。

“长生和镜心在里面。”侧侧盈盈看来,果然还是这容颜顺眼,千姿的容光太过刺目。紫颜不急着进屋,站在她身前细看了一会儿,嘴角勾着浅笑。

侧侧嫣然笑道:“做皇帝滋味如何?”

紫颜回想昨日种种,与求道朝生暮死的虔诚不同,丹墀金殿上的绝代风流,尽化作古往今来的烟云兴废。他幽幽叹了一口气,道:“龙椅的做工不错,可是,没有你做的绣花坐褥靠背舒服,实在是硌手了些。”

侧侧听出他言语里萧索的意味,星眸一转,微笑道:“说起来,想把你困在我的绣院里,是大材小用了呢。”她不忍见那偷天换日的易容术就此消磨在针线中,他的熠熠光彩,理当夺目于人前。

紫颜想起昔日对千姿说过,要有一双能战胜神明的手,如今千帆过尽,坐看云起,是时候从心所欲地游于艺。

“谁说在绣院就不能易容了呢?你裁丝衣,我绣颜面,合起来便是‘天衣无缝’,天生一对。”紫颜妙目一转,晶指如笔在空中勾画,“再加之传红的画境、姽婳的香术、丹心的器理、元阙的布局、霁月的乐韵、皎镜的医略、墟葬的阴阳、夙夜的天机——你我皆可化用至技艺中,进文绣坊就可感悟诸多至理妙处,不信有谁不能成材。”

侧侧遐想届时绣女们一个个霜绮玉容、香衫烟貌的情形,笑道:“如此一来,文绣坊便是人间仙境。”

她心下大安,紫颜终于跳出藩篱,不再拼取一时一地的得失。纠结在他心中的往事,或许随了他历劫而归,也如旧衣裳一般弃忘了罢。她如此期许着,目送他洒脱步入房中,修长的身影踏出一片海阔天空。

屋内,镜心穿了侧侧用紫烟罗新制的一件轻衫,白纱连裙,显得容光胜玉。她正在长生额骨上轻按,薄衫蝉袖拂过他的脸颊,吹皱一池春水。见到紫颜进来,长生深深吸了口气,道:“少爷,你终于回来了。”脖颈通红如血。

紫颜朝他挤了挤眼,长生被他笑容所激,反而缓过气来,镇定地扶了镜心坐下,替紫颜沏了一杯茶。紫颜点头笑道:“我到夙夜那里打了个弯,为你求了一件好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丝绣小袋,小心拿出一片薄似蝉翼的透明面具,非晶非玉,看不出质地。

镜心用手轻触,讶然道:“这是何奇物?像是活的一般。”长生端详半晌,想起夙夜游历诸界,必有奇异的宝物,不由心喜道:“既是夙夜大师送的,莫非可以定颜?”紫颜点头,他思虑多时的最大难题,便是求不得固定容颜的好材质,昔日夙夜踪迹缥缈无处可求,他寻遍天下,未见有何物适合。

今次他苏醒后,为长生求药,夙夜携宝而来,说起东海深水处一种雪琼胶,是无数微小虫鱼吞吐藻类后形成的胶质,或可与肌肤相融。为便于贴附肌肤,夙夜指物赋形,将它变幻成贴服脸面轮廓的面具,正是三人面前轻若梦幻的这张脸。

“雪琼胶毕竟不同于肌肤,想要牢牢生长在你脸上,我们仍需寻思万全之计。”

长生呼吸渐顿,朝思暮想的机会即将来临,又能与紫颜、镜心协力联手,陡然有了斗志。他脱口说出几个想法,如何净面,如何固脂,如何防皱,如何祛瘀,如何着色等,在皎镜门下所学,使他对内服外治的用药亦有心得,写了几味汤药食膳并外敷药物请紫颜斟酌。镜心对海胶颇有见识,特意指点胶体牵引定型之法,连紫颜也是受益匪浅。

三人琢磨到月上中天,定下长生易容后调养用药的方子,各自歇息去了。耗神在长生的事上,紫颜但觉愁肠稍舒,宫城里忧心的一幕,似乎真的随了昨日梦魇而去。

过后,长生禁食两日,紫颜与镜心焚香沐浴,开始为长生易容。姽婳特意燃香相伴,侧侧与傅传红不忍见血,于明间里焦急候着。

一帘幽香曼曼飘过,长生嘴中缓缓饮下醉颜酡,体味醺然欲醉的滋味。香魂犹如入梦,似幻还真地凝视镜中风月,明鉴另一段人生。

这一次与往常的易容全然不同,其他人是舍弃了本来面目,要一张重生的脸。长生却是一直以来描画容颜为生,如住在皮囊里的一只鬼,再美的色相都是浮在空中的楼阁。如今,终于捡起从娘胎里带出的那张脸,怎不让他感慨万千?

紫颜心绪起伏。多年来,长生受流离之苦,紫颜刻意地给出一张脸,令他望见至高处的黑暗抑郁,而紫颜也因此从容游走皇权的威严之中,解开心结。

不能原谅,却可以相忘。

让这十丈软红,就此尘埃落定。

削肌整骨,透脂凝血,镜心为长生洗去浮尘,轻罗脉络,将附着的面容剥离开来。她看不见血腥,却清晰摸索到皮、膜、筋、脂、脉、肉、骨,并指如刀,精确地牵拉肌肤。如慢弹古调,轻拨清商,紫颜以丝线收束皮下的筋膜,把剪开的血肉表里贴附在新制的面具上。

这是神圣的时刻,改换冰姿,妆成玉质,如仙家点石成金。两人配合无间,镇定地沾蕊匀檀,指下血污仿似琼瑶美玉,在针刀下闪烁熠熠光芒。

长生一动不动凝视妆镜,之前紫颜问及他是否要亲眼目睹全程,犹豫片刻后,他选择了坦然面对。香雾烟云中,眉间丽色渐被血色染污,原本澄净至极的明颜,如花破月残,撕开了致命的伤口。

他的记忆陡然转回至那一年,不堪收拾的痛楚,如当头一盆雪水,冻住了从前的人生。自此,他就是被摘落花枝的残叶,在风雨中呼叫,在苦海中飘摇,孤零零苟且偷生。长生忽地大叫一声,浑身颤抖,拖了摇摇欲坠的身躯,拍开紫颜的手往外逃去。

大滴的汗水自他身上冒出,血肉模糊的脸面反复折磨他的心,他只想远远离开,再不敢看魂伤梦碎的那段往事。

有了醉颜酡的麻醉,长生的躯体并不吃痛,可是心底里尖刀在磨,每滚过一遍就是一个伤口。让他再次目睹面容被损,压抑多年的创伤再度重现,是今次易容施术最难逾越的关口。镜心听到他奔跑的声音,忍不住开口唤道:“长生,不要走……”

他迷乱的心头闪过一道辉光,脚下略慢,紫颜一手捞住他,用银针刺入云门、内关、合谷几个穴位,令他安静下来。长生凄然看向少爷,浑身酸软,无力欲坠,紫颜扶他回软榻上躺了,叹道:“先破后立,向死而生。你当这是另一个自己,冷静旁观就好,过了这关,往事再不会是你的心魔。”

长生瞥向镜心,她克服了眼盲之疾,而他需要更多勇气驱除心病。他闭上眼,浮浮沉沉地飘荡在黑暗中,紫颜的手温柔拂过他的面容,替他止血祛瘀,姽婳翻手撒下新香,疏疏落落如细雨轻抚心头。

镜心喃喃轻诵,古奥的语音不知在说些什么,奇妙的音节如打开一道远古的大门,长生的心情竟很快平静下来。他安静地体味萧然若寂的心情,依紫颜所说,旁观自己的畏惧与悲伤,感受幼时那份无助,回顾这一路来的颠簸坎坷,渐渐有种释然。

“少爷,我将来也可能成为你么?修成一颗不动心。”

“你就是你,不要迷信什么偶像,做自己就好。心就算动了又何妨?不是动摇就好。”

“少爷,如果忘不了过去的不幸怎么办?”

“把它看作一个伤疤,既已结痂,其实,就是好了呀。就算忘不掉,只要你不害怕,也就不会再疼了。”

当雪琼胶如噬梦的怪兽,牢牢咬住了长生,所有与损毁面容相关的悲哀往事都沉入脑海深处,再不会泛起沉滓。长生自觉丢失多年的命运,绕了一圈后褪去张牙舞爪的狰狞,乖顺地藏匿在这旧貌新颜中。

紫颜注视这张清秀的脸,它锁在光阴中太久,如今初嫩如新芽,禁不住风霜。于是他抬手塑颜,在其上添一程历练,一腔热血,将这些年来长生走过的岁月悉数刻下。

一张旧面,焕然心生。

两行清泪涌出,长生潸然涕下。

紫颜留下调好的桃仁膏与玉屑膏,与姽婳静静退了出去,余下镜心与长生两人相处。侧侧见紫颜神色喜悦,道:“终于了却你一桩心事。”紫颜长叹一声,压在心头多年的大石瞬间被击碎,余下的时光,便是把这些碎石一块块捡了丢弃出去。

姽婳蹙眉叹道:“没想到这针刀动起来,和皎镜剜骨割肉也没两样,早知如此,我就不去看了。”傅传红为她拭去额头上的细汗,道:“既是如此,去喝一杯压惊如何?”侧侧道:“他以前为你我易容,都是调脂弄粉的风雅事,但若真想长于皮肉上,非要见血不可。”

姽婳摸了摸脸,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罢了,好在制香师驻颜只凭香料,要让我这样刀里来血里去地走一遭,不如鹤发鸡皮过日子。”侧侧掩口轻笑。

当天,长生不时恶心呕吐,镜心一直在旁照料,毫无不耐。有雪琼胶完美地黏合,他的容颜没有一丝修饰过的痕迹,一颗心也渐渐平复如初。

次日中午,萤火听说长生恢复旧颜为之欣喜,特意赶来为他祝贺。卓伊勒及丹心、元阙等好友亦来恭喜,众人在院子里摆起酒筵,长生终于大好,亲自做东相陪。长生与萤火、丹心、卓伊勒、元阙、炎柳六人一桌用膳,璇玑、玉叶、珠兰唐娜围了镜心另开一桌,其乐融融。

卓伊勒好奇地望着长生的面皮,伸手欲抚,道:“这才多久,就长结实了?”丹心啪地打掉他的手,“去,不要欺负长生,好容易有张脸,不能再弄丢了。”

炎柳哈哈大笑,认真地望了长生道:“老实说,雪琼胶极为昂贵……有剩的没有?”长生道:“少爷向夙夜大师求的,要不然,我替你求一份去?”想到夙夜的手段,炎柳头皮发麻,苦了脸道:“算了,叫墟葬去要,再怎么说,他要成亲,夙夜总得送礼。”

元阙一人喝着闷酒,长生知他心思,特意敬他一杯,小声说道:“照浪现今半死不活,你想开一点。”元阙点了点头,圆脸上布满哀伤无力,语声低沉地叹道:“我没事,过了这阵就好。”

他得知爹爹的身份后,一意想寻找其下落,不想听到爹爹早已身亡的消息,万念俱灰下,唯有复仇能支撑他的精神。没想到如今,连复仇也成了泡影,一时空虚寂寥,竟是全身力气都散了似的。

丹心瞥了元阙一眼,痛心疾首地道:“百工司就要开张,看你那个颓废样子,哪有我半点风光?要不要打你一顿,让你清醒清醒?”元阙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厮想逗他开心,就该软语温言,像这样满嘴质问,鬼才有好心情。

“长生,你给他易个容,扮成照浪,我捅他一刀,就清净了。”他如此吩咐,眉眼里果然添了精神。长生瞅见元阙多了一丝流动的生机,暗朝丹心使了个眼色,叹气道:“你既是心情不佳,通天城黄金宫想是不能去了。那里以金为木石,建筑上颇有精到处,我看,不如我绘了图纸给你如何?”

元阙听了神往,踌躇片刻,终不忍舍。丹心摩拳擦掌地道:“黄金宫是个宝库,上回我拿到的金册御书上记载的阿焉尼大典,有不少述录匠作炼器的心得,可惜我所获不全。这次禀明了于夏国主,一定要都拿到才好,想法子通译传世,可谓一场功德。”

元阙忙道:“你懂匠作?不懂可译不精确。”他听得心痒难熬,胸臆间悲痛略减,情知这两人一唱一和,于是顺水推舟。丹心一拍他的肩膀,“自然非你去不可,我和璇玑说好了,这回要在里面住上十天半月。”元阙道:“既是如此,不如禀明了北帝趁早出发,对了,带上百工司的人一起揣摩。”

元阙既已振作,长生越发心安,瞥了邻座的镜心一眼。接下来的日子,便是陪她好好游历北荒山水,想到这里,长生一阵心热。

此时皎镜特意携了丹药来看望长生,看他气色颇佳,安心笑道:“紫颜总算做了一件好事!这下我把医馆丢给卓伊勒,他有你相伴,总不会行差踏错。”长生心中咯噔一下,一脸苦相,皎镜慧眼如炬,远远瞧了镜心一眼,凑在他面前笑道,“你想游山玩水不难,去过了就要收心,乖乖回来帮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才是人生大事。”

卓伊勒在旁听见,朝着长生扮鬼脸,珠兰唐娜亦是幸灾乐祸地偷笑。长生嘟囔道:“我看你们一个个不是开店就是做官,哪里有所谓十师的逍遥自在?都成了大俗人一般。”

皎镜敲着他的脑袋,哈哈大笑道:“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逍遥自在陪老婆,这医馆才会丢给卓伊勒。他陪你在长生府住了一年,你就还他一年也是应当。别啰啰嗦嗦的,北荒这里不比京城,有的是你大展拳脚的机会。”

元阙与丹心闻言看了过来,皎镜瞥见他们,正色道:“还有你们俩,做官之后,手艺必是要荒废的,到时若十师再次相聚,我会直接去请璧月与丹眉两位大师。你们够自信,就来试试,小心被你们师父老子压得抬不起头。”

两人悚然而惊,他们原想得天真,有北帝撑腰下的百工司超然诸国之间,俨然可取北荒财货为他们所用,届时凭借掌下技艺,定可惊天地泣鬼神。皎镜这几句提点,却恰恰指明游走权势与技艺间求取平衡的不易,而他未曾说出口的话更令元阙与丹心警醒。

凌驾众生的高位厚爵,是否会侵蚀两人的本心?百工司究竟是为民牟福,还是会走上奇技淫巧的媚主之路?

元阙与丹心皆是聪明绝顶的人物,闻弦歌知雅意,对皎镜肃然而拜。元阙道:“大师放心,小子绝不敢辜负师父的栽培。师父曾教导过,做官必以民心为本,我以前是个匠人,今后也还是个匠人。除了为皇帝盖房子,我更想为天下百姓建造良屋,趁此良机正可走遍北荒,遍览各地风土人情。”

丹心也敛去笑意,认真地道:“我是好玩的性子,建百工司无非还千姿一个人情,帮他立好规矩,调教一批人手,顺便自己打造一些好玩的器物。到时功成身退,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炼器师,不敢说必然超越老爹,但绝不会丢吴霜阁的脸。”

皎镜白了两人一眼,摇头道:“你们长辈又不在,年纪轻轻就学得满口道德文章,真是无趣得紧。”元阙被他一噎,说不出话来,丹心笑嘻嘻回嘴道:“要不然怎能混个官位?大师的心思我明白,就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珍奇玩意,我也不会中饱私囊,必让天下人共赏。”

皎镜笑骂道:“贫嘴!你就没你爹半分稳重,赶上你爹还早得很呢。”长生忙笑了插嘴:“大师,既是这样说,我也要说老实话。我志在易容不在医理,卓伊勒有珠兰唐娜做伴,我还是陪了镜心精研易容,才能追赶我家少爷。”皎镜瞪了他道:“哼,就凭你重色轻友这样,再过十年也追不上紫颜。”

炎柳在旁小声嘀咕:“说来说去,无非是老的比小的好。”皎镜一双桃花眼飞了过去,炎柳毫无惧色,瞥了卓伊勒一眼,笑眯眯地道:“你也不如你师父,对么?”卓伊勒一愣,瞥了一眼皎镜,不敢作答,拉了长生躲到一边。

长生正为皎镜批评的话惭愧,卓伊勒黑了脸对他道:“你和他顶什么嘴?明面上答应,到时一走了之,谁拦得住你?偏要说实话。”珠兰唐娜道:“师父面冷心热,你们俩别和他对着干。”

镜心在旁听得有趣,移步走来,对长生说道:“若是医馆,总是济世救人的善事。不过你说得是,你我于易容上尚需时日精研,北荒多有奇珍,一路游历想来对易容大有裨益。”长生忙道:“是极!先前我家少爷就收集了不少宝贝。”萤火听见,远远地笑看过来,长生与他对视一眼,不无欷歔地叹了口气。

皎镜慨然看着,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是他们的时代了。

与此同时,紫颜与侧侧、傅传红与姽婳四人图个清静,结伴纵马往城外一游。此时草长鹰飞,春色万里,苍茫林原上牛羊如云,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侧侧与姽婳皆是一身紫烟罗纱衣套白绢襦裙,清丽如双花,傅传红一路目不转睛,等到歇息时,迫不及待取了笔墨,将绢素摊在草地上,洋洋洒洒画了起来。他寥寥几笔,点染异彩,便有一对翩翩佳人,天真烂漫跃马绿茵之上,眉眼宛然如见。

紫颜随身携了一支长笛,洒然如牧童吹奏,其声渺渺恍如出世,傅传红听了,下笔越发自在。姽婳袖手一招,尘香悠悠荡荡,侧侧搭起架子煮水烹茶,茶香混合了香料,令人心生辽远之意。

四人坐在花树下,谈起彼此游历的事情,景美,人闲,画灵,香静,轻声细语如杨花飘拂在草木间。

姽婳斜斜倚着树干,琼粉紫纱,艳光如染,朝紫颜戏谑地笑道:“没想到你当起皇帝来,挺似模似样。”紫颜易容成千姿之事,于十师亦是禁忌话题,众人心知肚明,却没有点破。此刻事过境迁,又在郊外野游,姽婳便无顾虑地说来。

紫颜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不动声色地道:“在宫中我见到十三异香,回头替你求一份来。”

姽婳微一沉吟,淡然说道:“自从提炼出茶香,品出淡的空灵滋味,我的心境也淡了许多,随缘就好。”傅传红一笑,他与姽婳感受不同,万重烟水里看出的不是天光云影的轻灵之境,而是春雨乱红的活泼生机。

侧侧犹记着照浪挨的那一刀,摇头道:“幸好他不是千姿,要守着那劳什子千秋功业。”紫颜意兴阑珊地举起茶碗,“喝茶。”三人见他意态寥落,便把话题扯开了去,复又说起长生与镜心,紫颜这才兴致勃勃。

直至夕阳西下,踏遍芳草返身回城。

紫颜与侧侧二人携手回到院子里,酒筵刚刚撤下,一脸红晕未退的长生迎上来说道:“太师命人传了信来,说是刺客始终不肯吐露底细。夙夜大师用了追魂索影的秘法,看出那人与兴隆祥极有渊源。”

因与骁马帮有宿怨,兴隆祥遂一心扶植兰伽,在他身上投注大量资本,只求他夺位功成。遇上伏藏的药师馆亦有此心,两边勾结,便定下传疫疠扰乱北荒之举。这两家本想待瘟疫席卷之后,带头拯救苍生,为兰伽博取名声,取千姿而代之。不想十师北上,无意间破了布局,致使两家功亏一篑,接连失手不提,伏藏更是折损在夙夜手中,药师馆元气大伤。

紫颜净面更衣洗去风尘,伺候侧侧梳洗完毕,这才轻笑说道:“其实那人是谁,只需问照浪就是,过河拆桥这等手段,他玩得最是纯熟。”长生嘿嘿一笑,“少爷还不知道吧,照浪城来了人,想把他接走。太师不想放人,正在和他们纠缠呢!要是打起来就好看了。”

紫颜见他幸灾乐祸,也不去多说,侧侧传了膳食,闻言道:“他毕竟是救你负的伤,你吃完了去看看如何?”紫颜不动声色饮了一口茶,想了想道:“既是你这样说,我就去走一趟。现下也不饿,我去去就来。”往长胜宫去了。

长生望了他的背影,瞧了半晌,不解地说道:“少夫人与照浪有仇,何必替他说话?少爷这一去,太师看在少爷份上,必是要放人的。”侧侧看出紫颜心底对照浪仍有顾惜之意,淡淡说道:“我最恨此人,但他对紫颜始终不坏,今次为紫颜受伤,我不想欠他这个人情,免得将来夹缠不清。不如叫紫颜去,还了这情分,一了百了。”

长生想到镜心与照浪亦有旧,若是阴阳久不放人,只怕镜心也要出头,遂道:“少夫人说得是,我和镜心说一声,免她也去操心,真是无趣得很。”侧侧点头,想到照浪多年来的行径,疑心他是故意施这苦肉计,左思右想了一阵,不得其解,只能放下心事。

照浪被阴阳拘在昆灵苑,四周布下了无数灵兽,昼夜吼叫嘶鸣。照浪城久未露面的大管事旃鹭手持本国文书,一脸阴沉地在苑外徘徊,太师手下的人紧张地拦在门口,与他对峙。

紫颜一到,太师手下诸人恭敬异常,旃鹭傲慢的神情略略松动,破天荒过来行礼。两人已是多年未见,紫颜想起与他初见时,师父沉香子仍在世,不由微微恍惚。

“先生明鉴,城主奉我国圣旨入苍尧,乃是钦差,又是于夏定西伯,身份尊贵。盛典上更是以身犯险救了北帝,无论如何,不应被拘在此。”旃鹭板了脸说完,冷冷地望着昆灵苑的一草一木,“再过一时半刻,若还不放人,我就动手抢人。”

“放肆!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样张狂?”阴阳一身官服,皱眉走了出来。明面上照浪的确救了北帝,因此破例住在长胜宫中,算是恩典。但两边心知肚明,刺客的确是由照浪精妙易容所扮,真正的于夏使臣那日醉倒在旧王宫中不省人事,照浪敌友莫测的居心,委实令人警惕。

旃鹭冷眼看着,紫颜不得不打个圆场,笑道:“敢问太师,城主的伤势如何?”见是紫颜亲至,阴阳客气许多,说道:“肝脏出血重伤,昏迷初醒,有皎镜大师在里面守着,死是死不掉的。”旃鹭听了更是急迫,靠前走近,紫颜忙道:“依照浪的伤势,如今实不宜移动。我会去求个恩典,让他南归,大管事不必操之过急,再等几日如何?”

阴阳听了,也是无可奈何,一旦千姿回到泽毗,有紫颜天大的颜面,照浪所做的龌龊事情,的确会被遮掩过去。况且此獠手段高明,世人皆以为有人乔装于夏使臣被他识破,将他传成了英雄一般,倘若真的对其不利,谣言沸沸扬扬说起来,把千姿讲成恩将仇报也是不妥。

话虽如此,终究咽不下这口气。阴阳愤愤地瞪了旃鹭一眼,对紫颜道:“先生的情面,圣上自是要看的,就等圣驾回宫再裁决吧。”旃鹭默默遥望了一阵,向紫颜拱手告别,一言不发地离去。

紫颜朝阴阳略一施礼,转身就走,夕阳映在他身上,绫罗花纱的绣袍像一缕飘逝的霞光。春风中草木暗暗,如秋意弥漫,竟显出几分凄凉萧瑟。

身后,兽鸣如哀唤,声声不断。紫颜没有回头,仿佛苑内唯有洪水猛兽,避之则吉。

如此又过了几日,十师盛名远播,不时有某国官府或商家到访,延请诸师,众人苦候千姿凯旋,但大军迟迟未归。旃鹭欲觐见皇帝,屡次被阴阳暗中阻挠,只得敦促紫颜。紫颜终日闭门不出,说是要为长生易容斋戒静心,旃鹭吃了多次闭门羹后,终于在五日后,催动紫颜入宫向桫椤求情。桫椤欲为腹中骨肉积德,又祈望千姿早归,与紫颜、阴阳两人商谈良久,给了放还照浪的准信。

那日倒春寒来袭,天气如小人的脸,转眼冷淡如寒冬。昆灵苑外,瑟瑟春风搜刮着大地,兽群蜷在洞穴里不出,偶有露头的,吃那冷风一吹,又不适地摇头回去了。旃鹭与艾骨候在苑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宫门缓缓打开。

阴阳得了旨意,放照浪出宫,特意把肩舆放在苑门处,命人将他架了出来。随后,昆灵苑宫门紧闭,噼啪响起一阵火声,却是阴阳在放焰火去晦气。

旃鹭怨毒地瞪了阴阳的背影离去,与艾骨一齐恭谨叩拜照浪道:“城主,属下来迟,罪该万死。”照浪一身憔悴,怅然眺望宫外一个方向,那里,是天渊庭的所在。

此去,相见不知何期。

照浪收回目光,苍白的脸上血色全无,哀哀欲倒。他对了旃鹭和艾骨温言说道:“不怪你们,今次能全身而退就是侥幸。”他稍一举步,痛得眉头一皱,从居处到此地,都是硬生生咬牙忍住,此时在自己人面前,不免流露痛楚之意。

艾骨急忙搀扶住他,叹气道:“属下始终不明白,以城主的身手,怎会受这样重的伤。”照浪剑眉一挑,不羁地说道:“若不是这伤够重,眼下只怕不死不休,我不想与十师结为死敌。”

两人听到这里,心头不期然出现紫颜的身影,旃鹭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城主太看重十师,一帮手艺匠人罢了,除了那灵法师,余者皆不足虑。”艾骨说道:“就拿紫颜来说,一个易容师而已,我那弟弟也是鬼迷心窍,明明已是苍尧巨富,依旧听命于他!”

被他一说,照浪想到紫颜在西域的布局,未雨绸缪得这般深远,比起他伤敌亦自损,却要好得太多。说到底,他想要一个乱局,如此,那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熙王爷或有一线出头之望。

只是经过紫颜一番剖析,他越发觉得,熙王爷是谁已不再重要,他须为自己筹谋,想明白他究竟想要什么。熙王爷有野心而无实力,他有实力却无真正的野心,与千姿相较可谓天壤之别,就算是阿尔斯兰一心为王的壮志,他也不曾有过。

在照浪心中,他振臂,风云变色,他跺脚,天崩地裂。既是如此,何必一定要占据高位,让一个虚衔衬出他的伟岸?

他就是君,他就是王,隐匿于江湖中的霸主!

照浪洒脱一笑,拍了拍肩舆上的椅座,说道:“太后扰乱北荒之计未成,我输了十师一场,回去只怕不能见容于朝廷。我不想再受那妇人驱使,熙王爷也不必再理会,既然中原我暂不回去,你们随我多年,无论是去是留,我绝不会亏待。”

艾骨不去看旃鹭的神色,抢先说道:“城主说哪里话,我等本就是江湖中人,随遇而安。只要城主肯赏一口饭吃,天下都去得。”照浪望向旃鹭,对方阴鸷的脸上竟出现一丝笑容,干脆地说道:“唯城主马首是瞻。”

照浪眼中掠过一丝精芒,继而安然笑道:“好,好,苍尧非你我福地,我们这就上路,我想,去西域看看呢。”三人出宫换了车马,在冷风中出了城。

照浪撩开帘子,默默看了一阵,外边的景致无论繁嚣还是凄凉,与他再无干系。

只是没有等到那一个人。

他眼中忽然爆出虎狼之威,桀骜地一笑,摔下了帘子。辚辚的车马,终究是这样一意孤行地远去了。

天渊庭内,紫颜与侧侧手谈了一局,心浮气躁,败象频露,了无心思地丢了玉石棋子。侧侧拈起他丢弃的棋子,笑道:“你既卖了人情给他,为何不去送行?索性多几分香火情。”紫颜灵眸一勾,浅笑道:“我另有心事,却不是为他。”侧侧道:“好,就算与照浪无关,他的去留,你也不在意?”

紫颜叹道:“此人不是省油的灯,他日不定要掀起什么风雨……”侧侧漫不经心将棋子按在棋盘上,竟做活一条大龙,抿了嘴笑道:“你说不在意他,明明一手好棋,却下得如此凌乱,不是放心不下又是什么?说起来,他的亲父,是否真的是熙王爷?”

紫颜哑然半晌,幽幽叹道:“按理说,孝为人之本,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就算对方再怎么不对,看在生养的情面上,就不应放在心上。只是,有人生而不养,有人养而不教,有人教而不善,如此父母,有或没有,却有何分别?”

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世间最难得者兄弟。

可惜他们殊途同归,既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贵为北帝的千姿亦然,兄弟反而是背后需提防的一张弓,随时会放出凌厉的暗箭。

侧侧知道触及紫颜的伤心事,默然抬手把棋局打散,零落的棋子散乱一桌,正如他纷纷扰扰的心。紫颜见她担忧,收起愁绪,替她把棋子一粒粒捡了回来,笑了说道:“上品之人,不教而善,说的就是我了。”

侧侧笑骂道:“绕了一圈子,又成了你自卖自夸!你分明是我爹和我联手教出来的,既说要尽孝,你答应我爹的诺言,可做到了没有?”

紫颜一笑,眼波狡魅流转,顺了她的语气道:“是呀,没有做到可不行呢。”侧侧低眸浅笑,脸颊有一抹微红,淡淡如桃花。紫颜忽在她耳畔低语,一时春回大地,萧瑟寒意尽扫一空。

“我已请夙夜为男方家长,青鸾师父为女方家长,交换了庚帖,又找墟葬合过婚,八字相谐,五行相生,你我正是绝配。前几日我这里开了酒筵,便是在备酒相亲,通婚书早已递了,你家的答婚书也在我手里。再请阴阳帮忙发放官府的婚书,诸事皆备,只欠你春风一诺。”

侧侧顿时发懵,谁想到前几日师父陪了夙夜喝了一场酒,竟算作相亲?眼下分明在说他事,他一下绕到亲事上来,令她措手不及,痴痴咀嚼他的话。

“就是便宜了夙夜,让他做了长辈。”紫颜说笑完了,偷眼觑她,见她并无不悦之色,放下心道,“我一直记着呢,照顾你一生一世。”侧侧心魂一荡,听他一本正经续道,“还记着师父要我,帮你多备嫁妆。”

她忍不住露齿而笑,没奈何地啐道:“你呀,越来越没个正经。”想到沉香子若见了她与紫颜怡然相处的情形,会于九泉下微笑,侧侧眼中雾气朦胧,又是伤感,又是欣慰。

紫颜正色道:“多年珍藏,被我赠了艾冰,一座上好的紫府,被我送了长生。我委实是个败家子!思来想去,只有求青鸾师父多多筹备嫁妆,我再拿更为贵重的聘礼来求亲,这才象话。要不然,等你的师姐们到了北荒,我可没法交代。”

侧侧被他一说,不由发起怔来,紫颜先前送出的两件大礼莫不是价值连城,又有何物能拿来做聘礼?若是他拿不出,岂不是没法顺当嫁了?她轻咬朱唇,顾不上害羞,兀自沉思起来。

紫颜悄然出了厢房,到了比邻而居夙夜与青鸾的住处。

瑶阶朱柱下,夙夜看着一脸狼狈的他,抚掌笑道:“我说你红鸾星动,要你早早预备,你非要挑个大吉之日,这下好看了吧。”紫颜难得有几分赧颜,目光看向青鸾,“择日不如撞日,她既提起,我记得青鸾师父的话,必要给她一个惊喜。”

青鸾眸中闪动慧黠的笑意,紫颜恍然而悟,瞪了夙夜一眼。定是夙夜要看他笑话,故意支使青鸾说动侧侧,想到这里,紫颜摊手道:“拿来!”

夙夜抱了一只修长的匣子放到他怀中,紫颜爱若珍宝地捧了而去。

此刻的他,不是绝艳奇芳的谪仙,不是洞观世态的神明,仅是一个为爱奔走的世俗男子。他宁可大大俗气一回,也要完成这个庄严的仪式,送出这份别样的聘礼。

侧侧神思恍惚地想了一阵,再抬眼时,物转星移,人事全非。

这是什么地方?

天际浮动着愉悦跳动的笛声,是沟壑轻快的流水跃过明石,是扎了双鬟的少女顽皮追逐蝴蝶,是青梅竹马初初相见眼中的清丽惊艳,是心有灵犀携手结伴唇角的会心而笑。侧侧仿佛听见紫颜在吹奏灵动的曲子,如风铃在檐上荡出清脆的回声,她踩着乐音,一步步走向前去。

顷刻如梦,一脚踏入玉树冰花的山谷,她惊觉周遭景致变幻成了熟悉的沉香谷。翠媚天成,林峦无际,烟霞如浮光掩映在草木之间,茅屋外菜畦青青,甚至家门前那个巨大的石磨也一般无二。

侧侧瞪大眼看去,不觉回到少年时,轻巧地穿梭其间。这悠悠山谷中,直插云天的高崖俯视着苍生,倾斜的陡峰上,一株老树探出了手臂。樱桃树结了果,粒粒赤珠艳艳流辉。迎春花漫山遍野,金萼如星洒银河,流泻一地的芳菲。一树树紫荆团团缠绕枝头,像蝴蝶簇拥在一处,聆听清风的秘密。她摘了几根花草,一缠一绕,编了花环戴在颈上,一如草原上明媚的少女。

一时间,被尘世束缚多时的她又回来了,与山水笑语对答,与草木活泼应和,天地与她共同呼吸这风月,这花香。

紫颜,你在何处?是否会再度乘鸾踏虹自远方归来?

再美的景致,若她一个人孤单徘徊,就像丹青上绘就的热闹,只是一纸寂寞。

花海中徜徉良久,侧侧走得累了,在一株巨大的榕树下栖身暂歇。如林浓荫挡住了艳阳,她倚在树干上,翻转纤手,看婆娑光影中扑飞掠过的小虫。光阴从指缝溜走,细水流年的日子,她就是这样无忧虑地成长。

直至遇见了他。

唉……她幽幽叹了一口气,听见空中荡过他清亮的声音,像是在耳边轻笑,旋过一道细细的风。

“不要叹气,人会老的。”

她转身,没看见任何人影,细想紫颜不会隐身术,莫非又是夙夜的把戏?

“你在哪里?”提步围了榕树走了两圈,空空山谷,举目无人。

“我自是在你心里。”他语声中有隐隐的笑意。

她摸了摸心的位置,曾经微笑感伤,曾经落寞痴狂,从怯怯看着这人世,到览尽天下的风光,只因有他,才感觉到一颗心跳动的重量。

“别贫嘴了,出来吧!”

紫颜委屈地道:“你就坐在我腿上,我怎么出来?”

侧侧急忙跃然而起,回身看去,森森榕树仿佛一个巨人,绿叶纷繁招摇,主干寂寂无声。她将信将疑地碰了碰大树,粗粝的树皮磨着手,不像是假的。

“是夙夜的‘不可说’?”

“你对我太没信心,分明是我的易容术。”紫颜说着,动了一动,但见大树从中裂开,一个仿佛树精妖怪的身影悠悠晃动。侧侧讶然捂嘴,她看多了他的易容,今次太令她意外。

“师父以前说过,他能扮一棵树。想要替他照顾你一辈子,我思来想去,还是做一株大树,让你能依靠。”他掀开一身的褐色树皮,像个精灵从树身中浮出。侧侧失笑看他,那身树皮干裂粗糙,是百年沧桑的一张脸,见惯他晓山横翠的容颜,这色相真是判若云泥。

“你的易容术又精进了。下回扮一朵花如何?牡丹吧,国色天香。”她忍笑说道,想他以大树为喻,用心良苦,芳心醺然欲醉。

“很有难度……”紫颜蹙眉沉思,似乎真在考虑易容成一朵花,“说不定只能求助夙夜。要是你再要我扮猫猫狗狗,我只好索性改行去学傀儡戏了。”

侧侧扑哧一笑,“我可舍不得。”她轻轻投进他怀里,像是依靠在结实的树干上,格外宁静安乐,“你告诉我,这是幻境吗?”

“是,也不是。”他嗅着她一身清香,比群花更沁人的气息,“夙夜有一位朋友,是花中之神,这百花怒放确是真的,谁让有你在此,叫它们生出争奇斗艳的心思?”

他忽然遥指不远处,“记得吗?你领了我在这里拔竹笋,一开始煮新鲜的笋子总会麻嘴,后来不知怎么就不麻了,脆口鲜嫩……”侧侧望了密密的修篁翠叶,笑道:“这个秘诀,可不能你告诉你。”

“唔,你做给我吃就好。”紫颜微微一笑,两人依偎着坐看云起,身畔杏花闲落。

他玉指轻点,脚边草叶中忽地涌出一地旱金莲,澄黄艳色如香蝶扑翅,环绕侧侧周身。

眼前活色生香,如梦似幻,紫颜奇妙的戏法却不曾结束,继续朝了空中疾点。漫天绯红如雨,旖旎娇花轻盈下落,沾衣不去,侧侧芙蓉秋水俏立其中,玉肌绣缕独占韶华,婉然如仙。

花雨铺开一袭锦衣绣裳,凭空又幻出姚黄魏紫,各色奇花仿佛凤冠霞帔装点。侧侧弯眉怯羞,苦苦等候他多年,眼见佳期忽至,少不得春思缭乱。

紫颜拈出一枚桃核雕刻的精致绣院,“这是元阙和丹心协力打造的,到时请百工司协助建绣院如何?”她凝眸细看,欣然道:“再好不过。”他轻咳一声,空中忽然浮出一件云霞嫁衣,织金捻翠的凤穿牡丹纹样华丽无匹,正合这美景良辰。

“这是你师父绣的嫁衣。”

侧侧香腮晕红,一襟情愁,但化春风。青鸾指下斑斓文彩,令人望之销魂,她目不转睛看了良久,将一捧天香抱在怀中,流连难放。

娓娓琴声忽然在山谷里响起,一曲热烈的《凤求凰》拨动人心。侧侧听出是霁月的琴音,想来此际诸师不知在何处窥视,妙目一转,莞尔笑道:“‘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司马相如太风流,因而不得长久。”言下之意,用他的曲子来求亲,未免不够诚意。

“你再听下去。”紫颜柔声说道。

侧侧凝神听去,琴音起伏中揉进《鹊桥仙》的调子,款款深情如流水,弹去痴怨恨愁,但见月圆人归,鹊鸟双飞。一阵暖香翩然曳过,金风玉露凝结的香气,裹挟着姽婳丝丝祝愿,在吟猱绰注的琴音中轻拥两人。

不多时,曲调一变,流水锵然,跃清溪而舞磐石,宛转曲折的千万重相思,就这样轻盈地行过人间,看遍风景,紫颜随了琴声说道:“这是我为你自创的新曲。从今后,只有你离我而去,我是再不会走开了。”

侧侧痴痴地笑,什么也不说,任这清景绮言环绕在侧,歆享这宠爱一身的滋味。

两人相依听完琴曲,他玉手一招,像是天神收了风雷,眼前顿时一清。侧侧定睛再看,她分明身在院子里,不知何时,一地花海像胭脂倒翻在锦绣上,开得如火如荼。

紫颜手上捧了七尺绢素,这是他这些日子,暗中绣制的沉香谷画卷。

蕙风暖,芳草绿,年年愁红侵泪雨,他一直记着她的孤单,记着她的执著,记着他不曾相陪的日子里,那个坚强不屈的丽影。这幅画卷,他苦苦绣了多时,体会侧侧初绣龙袍的喜悦与艰辛,把相逢时的记忆,与这些年的知心,密密匝匝刺入画卷中。

“我求夙夜把它炼制成了幻境,这就是我的聘礼,礼轻情重,莫要嫌弃。”紫颜意味深长地看着侧侧,明丽的容颜上现出一抹殷红,望了她欲言又止,“与人易容既然再无挑战,重塑命运创造新生,其实还有一个法子。”

她好奇地道:“嗯?说来听听。”他轻咳一声,盈盈目光望定了她,却再无言语。

侧侧像是醒悟他要说什么,忽地玉颈嫣红。

紫颜伸手向她,咫尺鹊桥只等一握,柔声问道:

“你可愿许我生生世世?”

千里之外。

莽莽黄沙漫过,烟尘乱舞的青夷川上,寒风似利刃割破萧瑟的王旗。金甲兜鍪下,远眺沙场的千姿跨着战马,回首处铁骑如山。他长鞭所向,杀气昏昏,可是,冥冥中却有看不见的烟尘,朝他当头兜下。

千姿轰然倒地,亲卫哗然,狂呼而上。

摔在泥土里的帝王,皎如朗月的面容上,倏地飞过一道青气。皮囊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快若流星,隐没在血脉中。没有致命的伤痕,千姿就像在龙床上小憩了片刻,很不情愿地张开凤目。潮水般的欢呼声,令他微微眩晕,不觉摸向胸口。

这里,有奇异的牵动感,一动念就全身战栗,鲜明地疼痛。他脑海里闪过万千片段,仿佛目睹紫颜于镜前修改容颜,弹指间,灵识处似有一只通天彻地的眼张开,冷冷看向整个肉身。

皮囊里潜伏的妖异怪物,渺小细微,狰狞凶恶。它隐匿在筋骨血肉中,狡诈地幻出数个替身,让人寻不到它的踪迹。可是,有了灵台的一点清明,千姿赫然发现它的躲藏之地。

他猛然拔刀,插向心口。

景范岂容他自戕?拼力扼住他的手腕,利刃在臂上划出一片血色。千姿见景范受伤,越发恼怒,用力一推,喝道:“不要管我!你们休想控制我!”他狂肆地朝着空中大吼,雪白的脖颈青筋绽露,凡躯里像是裹着一把剑,锐气冲天。

千姿用狂躁的发泄掩饰不安,他洞察对手试图遥控傀儡的机心,而身受牵制的自己,一时竟寻不出善后之法。

景范忽想起侧侧中蛊毒的事,嗓子嘶哑地喊了出来:“陛下,恐怕是蛊毒!”千姿锁眉凝神,蛊虫悠悠地在心口游曳,如鱼得水。他无法容忍如此受辱,扯着景范的衣襟,厉声道:“快,把它剜出来!”

远处黑血流淌的尸首堆里,身穿青衣的扶摇如暮色中的灯火,摇摇欲坠地站起。他抓起腰畔的蛊瓶,森然一笑,幽幽勾动手指。

千姿猛觉心口一痛,冷汗尽起。

他黯然望向北方,他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归去。一念及此,凤眸里迸出寒玉光芒,他冷然对景范说道:“有什么法子能禁绝蛊虫,你只管去试。”

景范不忍地点头,一颗心,却沉落深渊。

扶摇像一个死去的魂灵,向了远处漫漫林木中飘移。青黑色的山林里,一个玄色身影从千里眼的镜片中窥视千姿,身边锦衣的少年得意洋洋地道:“玉翎王中了蛊毒,十师远在天边,就算景范手段滔天,只要十二时辰内无解,就再也没法解毒!什么骁马帮,什么苍尧,什么北荒,都是我们囊中之物。”

那人凝视千姿与景范不甘的容颜,意味深长地道:“说到底,这是一盘大生意啊。”

这些年来,他和这两人明争暗斗,直至兴隆祥被赶出北荒,看似输得一败涂地。谁会想到,他要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君临北荒?

兴隆祥会主风澜素来沉稳的脸上,有奕奕红光跳动。他毕生的两个对手,如今唯有认输,即使泽毗城有难缠的灵法师在,远水难救近火,千姿与景范依旧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西域联军做不到的事,他做成了!千姿今时今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他做嫁衣。假以时日,他会是北荒与西域真正的霸主,无可匹敌,唯我独尊。

他踌躇满志地笑着,没有看到儿子眼中不羁的光芒。风功贪婪地凝望千姿身后的大军,一眼看不到头的战马铁衣,围绕着这金甲王旗下的这个人,权势的辉煌妖娆令他目眩神迷。对风功来说,他面前的绊脚石,只有一个。

扶摇终于遁入了山林中。

三骑向南飞驰而出,千姿似乎有了感应,电目疾射而去,可惜马踏红尘,终究失却对方的踪迹。景范急命卫士追击,千姿等他布置完毕,转向战场,“把死去的兄弟们埋好,带上俘虏,我要凯旋回朝。”

无论他有伤没伤,他要和所有人,一起返回故土。就算是死,他也要站着回去,埋骨苍尧。千姿从未想到,对那片土地,他就像恋巢的鸟一样难弃。

天空上残云若火焰,红尽处就是归乡。夕阳用力一跳,没入苍色的林木,晚风吹来一阵清寒的倦意。三军将士随了王旗,沉默地往北疾奔,这是一场大胜,然而死去兄弟的沉沉骸骨,提醒他们得胜后的悲凉。生还者收刀入鞘,有人吟唱凄凉的挽歌,哀鸣如寒鸦促叫,勾起一片愁肠。

这歌声冉冉而起,春雨般漫过心头。千姿落寞地想,他若去了,谁会为他高唱悲歌?绝世的功勋,也不能阻止人情冷暖。他自嘲地苦笑,想不到半生纵情恣意,任性而为,最终摔倒在尘埃里。

君子不涉险地。他是君王,一直以来无怖无畏,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忽然惊觉,可畏惧的事多如牛毛。如果这样去了,此生就是一地梨花雪,曾如皎皎月华盛放,待艳阳一照,便化风露无踪。

想到这里,他心口陡然一热,扬起长鞭,驾马纵横。

他轰轰烈烈的一生,绝不会雪飞烟灭。天命也好,厄运也罢,没有谁能阻挡他的意志决心。他既踏上归程,迢迢青天之下,苍尧的国土正在恭候他的驾临。他会等到未曾谋面的孩子降临人世,亲吻他璞玉般的面容,成为那柔软的小人儿最坚实的依靠。

千万星辰如宝石撒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深蓝幽邃的星空,每一颗闪亮都是希望。越过星辰眨动的眼,北望苍尧,千姿仿佛看到寂寂山河下,芳草黄了又绿,佳人凭栏远眺,痴痴凝眸。天涯路断,所幸托付了那人,就算真的身临绝境,他仍怀有念想。

忽然,一颗流星西坠,长空上曳出一道闪耀的银龙,它决绝地越过天际,投身无边的黑暗。因它的经过,无数星辰看清了自己的容颜,在照亮的瞬间,它们映出璀璨光芒,令整个夜空,一时光明如昼。

遥远碧空下,紫颜若有所感,望向天边坠落的那颗星,侧侧依偎在他身旁,衣袖生香。两人心有灵犀,眼见流星曳空,不知有多少悲欢离合即将上演,不觉素手相携,彼此取暖。

一生,就是这样了。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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