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蛇蝎心肠

乌有道左右为难,叹一口气,苦着脸说道:“大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做了鬼可不要怪我。”咳嗽一下,扬声说道,“各位听好,齐心协力,不拘手段,杀了这和尚,本宗主大大有赏……”

众弟子体内均有蛊虫潜伏,即便无赏,也不敢不听使唤,一时纷纷取出哨子、铃铛、芦笙、短笛,凑近口边,召唤毒物,一时嗡嗡嗡、簌簌簌,虫飞蛇走,瘴气四起,向着场中徐徐涌来。

冲大师紧皱眉头,死死盯着叶灵苏。无双岛上,他与这女子多次交锋,彼此知根知底,心知叶灵苏性情激烈,机变不如乐之扬,果决犹有胜之,她说玉石俱焚,恐非虚言恫吓。要知道,此地毒虫遍布,“毒王宗”群起而攻,纵如金刚门人,也难全身而退。

意想及此,冲大师高叫:“且慢动手!”

叶灵苏一扬手,“毒王宗”纷纷放下法物,看那模样,倒像是宗主换成了叶灵苏。乌有道心中暗骂,恨不得催发蛊毒,将这一群不肖弟子统统折磨一顿。

“叶姑娘。”冲大师笑道,“大伙儿都是聪明人,何苦任性尚气,闹得两败俱伤。”

“不想两败俱伤,那就拿出诚意。”叶灵苏冷冷说道,“逼我放人的话就不要提了。”

“好,好!”冲大师笑道,“我出个主意,乌宗主为楚、花二位解毒,而后礼送各位离境,作为报偿,你放了乌宗主如何?”

“好主意……”乌有道翘起大拇指,正想夸赞两句,后心忽又刺痛,只听叶灵苏冷冷说道:“好什么好?乐之扬和朱微呢?我要带走他们。”

“这个么?”冲大师笑道,“我早说了,他二人中了毒,早已化为血水。”

“你骗谁?”叶灵苏正想逼问乌有道,忽听蛇夫人说道:“那二人是我亲自带入谷里,入谷之前,早已中了绝毒,死后尸骨化为血水……”

冲大师可以不信,乌有道也可以不信,但由蛇夫人口中说出,叶灵苏仿佛挨了一记重拳,胸口隐隐作痛,耳边嗡嗡鸣响,蛇夫人的声音犹如烧红的烙铁,一字一句,狠狠烙在她的心头。

“乐之扬死了,死了……”叶灵苏闭上双眼,想要放声大哭,可又不知哭给谁听,想要发泄怒火,杀了乌有道。可是报仇容易,花眠怎么办?楚空山又怎么办?前者犹如母亲,多有养育之恩,后者不顾生死,为她赴汤蹈火。情爱?恩义?她该如何是好,又该何去何从。

刹那间,叶灵苏只觉万般虚无,世事于她再无意义。无双岛上的一点一滴,从她心底流过,这一刻,她蓦然发觉,自从有生以来,唯有无双岛上的日子最为快乐。

花眠见她神气古怪,心中担忧,忍不住叫道:“灵苏,你没事么?”

叶灵苏应声一颤,张开双眼,环视四周,木然说道:“花姨,我没事……一点儿事也没有……放心,我一定救你出去……”

花眠见她神态,暗暗叹气,心想:“长痛不如短痛,乐之扬死了也好,断去她的痴念。有时候,情爱不遂堪比钝刀杀人,一杀数十年,胜过人间任何折磨。”

忽听叶灵苏又说:“和尚,你说话算数么?”

“人无信不立。”冲大师侃侃而言,浑不费力。花眠忍不住骂道:“和尚,你说这句鬼话,我都替你脸红。”

冲大师笑道:“有劳,有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花眠一时语塞,恨恨啐了一口。

叶灵苏徐徐说道:“好,先解毒,再放人!”驱使乌有道上前,放出血蛛,吸取毒质。楚空山命在顷刻,先吸他体内之毒,吸完以后,轮到花眠,冲大师忽道:“慢着!”

“怎么?”叶灵苏问道。

冲大师伸出一指,点中楚空山的“神道穴”,说道:“救完了人,你不放乌宗主怎么办?”

叶灵苏冷冷道:“你信不过我?”

“此言差矣!”冲大师笑道,“人心多变,世事难料,贫僧连自己都信不信,又何况是你呢?”他顿一顿,又说,“不如这样,先送你们出谷,到了‘鬼门’,大伙儿同时撒手放人。”

叶灵苏心不在焉,点头道:“出谷就出谷!”

冲大师一手一个,拎起花、楚二人,大步流星,走在前面。叶灵苏押着乌有道随在后面,蛇夫人也跟了上来,唯有蒙面女子呆立当地、低头不动。

叶灵苏走出一程,只觉有异,回头问道:“你不走么?”蒙面女子颤了一下,喃喃说道:“死了?死了!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叶灵苏怪道:“你说什么?”蒙面女抬起头来,妙目闪烁泪光:“他死了,你一点儿也不伤心?”

叶灵苏猛可醒悟,女子说的正是乐之扬,登时一股酸气直冲眼鼻。她极力压抑痛哭冲动,冷冷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其他人总还要活下去。”

“好狠的心。”蒙面女咬牙道,“不愧是女中魁首、盐帮之主。”

叶灵苏道:“心肠不硬,何以领袖群伦?”

“我看你是嫉妒。”蒙面女冷冷道,“因为他喜欢别人!”

叶灵苏一愣,眼中火星迸溅,蓦地转身,快步走向谷口。

蒙面女一咬牙,纵身跟上,斜眼望着叶灵苏,瞳子深处大有怒意。

“毒王宗”弟子见状,也纷纷跟上六人。

一路上,众人均不做声,出了石阵,上了蛇舟。蛇夫人吹笙驱赶水蚺,顺流而下,出彩贝峡、过六龙瀑,来到怨侣峰前的界沟。乌有道放出血蛛,吸走尸蜂之毒,花眠的脸色由黑变白,由白转红。吸完毒质,叶灵苏静候半晌,见无异样,方才点头说道:“数三声,一起放人。”

“好!”冲大师笑道,“一、二……”三字出口,他双手一抡,将花、楚二人扔过界沟,叶灵苏也撤去长剑,向后一跳,落在界沟外侧。

乌有道叱咤半生,除了梁思禽,从未受制于人,何况对方还是一名女子。他心头狂怒,一得自由,即刻转身,作势跳过界沟,报复众人。

“乌有道。”蒙面女忽道,“你忘了当年的誓言么?”

“管你屁事?”乌有道怪眼一翻,“梁思禽远在天边,本宗主还怕他不成?”

蒙面女冷哼一声,森然说道:“城主就在江南,你若不信,跨过界沟试试!”

乌有道将信将疑,刺藤所挂伤痕忽又发痛发痒,放才性命攸关,竟然忘了痛苦,这时发作起来,当真加倍难受,禁不住问道:“地下长藤的本领,梁思禽教给你的么?”

“不错。”蒙面女淡淡说道,“长生藤、恶鬼刺,我只学了一点儿皮毛,城主使出,威力胜我万倍。”

乌有道心病难愈,闻言冷汗直流,恶狠狠瞪了冲大师一眼,怒道:“和尚,你说梁老贼在昆仑山,怎么又到了江南?”

冲大师冷笑道:“别听她虚张声势,梁思禽若在江南,何不亲身前来?”

“城主大事在身,无暇理会宵小。”蒙面女轻哼一声,“和尚,说起来,你也见过他的。”

冲大师一愣:“在哪儿?”

蒙面女冷冷说道。“乐道大会,紫禁城中。”

“落羽生!”冲大师冲口而出。

“你还不笨。”蒙面女眼露讥嘲,冲大师却是脸色发白,两眼透出迷惘。

乌有道见他神气,越发信了几分,不觉一阵心悸,咳嗽两声,干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送了。”丢下冲大师,匆匆上了蛇舟,冲大师眼看开船,也纵身跳了上去。

“慢着!”叶灵苏放开花眠,走到界沟边上。

“怎么?”冲大师笑道,“叶帮主还有话说?”

“是!”叶灵苏深吸一口气,朗声说道,“乌有道,你听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乐之扬的死你脱不了干系,三月之内,我会卷土重来,一举踏平‘毒王宗’!”

她声色俱厉,众人无不震动。乌有道惊怒不已,咬牙道:“小妞儿大言不惭!好哇,本宗主等着你,不来不是好汉,呸,你一个娘儿们,算什么狗屁好汉?”

叶灵苏哼了一声,转身扶起花眠,大踏步走向山外;蛇夫人也扶着楚空山跟在后面。蒙面女望着叶灵苏的背影,若有所思,出了一会儿神,晃了晃身,向另一条山路走去。

乌有道败给梁思禽之后,卧薪尝胆,苦炼毒功、毒物,本以为除了梁思禽,当世再无敌手,谁料还没出谷,先栽一个跟头。敌人不但安然出谷,更划下道儿、出语胁迫。“毒王谷”金城汤池,不虑对方攻破,可这一口鸟气,乌有道如论如何也咽不下去。船行一半,他怒哼一声,狠狠一拍船舷,木屑飞溅,蛇舟险些震翻。

“乌宗主。”冲大师见他盛怒,字斟句酌地道,“叶灵苏是盐帮之主,手下十万盐枭,不可等闲视之;蒙面女子是西城弟子,惹来梁思禽更是吃不了兜着走;倘若一起来攻,大有可虑之处。”

乌有道心里有气,冷哼道:“你怕了?”

“不敢!”冲大师笑道,“宗主毒术通天,自然无所畏惧,不过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事先防范总是好的。”

乌有道神色稍缓,点头道:“梁思禽与我有约,我不出毒王谷,他也不来找我的麻烦,这一路可以放心。盐帮乌合之众,哼,来多少死多少。”

“还有一路。”冲大师说道,“叶灵苏是东岛云虚的女儿,花眠暂代东岛之王,东岛盐帮合流,端的不可小觑。”

昔年东岛强盛,几乎兼并天下。乌有道虽然自负,也不得不有所忌惮,一时眉头暗锁,拈须沉吟:“大师有什么法子?”

冲大师说道:“依我之见,不如多请帮手。”

“除了梁思禽,谁敢招惹东岛?”

冲大师眼珠一转,笑道:“宗主忘了燕然山么?”

“铁木黎?”乌有道一愣,“他远在漠北,岂肯帮我?”

“铁木黎立志复兴大元,且是东岛的死敌。只要宗主肯为大元出力,燕然山自然召之即来。”

乌有道大为动心,说道:“话虽如此,但本宗祖师是赵宋的皇帝,宋为蒙元所灭,铁木黎是蒙古的国师,我若与他为伍,岂非招人笑话?”

“宋亡已有百年,谁还记得这个?”冲大师微微一笑,“如我所料不差,朱元璋一死,天下必乱,那时群雄并起、逐鹿四方,宗主一身毒术胜过十万大军,这样的好机会,难道就坐守空谷、白白错过?贵宗的毒术加上大元的铁骑,夺取大明江山,不过反手之间。那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又有谁敢笑话宗主你呢?”

乌有道素有野心,智计却是平平,听这一番吹捧,飘飘然不知身在何处,什么祖师、赵宋全都丢到爪哇国去了,笑呵呵说道:“大师说得是,当年若是傍上大元这棵树,我也不用受那梁思禽的窝囊气,好在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大师给我引荐引荐。”

“好说,好说。”冲大师笑了笑,“乌宗主大可放心,除了燕然山助阵,我还留了一个后招。叶灵苏倘若再来,管教她投鼠忌器、进退两难。”

“后招?”乌有道想了想,一拍大腿,“你说那个瘸子?”

“没错。”冲大师说道,“叶灵苏钟情此人,一片痴心。宗主将他攥在手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乌有道又惊又喜,翘起大拇指:“大师神机妙算,真是本宗主的贵人。”

冲大师心中暗暗得意,若论堂堂之阵,“毒王宗”无所用之,要说阴谋暗算,倒是一把好手。“软金化玉散”得自“毒王宗”,若非乐之扬从中作梗,单凭这一味迷药就能颠覆天下。更别说另有许多奇妙毒物,届时打起仗来,既可毒死敌方首脑,也可下蛊制服大将,不战而屈人之兵。等到大元重光、天下底定,再将这一宗门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他心中盘算如意,口中谦逊了两句。乌有道心怀大畅,对这和尚越发看重,再一想到叶灵苏天仙般的人儿,有眼无珠,不依从他乌大宗主,偏偏对一个瘸子痴心,登时怒火上冲,弃舟上岸,对冲大师说道:“走,瞧瞧那瘸子去,他是大大的筹码,万万不可让他死了。”心里打定主意,必要好好折磨此人,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唯有如此,才能消除心头妒恨。

忽听一声长长的惨叫,乌有道定眼望去:“毒王谷”口乱成一团,众弟子抱头鼠窜,人群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乌有道又惊又怒,心想莫非叶灵苏去而复返,回到谷里抢夺乐之扬和朱微,可仔细一想,又觉万无此理。当下催促水蚺,尽速靠岸,他不用芦笙,也能驭蛇,一时舟行如箭,很快抵达彼岸。

乌有道刚一登岸,忽听厉声怪叫,一个蛊傀向他扑来。乌有道想也不想,大袖一挥,数只血蛛乘丝飞出,落到蛊傀身上。蛊傀失声哀嚎,蹦跳两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乌有道五指一勾,又将血蛛收回。

一个弟子气喘吁吁,冲到乌有道面前,咽着唾沫说道:“宗主,不好了……”

乌有道沉着脸道:“怎么回事?”

“蛊傀发疯了!”

乌有道变了脸色,快步上前,只见数个蛊傀在人群中冲突,遇人就抓,抓住后高高举起,用力一扯,将活人撕成数块,脏腑鲜血淋漓而下,将蛊傀变成一个个血人。

乌有道怪叫一声,冲上前去,放出血蛛,噬咬蛊傀。毒王谷中,血蛛是蛊傀唯一克星,乌有道转了一圈,发疯的蛊傀无一幸存。望着蛊傀尸体,乌有道余怒未消,双手叉腰,瞪眼发怒,众弟子畏缩后退,唯恐迁怒自身。

过来半晌,乌有道平静下来,低头检视尸首。为了管辖,蛊傀都有编号,刻在左胸。乌有道翻过尸体,蛊傀左胸赫然写着六十七。乌有道变了脸色,叫声“不好”,直奔谷内。

冲大师纳闷不已,跟上问道:“宗主,出了什么事?”

“蛊傀洞出事了。”乌有道一脸懊恼。

“何以见得?”冲大师问道。

“蛊傀满打满算,连死带活不过六十二个。”乌有道说道,“这个蛊傀却是六十七号。”

冲大师诧道:“烙错了?”

“不!”乌有道摇头,“这只蛊傀还没成形,正在蛊傀洞调教!”

冲大师动容道:“那么乐之扬?”乌有道瞥他一眼,冷冷说道:“多半死了!”

冲大师心头一沉,有些怅然若失。

乐之扬喝下“奈何汤”,浑身难受,瘫软无力,任由两个弟子拎着,来到一个石洞之前。洞里传来嘶吼狂呼,伴随皮鞭抽打、厉声谩骂。

“韩残!”一个弟子大声嚷嚷,“来收货!”

抽打、喝骂声停了下来,一个老者走出洞口,年过五旬,干瘪瘦小,眉眼甚是凶恶,腰系一个铃铛,手提蟒皮软鞭,看见三人,两眼一翻,鞭指乐之扬道:“就是这个货色?”

“对啊!”那弟子应道,“他喝过‘奈何汤’了。”

韩残低头打量一下,皱眉道:“他的脚怎么了?”

“是个瘸子。”另一弟子撇了撇嘴、老大轻蔑。

“一蟹不如一蟹。”韩残大摇其头,“近来的蛊种不是太老、就是太弱,连残废也送来凑数儿……”

“韩老头。”那弟子左右看看,压低嗓音说道,“私下抱怨就好,别让宗主听到。”

“呸!”韩残怒道,“我又不是傻子。”指着洞里,“我手里不空,你俩给我抬进去。”

两弟子面有惧色,韩残冷笑道:“放心,有我在,它们吃不了你。”

两人硬着头皮,架着乐之扬进入洞里。乐之扬昏昏沉沉,定眼望去,洞里昏暗无光,一道铁栅将洞窟分成两半,栅栏后面几个蛊傀或站或躺,坐着的体质已变,毛发褪尽、浑身坑坑洼洼、长满厚厚的角质;躺着的气息奄奄,角质尚未覆盖全身,犹能看出本来面目。

韩残打开铁栅,两个弟子远隔栅栏,将乐之扬用力一扔,立刻迅速后退。韩残拦住二人,向角落一指:“别慌,那边死了一个,你们给我抬出去。”

“什么?”一个弟子怒道,“韩老头,你他娘的不要得寸进尺。”

韩残脸色一沉,左手握住腰间铃铛。另两人对望一眼,咕哝两声,钻进牢里,坐着的蛊傀腾地站了起来,呼啦冲到二人近前,吓得二人缩成一团。忽听几声铃铛,蛊傀又应声后退,慢腾腾地坐了下来。两人胆战心惊,踅到角落,拎起尸体,飞也似地逃出石洞。

韩残捉弄得手,哈哈大笑。乐之扬躺在地上,浑身冷汗长流,他分明感觉:汤里的小虫进了肠胃并未死去,星星点点,到处乱钻。

蛊傀凑了上来,七八张怪脸将他团团包围,各各眼珠转动,透出一股子乖戾。乐之扬只觉恶臭扑鼻,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有气没力。

“这几只蛊傀还没调教好。”韩残慢悠悠说道,“没准儿一高兴,将你活活撕了吃掉。”

乐之扬心惊肉跳,冲口问道:“你是谁?”

“我叫韩残,这里的教头!”韩残摸出一个葫芦,揭开塞子,里面发出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儿。蛊傀仿佛畏惧,纷纷后退,口中发出吱吱吱的尖叫。

韩残喝一口酒,盯着乐之扬笑道,“你小子耐力尚可,喝了‘奈何汤’的人,到了蛊傀洞,十有九个都是痴痴呆呆,八鞭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你还能说话,足见体质异于常人。唔,你会内功么?”

“练过……”乐之扬只觉体内蛊虫越发活跃,所过之处,血肉仿佛抽空了一般。

“难怪,难怪!”韩残啧啧说道,“好久没见过练家子了,这些蛊傀都是一些蠢笨农夫,蛊虫一上身,早忘了爹妈是谁。练家子么,还能支撑一会儿,看你眼神清明,可见内功不弱。嘿,说起蛊傀,人人都怕,平素都不肯来,守着这些畜生,老子无味得很。”说着一指蛊傀,“也好,趁你神志未泯,陪老子说几句闲话解解闷儿,哄得老子开心,等你成了蛊傀,少抽你两鞭子如何?”

“人为何变成蛊傀?”乐之扬问道。

韩残放下葫芦,瞪着乐之扬,仿佛惊讶他有此一问,忽而笑道:“其他人到了这儿,无不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你这小子,居然问我‘如何变成蛊傀’。哈哈,有点儿意思,这个说来话长,估摸我还没说完,你就神志错乱,不知道我说什么了。”

他守在石洞,终日跟蛊傀为伴,寂寞无聊,难得有个听众,登时来了兴致,又喝一口酒,说道:“‘奈何汤’是百毒炼成,用来孕育‘奇鬼蛊’,喝下以后,幼蛊散入四肢百骸,汲取精血,钻心入脑,迷乱中蛊者的神智。至多半个时辰,中蛊者就会变成痴子傻子,有手不能动,有脚不能走,有耳不能听、有眼不能看,吃不香、闻不着,这样的人叫‘蛊种’,样子跟常人无异,其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分别。”

乐之扬听得头皮发炸,凝神内视,果觉许多小虫进入经脉,循血而行,不由心想:“老头儿说修炼内功者比常人支撑更久,我用‘转阴易阳术’化解过‘阎王针’之毒,不知道能否抵御蛊虫。”

他难受之至,情急求生,凝神闭眼,使出“转阴易阳术”,死马当作活马医。

韩残酒兴发作,唠叨个不停:“幼蛊扎根以后,会将宿主当做巢穴,在经络血脉中结茧孕化,如果运气不好,七日之内,‘蛊种’就会衰竭死掉;侥幸不死,我会给你喂食各种毒物,好比蛇啊、蝎子、蜘蛛之类,以毒养蛊,经过七七四十九日,直到幼蛊破茧而出,完全变为成虫。如此一来,蛊种变成‘蛊傀’,不惧刀枪、力大无穷,愈合之能超乎常人。呵,没准儿你双脚从此变好,跑得比兔子还快!不过跑不跑可由不得你,‘奇鬼蛊’不听宿主使唤,只听这只铃铛的话。”他拍了拍腰间铜铃,打一个酒嗝儿,“放心,到时候,老子会把你调教地服服帖帖。不,那时候就没你了,哈,服服帖帖的是蛊虫才对。”

他絮絮叨叨,乐之扬无暇理会,只顾转阴易阳,搬运周天。他久练内功,知觉极灵,感觉幼蛊兵分数路,少许向四肢扩张,多数兵分两路,从下往上,一前一后,经由任督二脉向头部钻行。

任脉一路从“石门穴”起始,经“气海”、“阴交”、“神阙”、“水分”、“下脘”、“建里”诸穴抵达“中脘”,只要再过“上脘”、“巨阙”、“鸠尾”,即可进入“中庭”,那是心脉所在,幼蛊一旦占据,即可掌握宿主生死。督脉一路,蛊虫进展更快,已然透过“脊中”,穿“中枢”,经“至阳”,过“灵台”,破“陶道”,兵临“大椎”穴下,只要“大椎”一破,从背至颈一马平川,幼蛊直入“脑户”,盘踞脑髓,轻易控制宿主的神志。

“督脉”是当务之急,乐之扬运转真气,坚守“大椎”,转阴易阳,颠倒五行,蛊虫所至,空无之感悠然而生,真气一到,空壳般的身躯又充盈起来。两股力量在“大椎穴”下摆开战场,幼蛊冲突数次,渐渐停了下来,真气停在大椎,阴阳互易,积少成多,忽向下方突进,将蛊虫驱向“陶道”穴。

乐之扬喜出望外,他情急求生,只盼挡住蛊虫,万不料“转阴易阳术”转守为攻,竟能驱赶幼蛊。蛊虫受阻不进,试图绕过督脉,从两侧上行入脑,乐之扬未及运功,真气自行一分为二,挡住幼蛊去路。

“奇鬼”不奇,蛊毒之害也不如韩残口中吹嘘。乐之扬精神大振,默运玄功,穷追猛赶,将“督脉”一路的幼蛊逼到两肾之间,真气至此,涌动如潮,大占上风。幼蛊守在“命门”、“阳关”之间,躁动不安,进退两难。乐之扬趁势分出一股真气,由“脊中穴”直上百会,再由百会奔流直下,进入“中庭”,守住心脉,幼蛊攻来,也被向下驱逐,回到“气海”丹田,真气在丹田一转,阴阳造化,更添声势,径自冲开蛊虫,贯穿会阴,进入督脉。

任督二脉一通,小周天自然成形。一时间,真气浩荡,不可抑止,化为一股洪流,冲得幼蛊七零八落、不知所从。

乐之扬哪儿知道,“转阴易阳术”本是梁萧从《紫府元宗》里悟出,为的是抵御“毒罗刹”骆明绮的“五行散”。骆明绮是“毒王宗”的初祖,“五行散”更是古今第一奇毒,骆明绮死后,此毒也随之失传。花晓霜自幼身罹“九阴绝毒”,原本性命不永,险些青春早逝,多亏“转阴易阳术”,方能延年益寿,结婚生子,多活了许多岁月。(按:见拙作《昆仑》)“奇鬼蛊”刁钻厉害,比起“五行散”、“九阴毒”仍有不如。这两种奇毒尚能化解,“奇鬼蛊”又岂是“转阴易阳术”对手。乐之扬先前不知究竟,才让幼蛊侵入,若不然,大可拒蛊虫于经络之外。

韩残说了一会儿,见乐之扬闭眼不答,以为他蛊虫入脑、神志已丧,一时只觉无味,转身摇起铃铛,训练其他蛊傀,坐卧起立、左右东西,无不如臂使指,稍不如意,便用蟒鞭教训。蟒鞭上喂有毒药,一旦抽中,鞭痕紫红发黑,蛊傀不畏刀枪,可对鞭子十分惧怕,挨上一鞭,惨嚎不已。

真气越发洪劲,如江如海,川流不息,幼蛊身处其中,便如细鱼小虾,难以自主,不过半晌工夫,都被逼到丹田“气海”。可到这个地步,乐之扬又发起愁来,幼蛊凶毒无比,一时受制,本性难改,留在体内,仍不免结茧孕化为成虫,那时繁衍生息,后患无穷;可是幼蛊已入血脉经络,驱赶十分不易,唯有逼到一隅,令其不至作恶。

心念及此,乐之扬灵机一动:“我双脚已废,索性将蛊虫逼到脚上,让它无法上行,万不得已,壮士断腕,砍了这一双无用之脚,总好过人不人、鬼不鬼……”想着气血下沉,幼蛊一分为两,流入双腿经络,直达断筋之处。该处创剧痛深,虽然勉强愈合,真气还是难以贯通,“转阴易阳”之术也不易施展。幼蛊挣脱枷锁,右边留在“跗阳”、“昆仑”二穴之间,左边留在“蠡沟”、“水泉”二穴之内,来回钻行,痛痒不胜。乐之扬咬牙苦忍,心中却很宽慰,无论如何,总算免了钻心入脑、失魂落魄的大难。

这一番折腾,乐之扬浑身是汗,真气不弱反强,神旺气足,耳目聪灵,但听铃铛声响、皮鞭震耳,禁不住眯眼偷瞧,只见韩残醉醺醺的,东倒西歪,手摇铜铃,倒像是一个脚踏罡步、捉鬼祭神的道士,随他铃铛响动,蛊傀的行动各有不同。

乐之扬仔细聆听,铃声起伏转折,暗含某种韵律,尽管韩残半醒半醉、手法粗疏,那一股韵律却如草蛇灰线,若有若无,若断若续,如非乐之扬这一类乐道高手,断然听不出其中的奥妙。更妙的是,韩残那边摇铃,乐之扬体内的幼蛊也随之跳动,若合符节,一丝不爽。乐之扬登时明白,一如芦笙驭蛇,“奇鬼蛊”也对声音极为敏锐,铃铛驾驭蛊虫,蛊虫驾驭蛊傀,只要掌握一定韵律,铃声所向,蛊傀是东是西,均可任意驱使。

自从练成《妙乐灵飞经》,世间任何音律,乐之扬一听就通、过耳不忘,明白了以铃驱蛊的道理,便趁着韩残调教蛊傀,细看默听,一一牢记在心。

听了时许,冷不防韩残回过头来,乐之扬不及闭眼,叫他看一个正着。韩残见他目光清亮,惊诧之余,不由喝问:“怎么?你没有中蛊?”

乐之扬暗暗叫苦,只好装疯卖傻、一言不发。韩残连问两次,恼怒起来,举起蟒鞭,向他劈头就打。乐之扬内力充沛,无处发泄,眼看鞭来,使一招“小琵琶手”,五指一勾,将鞭梢捉住。

“毒王宗”弟子长于用毒、短于武功,韩残更料不到乐之扬非但神志未失,还能出手反击,稍一愣神,乐之扬巧劲一拽,韩残脚下踉跄,摔了个恶狗抢屎,铃铛脱手,滑到乐之扬身边。

韩残又惊又怒,不及爬起,忽见乐之扬抓起铃铛摇了起来,声音缓急不定,韩残一听,面无人色。这铃声不是别的,正是驾驭蛊傀的秘术,放眼毒王谷中,通晓秘术的也不过五人,除去乌有道一家四口,便只有韩残懂得摇铃之法。

乐之扬摇起铃来,非但韵律无误,手法更是精妙入微。蛊傀应声暴起,冲向韩残,想要靠近,又觉迟疑。韩残慌忙坐起,解下葫芦,将酒淋在头上,一股药气弥漫开来,蛊傀又后退数步,流露畏缩之意。

酒中药物能使蛊傀厌恶,韩残丢了铃铛,唯有遍洒药酒,让蛊傀不敢近身。他稳住蛊傀,张嘴高叫:“来人……”话没说完,乐之扬甩出蟒鞭,勒住他的脖子,运劲一扪,韩残吐舌瞪眼、面红耳赤,稍一挣扎,就昏厥过去。

乐之扬松一口气,放开皮鞭,手心又痒又疼,低头一看,手掌乌黑,再看蟒鞭,才知鞭上有毒,慌忙转阴易阳,内力所过,手心黑气退去,恢复平常红润。

乐之扬双足残废,原本心灰意冷,经过这一番死里逃生,忽又生出莫大的勇气。当下从韩残身上取下钥匙,打开铁栅,而后摇起铃铛,蛊傀纷纷跳上前来、低头蹲伏。

乐之扬挑了一个魁梧的蛊傀,爬到它背上,一手勾住脖子,一手轻轻摇铃。那蛊傀应声跳起,驮着他冲出石洞,其他数名蛊傀,也是懵懂跟随。

洞外冷清无人,这时恰逢乌有道受了叶灵苏的胁迫、出谷未归,其他弟子也赶到石阵外观望。乐之扬骑着蛊傀东奔西走、不见有人,正觉纳闷,忽见远处一个红裳女子,举袖擦眼,似在哭泣。

乐之扬冲口叫道:“嗨……”那女子应声掉头,乐之扬诧道:“蝎夫人!”

蝎夫人死了儿子,又遭丈夫抛弃,所以不管乌有道的死活,只是面对儿子的尸首伤心,忽见乐之扬骑着蛊傀,惊得只想尖叫,奈何无法出声,指着乐之扬浑身哆嗦。

“蝎夫人!”乐之扬病急乱投医,“朱微在哪儿?”眼看蝎夫人不答,又加一句,“朱微就是公主?”

乌子都之死,全因乐之扬一行闯入毒王谷。蝎夫人恨他入骨,别说口不能言,就是没成哑巴,也断不会说出朱微的下落,她心中火苗蹿起,扯出“天蝎鞭”刷地向前抽出。

乐之扬忙摇铃铛,身下蛊傀伸手抓向鞭梢。蝎夫人一抖手,鞭梢缠住蛊傀手腕,她摁下机括,毒烟喷涌、毒针乱飞。

铃铛声响,蛊傀闪电后退,蝎夫人给它一拽,虎口迸裂,鞭子脱手,险些一头撞在地上。

毒针一大半落在蛊傀身上,乐之扬相隔太近,也中了两针,急忙转阴易阳,将毒质送出体外。

蛊傀百毒之身,不惧毒针、毒烟,乐之扬一摇铃铛,蛊傀齐拥而上,捉住蝎夫人的四肢,将她高高地举了起来。

蝎夫人脸色惨白,乐之扬放下铃铛,说道:“蝎夫人,我无意伤你,只想找到公主。”

蝎夫人默不作声,眼中透出轻蔑。自从进入“毒王谷”,乐之扬吃足苦头,积了一肚皮怒气,见她冥顽不灵,大感恼火,说道:“你若不说,我一摇铃铛,你猜会怎样?”

蝎夫人仍不作声,乐之扬脸色一沉,举起铃铛摇了两下。蛊傀一齐发力,蝎夫人四肢剧痛,似要与躯干分家,她惊慌恐惧,偏又无法出声,唯有张开嘴巴,发出绝望的嘶嘶声。

乐之扬见她模样古怪,停下铃铛问道:“怎么样?肯说了么?”

蝎夫人努力张嘴,仍是嘶嘶发声。乐之扬只觉奇怪,凝目一瞧,但见她从舌至喉肿胀发紫,上面布满细小孔洞,乐之扬不知她为“无影蛊”所伤,可也看出蝎夫人喉舌受创,不由醒悟道:“你不能说话?”

蝎夫人拼命点头,乐之扬又问:“你知道公主在哪儿?”蝎夫人接着点头,乐之扬喜不自胜,又问:“你肯指路么?”蝎夫人犹豫一下,略略点头。

乐之扬摇动铃铛,蛊傀放开蝎夫人的右手。蝎夫人眼珠乱转,向乐之扬身后一指。乐之扬回头望去,蝎夫人趁机向腰间一摸,从百宝囊里掣出一只铜铃,小巧精致,用力摇响。

蛊傀应声放手,蝎夫人落回地面,手中摇铃不绝,乐之扬坐下的蛊傀团团乱转,几乎将他甩下肩头。

乐之扬忙摇铜铃,蛊傀停止转动。蝎夫人也同时摇铃,身边的蛊傀扑向乐之扬,还没扑到,乐之扬铃声又起,众蛊傀一转身,忽又扑向蝎夫人。蝎夫人忙又使劲摇铃,阻挡蛊傀来袭。

蛊傀是乌有道辖制“毒王宗”弟子的利器,除去调教蛊傀的韩残,只有妻妾儿子通晓摇铃秘术。蝎夫人习练已久、手法娴熟,乐之扬初学乍练,然而精通音律,摇起铃来毫不逊色两人隔空交锋,两边铃声乱响。蛊傀无所适从、团团乱转。蛊傀一举一动,都在蛊虫操纵之下,蛊虫听到铃声,进而驱使蛊傀,韩残与其说是调教蛊傀,不如说是调教蛊虫。如今两种铃声同时响起,指令截然相反,蛊虫不知所从、乱成一团。那铜铃用秘法打造,所发之声令蛊虫又爱又怕,一听便会亢奋莫名,倘若训练有素,尚可自行节制,偏偏这些蛊虫长大未久、习性未成,铃声频频反复,登时癫狂起来,乱蹿乱动,乱钻乱咬。

蛊虫造反,宿主顿也失控,蛊傀浑身抽搐,七窍间各各流出血水。蝎夫人久在“毒王宗”,见过蛊傀发疯的情状,见状肝胆俱裂,奈何口不能言,无法说服乐之扬罢手,胡乱摇了几下铃铛,突然转身就跑。

乐之扬不知蛊傀习性,只想知道朱微下落,见蝎夫人逃走,忙摇铃铛,催促蛊傀追赶。蛊傀行动如风,赶上蝎夫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举了起来,蝎夫人来不及惨叫,数个蛊傀一齐发力,声如裂帛,将她扯成四块。

乐之扬大惊失色,他所发号令,只是捉住蝎夫人,并非下令蛊傀加害。他看一看铃铛,挠着脑袋,莫名所以,不想蛊傀尝到人血,凶性大发,忽然纷纷怪叫,掉头向他冲来。

乐之扬来不及细想,忙摇铃铛,对面蛊傀不停,反而来势更快。乐之扬一时傻眼,猛可想起坐下蛊傀,急急摇铃,喝道:“快逃!”

那蛊傀未尝人血,尚无同类那般疯狂,听到铃声,转身狂奔。其他蛊傀紧追不舍,双方一逃一追,一阵风冲进石阵,石阵错落零乱,巨石残像,不时遮挡去路。

这么绕来绕去,不多一阵,甩开追兵。乐之扬摇晃铃铛,号令所骑蛊傀止步,谁想蛊傀闻如未闻,仍是狂奔不已。乐之扬无计可施,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蛊傀疯了么?”想到蝎夫人的惨死,渐渐有些明白,可明白归明白,仍是一筹莫展,更要命的是,上马容易下马难,蛊傀的双手攥住他的双腿,双方浑如一体,除非乐之扬斩断双腿,否则根本无法摆脱。

蛊傀行止混乱,此刻只记得“逃跑”的号令,故而一味狂奔,没头没脑地冲出石阵。大群“毒王宗”弟子守在谷口,还没明白过来,蛊傀越众而出,跳入湖里,“天机三轮”埋没水中,正好成为它踏脚之处。

众弟子大声鼓噪,来不及追赶,其他发疯的蛊傀也跟着铃声冲出石阵,见人就杀,流血满地。蛊傀见血越多,越发疯狂,岸边成了屠场,众弟子忙着保命,再也顾不得乐之扬了。

蛊傀踩着出水的铜轮、机括,一溜烟跑过湖面,跳上左面湖畔。上岸后仍不停步,乐之扬几度阻止、均告失利,眼望着蛊傀跑向谷外,距离朱微越来越远,心头一急,丢了铃铛,捂住蛊傀双眼,大声吼道:“停下,快停下……”

蛊傀无法视物,没头苍蝇似的乱撞,脚下奔跑不止,转过一道山梁,突然脚下一虚,嗖地掉落深谷。

乐之扬弄巧成拙,叫苦不迭,耳边狂风怒号,身边山崖草树一闪而过,猛地浑身一震,只听一连串骨骼碎裂之声,乐之扬摔出老远,两眼发黑,骤然失去知觉。

过了不知多久,乐之扬神魂归窍,苏醒过来,只觉浑身发冷,腿上的蛊虫蠢蠢而动,已经到达腰腹之间。

这一惊非同小可,乐之扬忙运内功,转阴易阳,待到逼退蛊虫,他也遍体阳和、气力滋生,用力挣扎起来,但觉浑身固然酸痛,倒也没有折筋断骨。他满心诧异,环视四周,忽见不远处躺着蛊傀尸体,摔成一滩肉泥,黑血满地流淌,血中的蛊虫半死不活,微微蠕动,可怖之极。

乐之扬定一定神,猜想必是蛊傀在下,仗着惊人脚力,化解了下坠势头,自身骨肉成泥,乐之扬得它垫背,反而侥幸存活。

再看四周,悬崖摩天,竟是一个地底绝谷,上方天宇一线,离地约有百丈,岩壁陡峭,滑不留足,乐之扬纵然双腿没瘸,上去也是大为不易。

乐之扬呆呆看了半晌,回望蛊傀尸体,心想:“就此摔死,倒也是福气。总好过困在这儿,纵不饿死,也会愁死。”

谷底泥土松软,乐之扬用手挖一个坑,将蛊傀尸体埋好,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道:“这位老兄,你我互不相识,但你好歹救我一命,区区在此谢过。唉,你死了还有人掩埋,我死了,只能暴尸露骨,任由虫咬鸟啄……”

说到这儿有些伤感,这些日子,他几经磨难,早已看淡生死,尽管身处绝谷,却无当日牢狱中那么悲愤绝望。只是叹了一口气,横身躺卧下来,可又害怕蛊虫上行,不敢睡得太沉,一边闭目养神,一边运功弹压蛊虫,好在他所修内功,《灵飞经》和“转阴易阳术”都是出自道门,谷神不死,绵绵若存,只要修行足够,起坐卧立均可运功,纵然半梦半醒,体内真气流转如法,稍有异动,即刻惊觉。

乐之扬运功良久,醒来一团漆黑。他盘坐于地,呆呆出神,想到朱微陷在谷里,与恶人为伍,便觉椎心滴血、痛不可忍,又想到冲大师要利用她挟制宁王,短时间内或许不会加害,可是朱微外和内刚,倘若宁死不屈,大有可虑之处。叶灵苏等人也不知还在不在谷里,花眠中毒,反成累赘,若是强行入谷,恐怕凶多吉少。叶灵苏性子决绝,不会知难而退,若有三长两短,可又如何是好。

乐之扬反复思索,脑子里朱微、叶灵苏轮番来去,犹如走马灯一般,他愁上添愁,恨不得死了才好。

不知不觉,头上的天光明亮起来,光白里透出一抹粉红。乐之扬只觉饥饿,左顾右盼,谷里横直不过二十余丈,一盏茶的工夫就能爬完。他找遍四周,不见活物,地上光秃秃的,草木也是极少,唯有山崖背阴的地方,长了许多蘑菇,色泽甚是浓艳,或是银灰,或是金黄。

乐之扬听人说过:山野蘑菇,鲜艳者多有剧毒。此间“毒王宗”盘踞已久,若有毒菇,也不奇怪。

乐之扬犹豫良久,实在饥饿难耐,寻思吃也是死、不吃也死,与其饿死,不如饱死,管它有毒无毒,饱餐一顿再说。这么一想,双手抓起蘑菇,大咬大嚼,须臾填满肚子。

谷中没有泉水,却有水珠顺着岩石滴下,吃完蘑菇,乐之扬凑到岩石下舔舐水滴,才舔数滴,腹内绞痛起来,似有数十把小刀在肠胃里来回搅动,眼前幻觉迭出,各种相识之人竞相出现,另有种种可怕景象。

乐之扬心知中毒,使出“转阴易阳术”,试图逼出毒质。说也奇怪,真气流转一周,疼痛便缓解少许,幻觉也有所减轻,他花了两个时辰,足足转了九个周天,方才完全驱除体内不适,将毒质从双手“劳宫”、“中渚”二穴排出。

可是没过多久,乐之扬又觉饥饿,既然毒质可以排出,他也就无所顾忌,继续吞食蘑菇、舔舐滴水,毒性发作,便以“转阴易阳术”化解。消除饥渴,黑夜又至,乐之扬躺在地上,不敢懈怠,默运玄功,与双腿蛊虫相抗。

这么一来,乐之扬昼抗毒蘑之毒,夜除蛊虫之害,昼夜练功,几无停歇,其中的艰辛苦楚难描难画,可是稍有懈怠,便有性命之危。他身处绝境、努力求存,虽然困苦不堪,也以极大的毅力坚持下来。

谷中毒菇极多,前者还没吃完,后者又长了出来。乐之扬粗粗估算,每三十日生长一茬,若不怕毒,倒也不乏食物。只是谷中缺水,水滴太过缓慢,好在山雨之后,总有一股涓涓细流顺着岩壁流入谷底,乐之扬凿石为池、蓄积雨水,每下一次雨,便可饮用数日。

这么昼夜煎熬,乐之扬暂时忘了俗世烦恼,不知不觉,毒菇已经长了三茬。这一日,他逼出毒质,陡然惊觉,三日来蛊虫均无动静,伸手一摸,足颈断筋处突出一块,长了一个肌瘤,大如鸟蛋,硬比岩石。乐之扬心中纳闷,撤去真气,诱敌出击,谁想蛊虫依然不动,他思索不透,心想:“莫非都死了?”

乐之扬不知究竟,一怕“奇鬼蛊”蛰伏待出,二来昼夜运功已成习惯,即便蛊虫不动,仍是运功不懈。又过两日,足颈瘤子发热发痒,仿佛中了热毒,乐之扬只怕蛊虫捣鬼,一时运功更勤,过了数日,热痒褪去,瘤子附近结了厚厚的一层茧子,色泽褐黄发亮,与蛊傀身上的角质十分相像。

乐之扬见状心急,想象蛊虫在体内结茧,一旦成熟,必将破茧而出。这么一想,越发恐惧起来,将真气集于足颈,转阴易阳,反复不已。过了四日,茧子终于剥落,乐之扬大大地松一口气,不想过了三日,热痒复发,茧子重生,过了四日,才又褪去。从此以后,这情形反复发作,茧子三日一长,四日一褪,褪了又长,长了又褪,七日往复,就如蛇儿蜕皮,令人不胜其烦。

又过一月有余,这一晚,三更时分,乐之扬体内真气鼓荡,不可遏止,违反“转阴易阳”之法,纵横乱走,四通八达。乐之扬不胜骇异,强运心法,要将真气纳入正轨,谁知越是弹压,真气越是暴躁,好比火上浇油,搅动经脉、冲击百穴。乐之扬只觉真气所过,筋骨易位,五脏翻转,穴道所在之处,吹了气似的向外臌胀,然而伸手去摸,肌肤筋骨一切如常,五脏六腑也无异样。

乐之扬莫名其妙,唯有拼命收束真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乱走真气收回丹田,来不及欢喜,丹田猛地一跳,一股粗大灼热的真气猛地蹿出,横冲直撞,全然不听使唤,仿佛有人驱车纵马,在体内来回驰骋,又像是一根烧红了的铁棍,在五脏六腑间搅动翻转。与之同时,耳边轰隆作响,似有雷霆炸响,可是抬眼望去,夜空朗朗,全无风雷之象。

真气越积越厚,越转越强,并力一向,更添莫大威力。乐之扬苦不堪言,只觉身子膨胀之极,筋骨肌肤压成极薄的一片,用针轻轻一扎,就会砰然爆炸。

种种幻觉,纷至沓来。乐之扬的神志渐渐模糊,头部阵阵剧痛,体内真气犹如飞蛾破茧,直要破顶而出。

须臾之间,乐之扬已到走火入魔的边缘,一旦真气破脑,纵然不死,也会发疯。就在这个当儿,一缕笛声飘来,在他心头响起,飞扬飘逸,犹如一羽灵光。

“周天灵飞曲!”乐之扬心念一动,恍然想起另一门内功,“是了,《灵飞经》、还有《灵飞经》!”

多日来,他用“转阴易阳术”驱除毒物,始终不敢懈怠,至于《灵飞经》里的内功心法,早已抛之脑后、无暇想起。人到紧要关头,心中往往会出现生平印象最深的事物,或是一个画面,或是一段乐曲,乐之扬命不该绝,正好想到了“周天灵飞曲”。

念头一动,乐之扬转变心法,心中演奏“周天灵飞曲”,以《灵飞经》里的内功驾驭真气,这一来,犹如以水济火,竟然生出奇效,乱走的真气缓慢下来,起初不甚情愿,渐渐跟上心中曲调,那一股狂龙也似的真气分枝散叶,先后分出二十二股,分别注入各大经脉,经脉注满,还有剩余,合为一股,纳入丹田气海,转运任督二脉,流转之间,又将各脉真气聚合归一,徐徐上下,冲关破隘,到了头顶,再又分开,如此分分合合,急如飞电,缓如滚珠,无所不至,无所不及,毛孔舒张、物我两忘。身子仿佛失去重量,飘飘然,浩浩然,直要羽化登仙、随风飞去一般。

这情形不知过了多久,乐之扬灵机震动,苏醒过来,只觉神清气朗,仿佛脱胎换骨,从内而外为之一新。他情不自禁,纵身一跃,竟然跳起一丈有余,他又惊又喜,不待下坠,身子一拧,双手扣住附近的石壁,手足并用,尝试向上攀升。这一试,不止双手力道惊人,双脚也是矫捷了得,一扫瘸腿孱弱,力量之大,远胜断筋之前。

乐之扬狂喜不禁,忘乎所以,一口气爬到崖顶,纵身一跃,高高跳起,连翻了五六个空心跟斗,方才轻飘飘落在地上,举目望去,月落日升,东方微白。乐之扬意犹未尽,提起丹田之气,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冲天而起,俨然旭日东升,升到至高处盘旋不下,一如大鹏展翅,掀起万里长风,扫荡括苍山里的毒云惨雾。

啸了足足一刻光景,乐之扬真气澎湃,丝毫不衰,忽听远处传来沙沙沙的脚步声,又轻又快,当是好手。乐之扬未明敌友,收起啸声,跳上一棵大树,这一跳轻松写意,落下时树枝微微颤动,仿佛蜂蝶落在花心。

乐之扬不胜诧异,习武以来,他的轻功也从未达到如许境界,更何况还断过脚筋,按照梁思禽的意思,今生今世,再也无法使用轻功。如今轻功不弱反强、远胜以往,当真奇哉怪也,就如做梦一样。

他百思不解,摸一摸足颈处的肌瘤,那儿凸凹不平,又长出一层茧子。这些天,任他如何内视,也没发现蛊虫的影子,若说蛊虫死光,可又为何反复长出角质。

脚步声更近,乐之扬居高望远,但见远处山坡下出现两人,距离此间尚有三百余步,也即是说,方才听见动静,二人该在一里之外。这两人轻功不弱,又相隔极远,乐之扬能够听见脚步声响,当真神乎其神,传说中“天视地听”也不过如此。

他惊喜之余,又觉迷惘,耳力精妙至斯,应是得益于《灵飞经》,数月以来,除了昨晚,他从未练过这一门内功,何以突飞猛进,着实令人不解。

疑惑接二连三、越想越多,思索间,那二人已经走近,借着晨光看去,一个是“碧盐使者”杜酉阳,另一个却是“青盐使者”淳于英,均是盐帮的老熟人。

两人双腿包裹木制马甲,奔上坡顶,左顾右盼,杜酉阳忽道:“奇怪,人呢?”

“那啸声好厉害。”淳于英沉吟,“莫不是铁木黎到了?”

“说笑!”杜酉阳摇头,“若是铁木黎,你我还有命在?”

“待我叫一声。”淳于英清一下嗓子,“来的是哪位前辈,还请现身一见?”

乐之扬暗自好笑,淳于英年长甚多,竟以前辈相称。这一片山峦奇峰绝谷、毒物百出,楚空山也曾折戟失手,以二人的能耐,万难逾越障碍,故而应是先走水路到达小镜湖,再由湖畔翻山过来。只是两人为何深入“毒王谷”?为何又说铁木黎和云虚要来?这两大高手天南地北,为何要来括苍山?

乐之扬满腹疑窦,但见两人转身要走,急忙直起身来,想要跳下去与二人相见。

身形方动,忽觉有人拍打肩膀,乐之扬险些跳了起来,只听耳边有人说道:“别怕,是我!”

乐之扬应声回头,只见梁思禽站在身后,望着他似笑非笑。

乐之扬张口要叫,梁思禽摆了摆手,指向树下。乐之扬转眼望去,杜、淳二人一无所觉,边走边说,径直走下山坡,消失在树林深处。

“落先生!”乐之扬惊喜不已,“你没事么?我还以为,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梁思禽摇头苦笑,“去死不远,一步之遥。”

“你度过‘六虚劫’了?”乐之扬又问。

梁思禽又是摇头:“这儿不好说话,还是下去吧!”晃身落地,乐之扬也跟着跳下。

梁思禽打量乐之扬,目光停在足颈,惊讶道:“你的脚当真好了?不对,不只好了,比起以前还要强上许多。”

他一眼看破,乐之扬心中佩服,说道:“是啊!真奇怪,也不知怎么好的?”

梁思禽道:“你也不知原由?”乐之扬想了想,说道:“或许跟‘奇鬼蛊’有关。”

“奇鬼蛊?”梁思禽动容道,“你中了奇鬼蛊?”

乐之扬默然点头,梁思禽沉吟一下,说道:“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所过之处,草中树上钻出许多蛇蝎虫蚁,均是怪模怪样,一瞧就是剧毒之物,飞的飞,爬的爬,各各惊惶逃窜。不久聚少成多,化为一股浊流,色彩斑斓,毒气弥漫。

乐之扬看得心惊,由衷佩服道:“梁先生,你本领真大,这些毒物都怕你呢!”

梁思禽看他一眼,淡淡说道:“它们不是怕我!”乐之扬一愣,问道:“那为何逃走。”

梁思禽叹一口气,环视四周,若有遗憾:“当年我一念之仁,将‘毒王宗’困在这儿,不曾想他们豢养毒物、培植毒草,将这一片大好山川闹得乌烟瘴气,‘天机宫’历代祖师有灵,真不知会如何怨我?我这一生,老是想做好事、当好人,可每每弄巧成拙、事与愿违,正也错,反也错,一错再错,错上加错,人生至此,真是无味得很!”

乐之扬见他伤感,想到生平遭遇,也觉无可奈何,叹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梁思禽说道:“老子单骑西行、孔丘周游列国,庄子不肯出仕,宁为泥中之龟。圣贤难做,好人难为,做恶人容易,可我又不太愿意。”

乐之扬听到这儿,小心问道:“落先生,你真要帮燕王夺取天下?”

梁思禽不置可否,指着前方说道:“到了。”

乐之扬抬眼望去,只见飞瀑流泉,泻入一眼深潭。正感困惑,忽听梁思禽说道:“你梳洗一下。”

乐之扬低头一瞧,才发现衣不蔽体、肮脏不堪,凑近潭水,水面倒映出一个胡须满脸、蓬头垢面的男子,若不细看,几乎认不出这水中人就是自己。

站起身来,发现梁思禽不知去向,乐之扬心中纳闷,脱去衣裳,跳入潭水,刚要擦洗,忽觉身边活物乱动,定眼望去,大吃一惊,只见许多水蛭、水蛇、蟾蜍拼命游向岸边。水蛇和蟾蜍挣扎着钻入草丛,水蛭上岸,僵死一片,个儿大得出奇,约有五寸来长,霜白色的身子上布满金黄色的斑点,死前痛苦扭动,吐出淡青色的毒液。

乐之扬恍然有悟,无怪梁思禽说毒物不是怕他,原来怕的竟是自己。他走在路上,陆地上的毒物纷纷躲避,跳进水里,水里的毒物蜂拥上岸,乐之扬心中惊奇,可又猜不出原由,默默洗净身子,运掌如刀,抹去胡须,爬上岸时,岸边岩石上叠放着一套衣物,青衫芒鞋,倒也合身。

忽听有人吹奏叶笛,乐之扬循声望去,梁思禽坐在一棵树下,拿着叶片低眉吹奏,见他过来,丢了叶片,指着对面一块石头说道:“来,坐下!这些日子你经历了什么?不妨说来听听。”

乐之扬定一定神,便从禁城分别说起,事无巨细,一直说到绝谷脱困。梁思禽性子冲淡,情愫极少流露,即便惊讶,也不过挑一下眉毛,等到乐之扬说完,他的眉毛也挑了五次之多。

听完以后,梁思禽忽道:“把脚给我看看。”

乐之扬依言抬起右脚,梁思禽看了看肌瘤,又摸了摸,沉吟道:“果然是‘蛊痘’!”

“蛊痘?”乐之扬奇道,“什么蛊痘?”

“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梁思禽说道,“先祖母的笔记里曾有记载,南疆炼蛊之家,用特殊法门炮制剧毒蛊虫,而后植入人体,服食灵药,使之与宿主融为一体。一旦成功,这人就会变成‘蛊神’,百毒畏惧,见之遁形。不过成功者寥寥,千百人中也成不了一个,失败者却必死无疑,久而久之,这法子也就无人问津了。”说到这儿,梁思禽指了指瘤子,“植入蛊虫之处,都会出现一个肿块,自身无知无觉,融入人体血脉,此瘤因蛊虫而生,南疆人称之为‘蛊痘’。”

乐之扬听得恍惚,问道:“这东西是好是坏。”

梁思禽说道:“好坏说不上,但对于炼蛊制毒之人,这东西可是稀世瑰宝。当年乌有道将‘奇鬼蛊’植入人体,本也是想试种‘蛊痘’,结果炼出了蛊傀,伤天害理,莫此为甚。若不炼蛊制毒,‘蛊痘’用处不大,不过‘奇鬼蛊’习性奇特,幼蛊细小,乱走乱蹿,一旦长成,就不便移动。经过数月,幼蛊变为成虫,数目众多,困在一隅,又有‘转阴易阳术’反复压制,久而久之,灵性泯灭,毒性消融,但它进入人体之后,不但分泌毒质,还会分泌一种虫胶,强筋壮骨,愈合创伤,胜过世间任何灵药。只不过,‘奇鬼蛊’何等凶毒,除了蛊傀,谁也不敢以身试蛊!”

乐之扬又惊又喜,问道:“这么说,‘奇鬼蛊’治好了我的脚筋?”

“差不多。”梁思禽微微笑道,“你也算是半个‘蛊傀’,有了这颗‘蛊痘’,你这双脚强劲有力,不在蛊傀之下。”

乐之扬见过蛊傀神速如风,心中将信将疑,说道:“多亏先生传我‘转阴易阳术’,要么我早就成了‘一个’蛊傀了。”

梁思禽说道:“你用‘转阴易阳术’逼出毒素,抗拒蛊虫,朝夕不停,日夜相继,这数月之期,胜过十年之功。听你所述,那毒菇应是“金蟾银蛇”,剧毒无比,小小一枚,就能毒死数头牯牛。换了他人,即使精通‘转阴易阳’,也不敢以身试毒,纵然有胆试毒,哪儿有将毒菇当饭吃的道理……”

乐之扬想到毒菇发作的痛苦,叹道:“我也是没办法,饿死毒死都是死,饿死几天就好,毒死可要快得多了。”

梁思禽摇头苦笑:“以毒炼功,并非你的首创,好比修炼‘毒砂掌’的高手,用手拍打毒砂,毒质沁入掌内,再以内功逼出,如此反复为之,次数越多,掌风越强。对手中掌,并非伤于剧毒,而是伤在掌上的内力。乌有道的‘元毒功’也是这个路子,可他精通药理,君臣佐使,循序渐进,哪儿像你这么贪多求快、一味蛮干?”

乐之扬皱眉道:“落先生,听你说,我似乎做得不对。”

“你性命交关,死中求活,无论胆识毅力,均是出类拔萃。”这一番赞语从梁思禽口中道出,乐之扬不由精神一振,忽听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十年之功缩于数月之内,贪多求快,必有祸殃,‘转阴易阳术’也是如此。”

“可这功夫救了我的命!”乐之扬心中暗暗不服。

“它也几乎要了你的命。”梁思禽看出他心中所想,叹一口气,注目远方,“这一门内功是先祖父所创,武道即人道,什么样的人创出什么的功夫。道家贵阴,《易经》贵阳,六十四卦乾卦为首,乾卦六爻,都是阳爻,乾卦初九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先祖父一生正是如此,不甘寂寞,锐意进取,自以为人定胜天,天下无不可为之事,说得难听一点儿,见树先踢三脚,无风也要起浪,以他的性子,被迫隐居,真是一大憾事。所以道家抱缺守拙非他所好,‘转阴易阳术’源自《紫府元宗》,后者是道门的功夫,阴胜于阳,落到先祖父手里,为之一变,阳胜于阴,暗合《易经》。这也难怪,先祖父穷究易理、独步当时,他的学问性情都是如此,自然而然也就化入武功。”

“这么一来,岂不有些别扭?”乐之扬说道。

梁思禽微微点头:“‘转阴易阳术’锐意进取,一旦修炼,精进神速,胜过寻常内功心法。抑且天资越高,修炼越勤,精进也就越快,然而欲速则不达,精进太快,内力满溢,人体难以承受,往往走火入魔,经脉爆裂而亡。”

“啊!”乐之扬倒吸一口冷气,当时真气乱蹿,正如梁思禽所说。

“先祖父早年曾有奇遇,故能逢凶化吉,我有他护法,也安然度过难关。先祖父曾说过,对初学者而言,一月之内收一年之功,几乎已是极限,看你如今修为,何止一月一年?”

“可我一点儿事也没有。”乐之扬只觉奇怪。

“听你所说,当时已然走火入魔。”梁思禽神色严肃,“好在你学会了灵道人的遗法。”

“灵飞经么?”乐之扬若有所悟,长吐了一口气。

梁思禽点头:“灵道人道家奇人,深谙以柔乘刚、冲虚自抑的道理,生平一战成名,而后绝迹江湖,若非大智大巧,如何能够做到?我猜他当年挑战释印神,并非为了虚名浮誉,而是心有所碍,以武证道,突破修为上的难关。若不然,又何必关门交锋、胜负不传。他的内功,镇之以静,养之以虚,敬天畏己,圣人无名,正与先祖父处处相反,故能以退为进、以柔克刚、以冲虚受满溢,化解你莫大的危机!”

乐之扬听完,低头沉吟,梁思禽见他半晌不语,问道:“你想什么?”

“我在想……”乐之扬慢慢说道,“转阴易阳术的弊端,似乎跟‘周流六虚功’有些儿相像。”

梁思禽微微苦笑,说道:“转阴易阳术,正是‘周流六虚功’的根基,同一个人创出的武功,毛病自然也都一样。”

乐之扬双目一亮,冲口而出:“《灵飞经》能化解‘六虚劫’么?”说完这话,只觉耳根发热,心子砰砰直跳,仿佛拨云见日,发现别有天地。

梁思禽愣了一下,皱眉道:“倘若灵道人再世,或许可以一试。”

“此话怎讲?”乐之扬忙问。

“打个比方。”梁思禽拾起一块泥土,“有道是:‘水来土掩’,如果黄河决堤,这一块泥土堵得住吗?”

乐之扬摇头,梁思禽说道:“土能克水,可是水多土少,那也没用。”

“没错。”乐之扬叹气,“道理可行,但我修为不够。”他想一想,忽又振奋起来,“落先生,我将《灵飞经》说给你听,先生修为胜我百倍,练成之后,便能如我一样自救。”

梁思禽又是一怔,注目乐之扬,忽而笑了起来。乐之扬见他欢喜,只当法子凑效,登时眉飞色舞,忽听梁思禽说道:“好孩子,你用心不错,可惜还是不行。”

乐之扬当头淋了一桶冰水,只从脑门冷到脚心,半晌问道:“那是为何?”

梁思禽说道:“‘周流六虚功’一旦炼成,就是天下内功的熔炉。”

“熔炉?”乐之扬动容道,“莫非任何内功遇上,都会被它熔化不成?”

“化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梁思禽漫不经意地道,“我练的任何内功,结果都会变成周流六虚功;他人任何内力真气,一入我体内,也会变成‘周流六虚功’。”

乐之扬呆了半晌,犹不死心,说道:“如论如何,我把经文念给你听,或许有所发现。”不待梁思禽回答,自顾自念起《灵飞经》的经文。

梁思禽本要回绝,但知乐之扬急于报恩,不忍辜负他的好意,当下住口不言,听之任之。

前面三篇,梁思禽都是无动于衷,听到《灵飞篇》,他微微流露讶色,坐直身子,凝神细听,一边听一边点头。

等到乐之扬念完,梁思禽不由叹了口气,说道:“灵道人一代奇人,不能与之交手,真是生平憾事。”

乐之扬喜道:“先生可有什么发现。”

“发现说不上。”梁思禽说道,“不过灵道人若在,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乐之扬苦着脸道:“说来说去,还是我本领太差。”

“你不必自轻自贱!”梁思禽笑了笑,“反者,道之动。世间万物,刚极反柔,穷而后通。先祖父的武功太过霸道,灵道人的武功失之谦退。你巧得造化,身兼二者,刚柔冲盈,大可相反相成,若能融会贯通,来日成就,只在灵道人之上,不在灵道人之下。”

这一番话犹如醍醐灌顶,乐之扬眼前光明,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灵飞经》也好,“转阴易阳术”也罢,均是他人创造,若能融会贯通,未始不能创造出一门全新的武功。

意想及此,乐之扬扬眉握拳、喜不自胜,心口似有一团火焰,烧得他喘不过气来。

梁思禽看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又说道:“当然还有一个法子,你的‘转阴易阳术’已有根基。我将‘周流六虚功’传授给你,虽有‘六虚劫’,但以你的资质,当能渡过两劫,五十年之内,横行天下,当无抗手。”

“不!”乐之扬脱口而出,“我不学!”

“怎么?”梁思禽问道,“你怕六虚劫?”

乐之扬摇头道:“比起武功,我更爱音乐。”

梁思禽注视他半晌,忽而笑道:“很好,许多人为求强大、忘记本心。殊不知,是非成败,均为虚妄,你能不忘本心,舍弃天下无敌的虚名,只凭这一点,就已胜过了许多人了。”

乐之扬兴奋一阵,想起眼下形势,问道:“落先生,你如何脱劫?又如何到了这儿?”

梁思禽道:“我能脱劫,多亏你和朱微。”

“我和朱微?”乐之扬大为诧异,“我们做了什么?”

“你二人身处险境,我心中牵挂,一灵不灭,故能死中求活,压下乱走真气。只是经历大劫,虚弱之至,八部之主又不在京城,留守的只有一个女弟子,我传信给她,让她营救你们。过了几日,她回来告知,说你和朱微遭了乌有道的毒手。我问谁人所说,她说是渊头陀的徒儿,那和尚狡黠多诈,我思忖他的话未必可信。那时我情形糟糕、无力远游,直到数日之前,方才行动自如,立马赶来括苍山。恰逢叶灵苏率盐帮、东岛攻打‘毒王宗’,挡住了谷口,我本想看一看有没有别的路径入谷,听你发出啸声,故而前来查探。”

梁思禽轻描淡写,但以他名高望重,为了两个后生男女,不顾天劫,不辞劳苦。乐之扬不胜感动,跪下说道:“落先生恩德,小子没齿难忘。”

梁思禽扶起他道:“你是半个蛊傀,我是半个废人。你遭难之时,我也没做什么,如何担得起‘恩德’二字?”

乐之扬吃惊道:“半个废人?先生何出此言?”

“经过禁城一劫,我体内真气越发混乱,稍有不慎,‘六虚劫’便会卷土重来。而今我只能使些小巧功夫,遇上真正高手,不想玉石俱焚,唯有溜之大吉。”梁思禽看一看双手,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一代奇人落魄至此,乐之扬心中一阵难过。梁思禽如此窘迫,仍然冒险赶来,恩深义重,越发令人感动,当下说道:“落先生,我去救朱微,你找个隐秘之所,好好调养身子。”

“不必。”梁思禽笑了笑,“我能易容,仇家找我也不容易。”

乐之扬一拍额头,笑道:“我把这事儿忘了!”又问,“叶灵苏攻打‘毒王宗’怎么回事?”

“还不是因为你?”梁思禽说道,“她听说你死了,立志为你报仇,召集盐帮好手,东岛弟子也闻风赶来参战。双方各有死伤,打得难解难分。”

乐之扬心中感慨,寻思美人恩重、难以消受,两人相识以来,多是叶灵苏有恩于他,乐之扬粉身难报。如今叶灵苏又为他掀起腥风血雨,这一笔欠账,不知如何还起。他沉默时许,又问:“盐帮加上东岛,打不过一个‘毒王宗’么?”

“毒王宗长于用毒,并非依仗武功。”梁思禽顿一顿,“何况,还有燕然山助阵。”

“燕然山远在漠北,怎会赶到江南?”

“还不是那个和尚,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铁木黎。”

“铁木黎到了?”乐之扬微微动容,他没见过此人,可是久闻其名。

“他日前下了战书,可迟迟未到。”

“叶姑娘怎么应付?”乐之扬发愁道。

“此间无人是铁木黎的对手。”梁思禽皱了皱眉,“东岛应该会找云虚!”

“云虚也会来?”一想到“般若心剑”,乐之扬就觉头痛不已,看一眼梁思禽,心中不忿:“龙困浅滩遭虾戏,没有‘六虚劫’,以落先生的本事,云虚和铁木黎又算什么?”想到这儿,他“啊哟”一声叫了起来。

梁思禽怪道:“怎么了?”乐之扬说道:“当日禁城中,我们曾在一处。云虚见了我,必用‘般若心剑’逼我吐露先生的下落,你我不曾见过还好,如今见了面,我万一抵挡不了他的心剑怎么办?”

“云虚吃过苦头,未必敢来找我。”梁思禽想了想,“不过人心难料,稳妥起见,你我混入人群,伺机而动。”

“怎么混入人群?”乐之扬咕哝,“认识我的人多了,早知道就不剃胡须了。”

“这个不难。”梁思禽说道,“我教你一个‘易筋缩骨’的法儿,可以改变身形。”说完告以运气诀窍。

乐之扬如法施为,收腹缩腰,凭空矮了半尺,再取草汁黄泥涂抹脸颊,一时神采尽失,变成一个腰背佝偻平常男子;梁思禽也运功易容,变成一个无精打采的中年汉子;两人并肩走在一起,全不惹人注意。

到了镜湖,两人藏在树丛后观战,透过枝叶望去,湖面上漂浮许多船只,长约两丈,四周均有轮桨,船头树立龙角,由人操纵,往来如飞。乐之扬但觉小船眼熟,沉吟间,忽听梁思禽说道:“这是千里船。”

乐之扬恍然想起,当日追赶冲大师和释王孙就是乘坐此船,只是海船规模庞大,这些船只要小上许多。

忽听谷里传来芦笙,哗啦连声,湖里蹿出数十条巨蟒,缠的缠,咬得咬,攻击舟上的盐帮弟子。两个弟子躲闪不及,被缠住双腿,拖进湖里,湖水顷刻变红,血水咕嘟嘟地冒了上来,另有弟子受伤,躺在舟里呻吟。

突然间,盐帮阵中也响起芦笙,一条千里船冲出“彩贝峡”,笔直驶向湖心,操舟的是楚空山,蛇夫人站在船尾,手捧芦笙,凝神吹奏。只见巨蟒缩头缩脑,应声退回水里。

乐之扬只觉纳闷,“毒王宗”明知蛇夫人也有驭蛇之能,何以还要驱使水蚺攻击。转念间,忽听梁思禽叫道:“不好!”

“怎么……”乐之扬话才出口,哗啦,蛇夫人身边湖水迸裂,一道黑影冲天而起,手持乌黑匕首,闪电般扑向蛇夫人。

蛇夫人在内,盐帮一方只知湖中藏有毒物,万料不到湖里有人潜伏,这一击势如风雷,匕首正中蛇夫人的胸膛。楚空山一声断喝,铁木剑如风刺出,刺客拔出匕首,回手格挡,可是楚空山这一剑含怒而发,穷尽平生之能,匕首碰到剑身,便被震飞,剑尖歪歪斜斜,刺向他的左胸。

刺客尽力向后一仰,哗啦落回湖里。楚空山一剑刺空,赶到船尾,注视湖水,水中巨蚺来去,哪儿还有人影。楚空山大为懊恼,俯身扶起蛇夫人,匕首刺穿肺部,伤口嗤嗤冒出黑血。

“白鹭!”楚空山心知无救,沉痛叫道,“白鹭!”

蛇夫人极力张开双目,匕上之毒见血封喉,但她一生浸淫毒药,抗毒之能异于常人,又有牟尼珠傍身,即使中匕,也未立刻死去,颤声道:“空山,死前见你,我死而无憾……只是我……我对不起叶姑娘……”

楚空山一愣,问道:“你说什么?”

“乐之扬他、他……”剧毒封喉,蛇夫人喉舌麻痹,出声不得,颤巍巍取出牟尼珠,交到楚空山手里,头一歪,死了。

楚空山心中酸楚,老眼潮润,他性子风流,但颇重情意,但凡交往女子,均是发自真心,别离之后,对方若有所请,也无不尽力而为。蛇夫人为他毁容守贞,楚空山甚是感动,他生平喜好美色,竟也不嫌其丑,与之朝夕相对,这时见她殒命,胸中悲恸莫名,不觉微微失神。

哗,一声水响,黑影破水,匕首化为乌光,刺向楚空山的后心。

刺客胆大妄为,杀了蛇夫人之后盘桓不去,潜伏水里,趁楚空山分心,突发杀机。

匕首迅疾刁钻,楚空山回身不及。眼看一代剑客命丧当场,突然数点金光破空射来,刺客匆忙收回匕首,打落数枚金针,然而百密一疏,一枚金针钻入胁下,刺客闷哼一声,鱼跃入水,浪花四溅。

白影晃动,叶灵苏落在船尾,手拈“夜雨神针”,凝目注视湖水,只见长蛇暗影,不见刺客踪迹。

楚空山板着面孔,握剑起身,叶灵苏看了看蛇夫人,叹道:“楚先生,节哀顺变。”

楚空山默默点头,举目远望,忽见一人钻出湖水,爬到谷口岸边。他身子修长,一身油亮漆黑的蛇皮水靠,蒙住头脸手脚,看上下就像一条黑皮大蟒。他突然掀开头套,露出本来面目,年约三十,面庞瘦长,鼻挺唇薄,仿佛惺忪未醒,两眼半睁半闭,跟他疾风掣电一般的身手大相径庭。

“那是谁?”叶灵苏皱眉问道。

“魍魉杨恨。”孟飞燕见识广博,“燕然四鬼之一,铁木黎的徒弟,传说他会隐身,近身刺杀之术独步天下。”

杨恨将水靠褪到腰间,取出一把小刀,挑出胁下金针,抬头望来,细眼中闪过一道锐芒。

忽听芦笙又响,水蚺蠢蠢欲动。蛇夫人能够制服水蚺,又深知“毒王宗”的虚实,对方将她视为心腹大患,故意诱她出来,杨恨藏在水中,一击致命。蛇夫人一死,水蚺覆舟杀人,再也无人能制,乐之扬一边瞧见,不觉掌心冒汗,奈何手无芦笙,不能吹奏相助。忽见叶灵苏抬起头来,扬声叫道:“百钩网!”

声音清脆,回荡湖上。盐帮弟子纷纷从船底抽出一张渔网,网上挂满明晃晃的铁钩。这时水蚺呼应芦笙,竞相蹿出水面,众弟子抛出钩网,网住水蚺,水蚺大力挣扎,奈何力量越大,铁钩刺入越深。水蚺皮粗肉厚,也是鲜血长流,有的将网拖入水里,仍是无计挣脱,鲜血翻涌而上,将千里船四周的湖水染红。水中毒虱、毒蛭无数,趁势钻入水蚺体内,吸其血、食其肉,片刻工夫,水蚺一命呜呼。

盐帮弟子见其不再挣扎,方才收网,拉起水蚺,见其一身毒虫,无不骇然变色。

这一阵,水蚺死伤惨重。芦笙调子急促,剩余的水蚺应声退走,再也不敢靠近“千里船”。盐帮弟子齐声欢呼,响彻湖上。

“毒王宗”杀了蛇夫人,万料不到对方还有后手。水蚺一退,湖上失去防御,千里船直抵谷口。

盐帮弟子登岸,杨恨和“毒王宗”弟子退入石阵,这时一阵腥臭飘来,嗡嗡嗡,尸蜂成千上万,黑烟一般冲出石阵。

“举火!”叶灵苏锐声发令,盐帮弟子点燃火把,烟气弥漫,火把用“枯骨草”扎成,燃烧所发浓烟,尸蜂最为憎恶,烟火一起,纷纷升到高处,旋风似的飞走。

刚要放下火把,忽有弟子指着前方惊叫起来,众人定眼望去,石阵中爬出许多毒蛇,斑斓纠缠,不计其数,势如一股浊流汹涌而来。

“五叶刃!”叶灵苏一声令下,众弟子退到船上,取出一面宽大沉重的木板,横直五尺,板内空心,藏有锋利的刀刃,五片刀刃结成一个刀轮,一块木板二十五个刀轮,联结齿轮轴承,直通后方踏板。

众弟子将木板放在地上,连成一片,上下踩动踏板,刀轮齐齐转动,发出呜呜怪响。毒蛇爬上木板,小的节节寸断,大的肚肠剖开也浑然不觉,一路爬过木板,内脏沿途洒落,到了木板尽头,早有弟子提刀等候,刀光闪过,斩断蛇头。

不多一会儿,板上蛇尸堆积如山,后方的毒蛇仍是不绝涌来,蛇群受了驱使,根本有进无退,刀刃被蛇尸残骸卡住,纷纷失效。叶灵苏见势不对,喝道:“退到船上。”

众弟子上船离岸,蛇群拥到湖边,昂首吐舌,密密层层。叶灵苏观望一下,叫道:“喷云车!”

众人抬出一个古怪器械,每船一具,状如鱼龙,尾部、背脊均有孔洞,下腹联结一个硕大风箱,头部吐出一根竹管,碗口粗细,五尺来长。

“灌油!”叶灵苏话音刚落,众人抱起坛子,将桐油倒入“喷云车”背上的孔洞。

“高射!”叶灵苏又叫一声,众人压下车尾,车头竹管斜指天穹,两人同时鼓起风箱,嗤嗤嗤,桐油从竹管激射而出,当空化为一阵油雨,纷纷洒洒,落入蛇群。

“喷云车”既多且密,射程数以十丈,桐油遍地流淌,毒蛇浑身是油,闪闪发亮。叶灵苏从孟飞燕手中接过火把,一眼望去,微觉不忍,猛一咬牙,用力掷出。火把落在十丈之外,轰隆,蛇群燃烧起来,湖边岸上,化为一片火海。小蛇烧死烧焦,大蛇浑身浴火,掉过头向来路猛蹿,这么一来,未沾桐油的毒蛇也被点燃,后方的毒蛇争先恐后地逃回石阵,石阵里响起数声惨呼,却是“毒王宗”弟子试图驱赶毒蛇,反被发疯的蛇群咬伤。

不一时,桐油烧尽,火势少歇,石阵里沉寂时许,残存蛇群忽又向外涌出,来势惶急,不顾余火未灭,一头钻进火里。

“咦!”孟飞燕惊讶道,“这些畜生不要命了?”

“不对。”叶灵苏雪白的面孔起了波动,“后面有东西。”

话音方落,一股黑水从石阵里流出,所过之处,毒蛇无论死活,尽数化为白骨。

“这是什么水?”孟飞燕失声惊叫。

“不是水!”楚空山摇头,“是毒蚁!”

“黑水”涌近,果然是许多黑色蚂蚁,个头大过同类,密密麻麻,望之心惊。毒蚁不惧火焰,前仆后继,留下无数蚁尸,火焰也被扑灭。

“灌水!”叶灵苏冷冷出声,众人取出一段牛皮软管,一头接入湖水,一头接在喷云车尾部。

“平射!”叶灵苏高叫一声。众人放平车身,喷口正对湖岸,继而鼓起风箱,湖水抽入车内,再由竹管射出。数十具喷云车一起喷水,碗口粗细的水柱扫庭犁穴,冲得蚁群七零八落,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当场淹死无数,更有不少被冲进湖里。

这一阵水攻,足有延续半个时辰,岸上、湖面蚁尸飘荡,密密麻麻,剩下少许,狼狈退回石阵。

叶灵苏一扬手,众人停止喷水,收起器械,齐整如一。

“这女娃儿有大将之风!”梁思禽忍不住说道,“盐帮乌合之众,经过她一番调教,居然有模有样、纪律森严。看样子,她是打定主意要灭了‘毒王宗’!”

不到一年工夫,叶灵苏就将盐帮统辖至此,乐之扬佩服之余,自忖无法办到,心中既为叶灵苏欢喜,又觉自惭形秽,说道:“朱微还在谷里,叶姑娘并不知道,倘若攻打太急,乌有道狗急跳墙,害了公主怎么办?”

梁思禽说道:“乌有道是个草包,那和尚却不傻。‘毒王宗’落了下风,生死关头,公主可是救命的筹码。”

“我看‘毒王宗’未必会输。”乐之扬说道,“只要设下埋伏,那一片石阵很难通过。”

梁思禽微微摇头:“我要是女娃儿,就不会入阵。”

“为什么?”乐之扬一愣。

梁思禽还没回答,忽听乌有道的声音从石阵传出:“叶灵苏,你在外面逞威风算什么?有胆进石阵里来,老子教你怎么做人!”

“谁说我要入阵?”叶灵苏冷冷说道,“我就守在这儿,等上十天半月,谷里只有药材,没有粮食,田地都在湖边,鱼虾都在湖里。我掐断水道,堵住谷口,一旦外援不至,你养了一大帮子毒物,到时候饿起来,没准儿会把主人吃掉。”

乌有道一时默然,谷中原有一条密道通往谷外,当年天机宫撤退,为了阻绝元军,引爆火药,震垮了密道。故而比起天机宫之时,“毒王谷”更是一处真正死地,一旦封锁谷口、内外隔绝,谷中没了给养,饿死还在其次,更可怕的是谷中养了许多毒物,那些东西本性恶毒、数目又多,一旦饿红了眼,天王老子也不认。

乌有道又悔又恨,悔的是过于依赖谷外的毒奴,谷中极少囤积粮食,恨的是蛇夫人吃里扒外,泄露了谷里的底细。乌有道的毒物层出不穷,叶灵苏总能从容应付,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其中蛇夫人居功至伟。

自从叶灵苏攻入鬼门,双方较量了一月有余,谷中存粮将尽,叶灵苏毫无罢休的意思。盐帮财雄势大,耗上一年半载也不是难事,到那时,乌有道的骨头都被血蛛啃光了。

乌有道越想越气,一腔怒火都发在冲大师身上,破口骂道:“他妈的,贼秃驴,你说铁木黎要来,怎么连个屁影儿都没有?”

冲大师笑道:“这事还得问杨兄。”杨恨说道:“家师身为国师,日理万机,或许有些耽搁?”

乌有道气冲冲说道:“我看他是故意拖延,哼,我知道他打什么主意!”

“宗主多虑了。”冲大师笑道,“国师若无诚意,何以派杨兄过来,今日若非杨兄,又如何能杀了蛇夫人,除去宗主的心腹之患。”

乌有道神色稍缓,点头道:“杨老弟恕罪,算我心急了。姓叶的小娘皮耀武扬威,当真让人气破肚皮。不成,我得杀一杀她的威风。”取出铃铛摇了起来。

蛊傀得令,杀出石阵。叶灵苏一挥手,帮众举起弩机,发出一阵火箭,射中蛊傀,熊熊燃烧。蛊傀不惧刀枪,可是烈火焚身,仍是痛苦难熬,有的乱扑乱撞,直到烧成一堆白灰,有的冲进湖水,灭去火焰,游向千里船,不想船上人早有防备,甩出“百钩网”,犹如对付水蚺,将其困在网里,而后刀剑齐下,尽向蛊傀双眼招呼。

乐之扬明知道蛊傀灵智泯灭、生不如死,见其惨死模样,仍觉老大难过,闭上双眼,不忍再看。

忽听梁思禽叹道:“你这小子,比起那女娃儿少了一股子狠劲。自古‘慈不掌兵’,你若带兵打仗,恐怕要吃大亏!”

“怕什么?”乐之扬说道,“我又不带兵打仗。”

“那可难说……”梁思禽话没说完,忽听天上传来一声锐叫,抬头望去,一只硕大的金雕在空中盘旋。

“来了!”梁思禽皱了皱眉。

“谁呀?”乐之扬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长啸,雄浑苍劲,群山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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