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儿的黑眼睛在月光下闪着熠熠的光,"你当我是什么人?!"
"你是、是什么人我就当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
"咦,你是什么人你还不、不知道,倒要来、来问我?"
"我是什么人我当然知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在你的心里,我是什么人。"
刘东北笑了:"在我的心里,你就是你是的那种人。"
"哪种人?"
刘东北对这游戏不耐烦了,掏皮夹拿钱,"多少钱?……两百,够了吧?"
女孩儿看他,聪明的眼睛闪闪烁烁,尔后一笑,从他递过来的两张钱中抽出一张,"回去打车用。这钱是该你出。"
刘东北愣住,"你到底是什么人?"
"反正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也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
"你以为我是哪种人?"
女孩儿讥讽一笑:"看你一个人坐在那里,沉默地,忧郁地,洁身自好地,我还以为遇上了一个不俗的、有深度的男人。"说罢,转身离去。刘东北怔怔目送女孩儿踏着月光离去。
后来,刘东北还是去酒吧,但再也不是去一个又一个酒吧,而是固定地去一个酒吧,那个他与那个精灵女孩儿相遇的酒吧,心中怀着一个模糊的愿望。但是,那女孩儿再也没有出现。直到有一天,深夜,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准备离开的时候,突然,眼睛一亮,门口,那女孩儿走了进来。刘东北马上起身,迎了过去。
女孩儿认出他来,"是你?"
"是我。"
"这么巧!"
"不'巧'了。从那天以后,我天天都来这里。"
女孩儿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日子,"一个月了!你天天来?"刘东北点头。
女孩儿眯起眼睛,"为什么?"
"等你。"
女孩儿仍眯着眼睛,那是一双聪明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含着友好的讥笑,"你老婆呢?"
"我等你就是想跟你谈谈我的老婆。"女孩儿没有想到,愣住。刘东北一笑,"谈吗?"
女孩儿犹豫了一下,点头,"谈。"
二人在桌边坐下前,刘东北向女孩儿伸出一只手,自我介绍:"刘东北。"
女孩儿握住他的手,回道:"'绝望的生鱼片。'"
"……网名吧?"
女孩儿开心大笑,气氛立刻变得默契而又松弛。刘东北对女孩儿一股脑儿说完了全部苦衷,一点都没有隐瞒。女孩儿听罢说:"这么说她的初恋,她的第一次,都是跟你?"刘东北点头。"很纯情嘛。"
"现在我才发现,纯情同时还意味着幼稚,偏执。她怎么就不明白,情和欲有时可以是互不相干的两回事?"
女孩儿笑微微地:"要是换你呢?"
"换我?……什么?"
"你是她,她是你。"
"这是不可以换的,男女是不一样的。"
"问题就在这里:男人的情和欲是可以分开的;而女人,在百分之九十的女人那里,情和欲是一致的,是不可分的。"刘东北听得瞪大了眼睛,女孩莞尔一笑,"给你举个例子?"
"说。"
"想想看,为什么历年历代的妓女行业可以蓬勃发展规模壮大,而所谓的'鸭子'们只能是些散兵游勇从来就没形成过气候?……供求关系所致!"刘东北笑了,频频点头深以为然。女孩儿也笑了:"所以,我认为,事实上男女关系中很多矛盾悲剧的根源,是产生于这种性别所属的差异。"
刘东北看着女孩儿若有所思,"你在学校时是学什么的?"
女孩儿笑眯眯地,"生、物。"
刘东北愣了愣,旋即开怀大笑。他好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了……
后来,他们经常在这里见面,通常情况下,他说,她听。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们这已然是男女恋爱初级阶段的模式:男说,女听。
在等待宋建平的二十分钟里,刘东北向女孩儿介绍宋建平其人其事,正好在说完了一个大概时,宋建平出现在酒吧门口。刘东北立刻向他扬起一只胳膊,同时高叫:"嗨!哥!"
女孩儿笑了,看着向这边走来的宋建平,对刘东北悄声说:"他跟我想像中的一模一样。"
刘东北警告女孩儿:"装不知道啊!他这人很要面子的。"
女孩儿一笑,起身道:"他来了。我该走了。"
"别这时候走啊!他已经看到你了,你这时候走,就跟咱们有什么事儿似的。哪怕打个招呼呢!"
说话间宋建平已来到桌前。刘东北为二人介绍:"宋建平。绝望的生鱼片。"
宋建平跟女孩儿握了下手,"噢,你好。"对刘东北介绍的那名字没有丝毫意外或好奇的表示。这倒令刘东北意外。
这时刘东北的手机响了,他看也没看地接了电话。电话是林小枫打来的,这之前她给宋建平打了无数次电话,宋建平不接,她只好打给刘东北,问宋建平是否跟他在一起。刘东北回说不在一起,没有片刻迟疑。这边刘东北收了电话没多久,那宋建平手机又来了,他掏出电话看了看,不接,把它放桌子上,任它在桌子上振动着,直到停止。
"哥,你们又怎么了,前一阵不是挺好吗?"
宋建平摆了摆手,没说话,一副意志消沉的样子。刘东北叹口气,为宋建平倒了杯酒,宋建平端起来一饮而尽。刘东北不无忧虑地看他,他哥不胜酒力。
女孩儿开口了:"她是太空虚了。你得让她充实起来。"
刘东北瞪女孩儿一眼,嫌她违背约定的意思,不料宋建平本人全不在意,接着女孩儿的话道:"没用,全没用。"
"那些表面的充实忙碌当然没用。她有没有另有所爱的可能?"
"不知道。"
"可以让她试一试嘛。"
"开玩笑!'让',怎么'让'?谁去'让'?"
刘东北也觉着这女孩儿未免太有点异想天开。
女孩儿道:"就没有想到过网恋?她上网吧?"
宋建平机械点头。林小枫一直上网,从前是为给学生们授课,她在网校担任作文课。后来不当老师了,上网倒比从前更勤了,也是时间多了的缘故。宋建平只知道她在上网,但一直没太注意也没想她上网干什么,现在想,大概是在跟人聊天了,因为她总在打字。前天在电脑前一坐坐到半夜,他是在她劈里啪啦的打字声中睡过去的。
这时他听女孩儿又说:"你们的问题、你能够让她抓住的把柄不就是,你背叛过她一次——"扭脸对刘东北一笑,"'心的背叛'!"尔后又对宋建平道,"如果让她也能有这么一次背叛的话——当然是得能够抓得住的背叛——你们俩就扯平了,半斤八两以后谁也别说谁了。"
刘东北拍案叫绝:"好!高!正中要害!夫妻之间其实要的就是一种平衡!"
女孩儿对两个男人龇牙一笑:"再见!"飘然而去。
宋建平目送那女孩儿直到消失,才转过脸来对刘东北说:"东北,不像话了啊!"口气里带着责备。
"绝对不是!绝对没事!我和她绝对是萍水相逢、冰清玉洁!你没看我连她姓甚名甚都不知道?"
宋建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知道?哼,绝望的生鱼片。"
刘东北笑了起来:"哎,哥,我还正纳闷呢,正想问你呢——刚才,你怎么一点表示没有?"
"什么表示?惊讶,好奇,发现了新大陆?不就是一个'绝望的生鱼片'嘛,有什么嘛!跟你说,她就是叫洗衣粉叫鞋拔子我眼睛都不带眨一眨的。……看样子她比娟子还得小几岁吧?跟我差着十几代呢!这一代人的通病我太知道了,为了另类而另类,为了标新立异而标新立异。一句话,怎么与众不同怎么扎眼怎么来!我们医院就有那么一位,冬穿单,夏穿棉,七八月份的天,人家愣围着一条大围巾就来了——也、能、围、得、住!"
"好好好!行行行!就算她是新新人类她不足挂齿,但是她的那个建议我倒觉着不妨一试。"
宋建平眨巴着眼睛一时没有想起来,"什么建议?"
"让林小枫也背叛你一次。当然当然,我是指'心的背叛'。"宋建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没理他这茬儿。刘东北接着说,"告诉我林小枫在聊天室里用的名字。"
宋建平没答理他。但是这根本难不住刘东北。他下决心要帮助他哥。他哥和他情况不一样,他是罪有应得,他哥却清白无辜得小羊羔似的,凭什么要受林小枫这样的折磨与蹂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