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冯小宝与武则天

不等唐松回身,武承嗣先已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暗暗使劲外推,意思分明是让其先走。

武承嗣既已如此,唐松也就没理会那冯宝,径直出正堂带着四个禁军回了宫城。

在他身后,武承嗣转身迎上了冯宝,笑着道:“不过是一个崇子,赶巧儿被陛下抓差跑这一趟。这样的人还值得薛左卫动问?”

“原来是个呆书的酸儿”冯宝哈哈一笑,任胸怀袒露着一把揽住了武承嗣的肩膀,“适才那个曲儿还不曾听完,来,咱们再饮”

见冯宝不再留意唐松,武承嗣心底长出了一口气。他可知道这个活宝最是个能惹事的,而那唐松究竟结果是奉了天子令来给他传敕令的,若是在他禁足之处闹出什么事儿来,他也实在欠好交代。

且不武承嗣如何从冯宝那里脱身。单唐松一路入宫城回到堂时,堂内却已不见了武则天与上官婉儿的踪影。

这时有留守此地当值的黄门走上前来,言上官待诏有叮咛,圣神皇帝此刻已前往凝碧池,着他回宫后前往凝碧池缴令。

凝碧池乃是禁苑中一处风景绝佳之所在,唐松跟着扶引的黄门一路到了这里,随即便在凝碧湖边的一处亭台中看到了侍立的上官婉儿。

一步步走向亭台时,唐松的心绪实在有些复杂,三次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经历后,这一回总该能亲眼目睹武则天的真容了。

渐行渐近,就见亭台中放有一张类似民间所用竹夫人般的软榻,只是更年夜也更华丽些。一个女人正躺在这张软榻上,任暖暖的春阳照在身上,看来极是惬意。

或许是为遮蔽阳光,女人的脸上随意的覆着一方锦帕,这样子,还真有几分后世晒日光浴的风采。

上官婉儿就侍立在锦榻一侧,不消这躺在锦榻上的女人就是武则天了。

走到亭台前五步远近时被人盖住了去路,唐松遂就于此处朗声缴令。完,便听亭台中武则天的声音传出道:“进来”

唐松迈步走进亭中,锦榻上的武则天随意的抬了抬左手,立即便有两个宫女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武则天显然不习惯于仰脸看人,方一坐起便抬手向下虚压了压,“坐”

亭台内原有石雕出的胡凳,唐松应声而坐,隔着五六步的距离恰与武则天四目对视。

穿越一年多,饱经磨折之后。这一刻唐松终于亲眼见到了中国王朝史上唯一一个名实相符的女皇帝。

武则天身量高年夜,其锦榻的高度本就比石雕的胡凳要高上一些,再加上她这高年夜的身形,同是坐着的她竟然比唐松还高出了一指节左右。

武则天发髻高挽,乌黑亮泽。这让唐松极疑惑,不对呀,这与其年龄明显不相符合。

转念之间猛然想起后世曾看到的一则史料,唐代贵族妇人素来好用假髻,其中尤以玄宗朝贵妃杨玉环为最。眼前的武则天分明也是戴着假髻。

假髻之下是一张形如满月般的脸,唐松初一看去,却只看到了那双眼睛。

直到此时此刻,面对武则天的双眼时,唐松才真正体会了睥睨天下的真正含义。

随侍在一侧的上官婉儿见唐松不但不垂头敛目,反而与武则天四目对视,脸色微变之间极隐蔽的做了几个示意。

唐松浑然不觉。

恰在这时,武则天开口道:“在看什么?”

“看女皇帝”唐松几乎是随口而答。

“噢?”

此时唐松终于注意到了上官婉儿的眼色示意,收了眼神低下头来,“能见着皇帝已经极难,更别是自三皇五帝以来的第一位女皇帝有了今天这次面圣,在下便不枉了这一趟神都之行”

唐松此刻所确乎是发自真心,真心真话,言语中便自然会有真诚流露。武则天何许人也,焉能觉察不出?

闻言,武则天淡淡一笑间深深的看了唐松一眼,“前次重开科考,帮办的不错,取才也就罢了,那些章程却是发前人之所未见,可谓有年夜功于朝,且吧,这些个工具是怎生想到的”

这已是君前奏对的模式了,唐松也就收了那些散乱的思绪。沉吟片刻后开口道:“科举涉及士子众多,可谓复杂。要做复杂之事必先溯本追源,在下不过是多想了些罢了”

“本如何?源又如何?”

“民是邦国之本,然到一县一州,年夜到一国一天下,决然少不了官来治理,所以官员可谓朝廷之本。官员如此重要,那取才选官就不成不万分谨慎。自夏商周以来,取才选官先有世卿世禄之制,后有九品观人之法,既已有此上古之法,为何陛下及朝廷还要舍此不消,而定制科举?”

唐松自问自答,“弃之不消必定是因为其短处太深。这两法弊在何处?在下窃思良久,不过一个‘私’字。陛下既然因为其‘私’而舍世卿世禄及九品观人两法,那新定制的科举必定求的就是一个‘公’字”

言至此处,唐松不知不觉之间又已抬起头来看着武则天的眼睛了。这实在是没体例,后世几十年的习惯真不是改就能改的。

在后世话不看人那可是太不礼貌了,久而久之,这种话体例已经成为习惯,既是习惯想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迎着武则天的眼神,唐松微微一笑,“既然想明白了陛下开设科举力求的是一个‘公’那后面的事情也就简单了。在下只不过是竭尽全力做好这个‘公’字罢了。示天下以公,以公心取才,只要有这份心思,那些个章程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朕取这个‘公’字儿。不过,那些章程若真是的这般简单,为何之前的那些个考官都想不到?”

听到这一问,唐松笑着摇了摇头,“不是在下伶俐,也不是那些位考官想不到。或许他们只是不肯去想罢了,自科举定制至今已非一年两年,科举中的诸般短处也已广为人知,有的放矢,循因补漏这样的事情一人两人想不到也就罢了,焉能那么多位年夜人都想不到?陛下此言真是觑了天下英才呀”

眼见唐松在武则天面前的表示越来越随意,上官婉儿先自断喝了一声,“猖獗”

武则天闻言抬起手向后挥了挥,示意上官婉儿不要多言。看着唐松道:“继续”

“还是那句话,归根溯源,不是想不到,而是不肯想,或者想到了也不肯去做”

武则天看向唐松的眼神里自然而然的又有了几分欣赏,明知故问道:“何以如此?”

“概况看来是因为这么做太获咎人,追本溯源是因为他们只是官,而不是君。官者,不过是领俸禄替君治理天下罢了。又何必为了他人的天下给自己招来那么多怨恨?”

唐松这话实在是已经浅白到了极处,武则天听完展颜一笑,”得好不过,又何以能做到如此?甚至连官都不是”

“因为在下是寒门身世,此前又曾遭遇岳宋两位主考私心戕害。是以在下不肯再以私心害人”言至此处,唐松笑了笑,“其实这么也有不当,在下又何尝没有私心”

“尔私在何处?”

“在下既是寒门身世,而今又有了帮办科考的机会,自然也希望能多取些寒门士子。此即在下之私心也”

“得好”这一遭,武则天是真正的笑作声来,“尔之私心恰与朕之心思暗合,朕取这私心,不怪”

话间,武则天从锦榻上站了起来,边负手于后在亭台中悠悠漫步,边沉声道:“弃九品观人法而将科举定制,朕意即是要广纳天下寒门才士以充朝官之用,以分世族门阀之权。这些人恰如尔适才所言,视家族年夜于天下,跟家族利益比起来,什么苍生天下,乃至于朕也就算不得什么了。万事因循,私心自用,朕身为天下之主,岂能容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