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德川(二)

金得培吃一堑长一智,他总结过双城大败的原因。首败因素,就在见利冒进。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孤注一掷的人,此番倾城出击,那是万不得已。表现出来的怒火,完全是为了士气着想,给部将们看。

在攻克邓舍外阵,挽回点面子之后,他的怒火自然也顺水推舟地随之消失。他方才跃马阵前,激励士气是有的,再接再厉却是丝毫也无。他认为邓舍用兵诡计多端。双城血战,杀得他胆颤心惊;时刻警惕,怕邓舍趁夜色使诈,别叫援救孟山不成,反再被他赚了德川。

竟是勒阵:后阵变前阵,前阵变后阵,一边警戒,一边缓缓后退。

这出乎了邓舍的意料,放任他退走,调张歹儿部来的意义就一点也没有了。急忙击鼓,挥旗,左车儿部的老卒,打开西边阵门,列阵侧击。

左车儿摆了一个三叠阵。弓弩为前,长枪为次,短兵在后。踩着鼓点,士卒们一步一喝。月余来操练,练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阵型,士卒举动老练。弓弩先发,枪戈林立,刀斧手击打盔甲、盾牌,杀声不绝。

金得培遣出两支断后人马,兜过来迎截。邓舍帅旗指动,东侧的阵门随之打开。杨万虎领聚数百流人军官并挑选出的勇悍士卒,组成一个锥形,配合左车儿冲击。

这样,东西两侧的两支红巾人马,形成了一个钳形。如两支长枪,插入了高丽军队的两翼。如果能再有一支精锐骑兵,从中间出击,那就完美了。

可惜,陆千十二的骑兵,大多调给了文华国用来机动。邓舍手头上只有一二百备用,不足以搅乱高丽人的后方。

金得培稳扎稳打,接连遣派军马,支持住两翼,保证大部队不受干扰,继续后撤。又调出精锐及数百骑兵,斜斜绕过杨万虎,试图穿到其后。

这时,红日西下,六月底的天空遍布红霞。邓舍和黄驴哥,高高远望,敌我阵型的变化尽数入目。

黄驴哥道:“将军,金得培是想集中兵力,先击溃相对弱小的杨千户。”由前后夹击杨万虎的高丽军队的规模,判断出,“高丽人采取的战术是正奇分战之法:二分为正、一术为奇,一以当其前、一以攻其后。”

杨万虎陷入一千余丽人的包围,暂时不会有失败的危险。但是,从整个的战局来看,如果他不能尽快地脱离出高丽人的包围,所谓孤掌难鸣,就会影响到西侧左车儿的攻势。

宁远方向,张歹儿依然没有出现。

邓舍有些焦急,他现在有三个选择,第一:继续派军从杨万虎的方向出阵,高丽人包围杨万虎,他再去包围高丽人。第二:增援左车儿,集中力量击溃高丽人的左翼。第三:派剩余老卒从正中出阵。

杨万虎哈哈大笑,接过旗帜。他打着赤膊,无处可放,插入发髻。头上青旗,半身纹绣,舞动大斧,叱咤如虎,人到处,血溅五步。所部数百人,果然士气大振。

邓舍放下心,专注正面。金得培为了稳住阵脚,一再从后方抽派弓箭手往前,压制红巾的骑兵突击。混战到了现在,他已经放弃了撤退回城的念头,想撤他也撤不走。六千余敌我士卒,慢慢地混合、胶着在了一起。

和以前的几次战斗相比较,这是邓舍第一次尝试用堂堂之阵同敌人野战,难免紧张,紧紧握着刀柄,他仔细研究高丽人的阵型,感觉时机成熟。手一挥,帅旗摇动。

鼓声变了个调子;号角低沉,嗡嗡发鸣。步卒变奇为正,一步一喝,两步一杀。开始缓缓向前推进。骑兵陡然脱离前线,后退,改为巡弋步卒侧翼,保护不失。

骑兵一退,高丽人的前阵也随之后退。露出后面早已布成的步卒阵营。前排弓箭手的阵型稀稀疏疏:疏则达;后排盾牌手、长枪手,密密实实:密则固。

步卒临阵杀敌,不求骑兵的速度,不突出个人的武勇,强调的是纪律。合万人如一人,施三军如一臂,闻鼓而进,鸣金则退,挥左而左,挥右而右,能做到这个地步,才能称得上精悍。

十夫长在阵中,不住地喝令约束,保持前后十步的距离。百夫长紧紧盯着中央的千户旗,按照旗语调整各队的位置。千户陈牌子目光不离高丽人的阵型,寻找他们的薄弱地方。

主帅邓舍遍观敌我两阵,注意全局。观察敌人有没有偃伏的奇兵,观察己军有没有疏漏的地方。柔和的暖风迎面吹卷,带来十几里战场上的血腥味道,混杂着田野、山林的气息,杀声盈耳里,这滋味古怪而令人亢奋。

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弓箭手射完两箭,各自退回后阵。红巾和高丽人的鼓声、号角不约而同变得高昂,士卒们吼叫着不同的语言,加快了速度,冲向了对方。

黄驴哥睁大了眼睛,拳头猛然向下一击:“干!”

“骑兵!突。”

两边步卒正面交锋,红巾骑兵由散而聚,呐喊着侧击入了高丽人的阵线里。在这个时候,已经分不出骑兵、步卒到底哪一个是奇,哪一个是正了。正也是奇,奇也是正;正随时可以化为奇,奇随时可以化为正。

金得培竭尽全力,弥补红巾骑兵冲阵带来的缝隙。终于抵挡不住,调回了右翼包围杨万虎的数百骑兵,试图转变方向,学红巾的战术,同样来冲击正面红巾步卒的侧翼。

“投石机、弩箭,击!”

营垒中,投石机、弩箭、火铳,连番发射,阻挡高丽骑兵的前进道路。金得培慢慢地调整阵型,陈牌子毕竟经验不足,被他吸引得偏离了方向。高丽骑兵再一次转变了攻击方向,喊叫着,冒着矢石,向陈牌子腾出的位置冲击。

陈牌子发现了己方的漏洞。发现问题,不代表能解决问题。如果叫这一支高丽骑兵冲到眼前,他的侧翼不保。侧翼一乱,阵型必散;阵型一散,军卒必溃。

少了几百高丽骑兵,右翼的杨万虎愈战愈勇,从下风,逐渐地占了上风。左翼的左车儿,一直不慌不忙,依照邓舍的军令,以缠敌为目的;仓促间,也根本无力支援陈牌子。而那二百余骑兵,隔了上千人的阵线,鞭长莫及。

邓舍果断决策,一回身,对黄驴哥道:“守营之责,暂交镇抚。陈将军中军危险,本将亲往去救。”

新卒不能带,只带了二百亲兵和六十多人的哥哥队,半是骑兵、半是步卒,打开营门,席卷而出。哥哥队的队长毕千牛不会骑马,擎着帅旗,迈着腿飞奔,牢牢跟在邓舍马后。

一轮圆日,多半沉入山下;东边一钩月,凉凉悬上天头。邓舍顾望天色,对众人道:“丽人攻势已疲,我援军即到。众位兄长,金得培不过一手下败将,谁来和我比一比,看谁能先斩将搴旗!”

他一出阵,金得培远远望见,上次战败的耻辱上了心头,厉声喝问:“红贼渠首上阵,自不量力!我德川后援即出,何人能为我取此阿只儿头颅来?”

三四员高丽裨将挺槊催马,引二三百人,掠过前阵,同那攻击陈牌子侧翼的数百骑兵分作两路,直取邓舍。

邓舍命骑兵下马,和步卒一起结阵外圆内方。外圆分两层,一层为盾牌、刀斧手近斫,二层为枪戈远刺;亲带二十余人在内,分作四组,做一个四角方形,各照看一角,哪一边儿吃力,便支援哪一边儿。

亲兵、哥哥队的战斗力,在全军来说都是首屈一指的,硬生生用劣势兵力,抵住了五六百丽军的攻击。

此时,由黄驴哥的视角来看,整一个的战场,彻底陷入了混乱局面。泛而言之,分为左、右、中三处战线;细细划分,只中间这一条战线,就又可分成陈牌子一处的小主力,红巾骑兵一处的小左翼,邓舍一处的小右翼。

投石机、弩箭停止了发射,以防打中自己人。红巾营垒中虽然还有一千余新卒,但这是用保后路的,而且战斗力也不强,派上去,只怕反会帮倒忙。

一路路的探马驰出营后,去确定张歹儿军队的位置,催促他们加快行军。

从开战打到现在,邓舍不再担心己军会败,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全身而退,甚至击溃敌人,要知道,左翼的左车儿,蓄势至今,还未曾发力。但是,他的目的不在此,他要的是德川。所以,张歹儿不到,他就得保持胶着,左翼的左车儿,就不能发力。

他部下亲兵所带盾牌,皆是军中最好的。坚固、高大。往地上一竖,能挡住大半个身子。盾牌上设置的有机关,能够射箭、从中间刺枪。数十个盾牌一围,便如一座小型营垒也似。

高丽人冲击半晌,没有一点儿效果。一个裨将恼怒非常,拢起四五杆枪戈,合在一处,驱马撞来。他力气不小,盾牌没破,撑盾牌的亲兵,哇地一声,吐出口鲜血,手一松,栽倒地上。他后边的士卒,忙抢上去,接替扶住盾牌。

那裨将勒马转了圈儿,吼叫着再度冲来。他重盔重甲,马上也有护裙,箭矢、长枪皆刺他不中。两个哥哥队的士卒稍微把盾牌抬离地面,猛然钻出,奋不顾身,一个滚着刀,削马腿;一个弓着身,竖起了枪刺马脖子。

那裨将没料到,遮掩不及,避开了长枪,滚地的刀闪不开,马腿顿时断折。那战马哀鸣嘶叫,收不住脚,后腿狠狠踏上了滚地刀手。刀手的胸前盔甲凹陷一块,眼见不得活了。那裨将掉下马来,身后的丽卒急往上抢,邓舍阵中弓矢齐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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