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哎呀,陆老弟你这么说,可就是寒碜我了,原本军需的生意就是你们在做嘛。”说完,他瞟了一眼丹青,“我那个女婿,人可是正直得很,早就说了,这公是公,私是私,铁面无私得很。你要是让我在这方面帮你美言,我还真是头疼呢,哈哈。”苏国华一阵大笑,他身旁的人都跟着笑,看着苏国华得意的样子,陆仁庆却是很有涵养地微微一笑。
听着他们两个人唇枪舌剑,明来暗往,我只觉得自己的汗毛一阵阵地直立,真想拉了丹青离开这是非之地,丹青却只是乖巧地挨着陆仁庆站着。叶展看苏国华笑得差不多了,就随意地转头看看,“咦,苏老板,今天的那对新人在哪儿呢?怎么不请出来让我们见见?”陆青丝也娇笑着说:“就是呀,这新人不出现,我们可怎么送礼呀?”说完,她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丹青,然后就笑着看向苏国华。
苏国华的眼光闪了闪,他呵呵地笑着,从一旁的侍应生捧着的托盘里取了一杯红酒,又示意陆仁庆和六爷他们自便。看得出来,他是要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有个思考的时间,刚才虽然言语上没有吃亏,可陆家在上海滩根深蒂固,家大业大,苏家这回彻底抢了陆家最赚钱的生意之一,他也不敢再往深了得罪陆家人。
虽然做生意的多少都会和黑道有所接触,但是陆家背后的青帮不是谁都惹得起的,就算苏国华现在攀上了军队这棵大树,也不见得就有军队来保护他。一来,霍长远只是个军需处长,并没有什么兵权;二来,就算他有,我也很怀疑他会让人来保护这个背后算计他的人。
“哦,小晴刚去换衣服了,这丫头非让长远陪着去,估计过一会儿就出来。”苏国华身边的那个一直盯着丹青看的女人突然笑着说了一句。听到这句话,在场的众人脸色各异,苏国华赶紧跟着一笑,“是啊,是啊,都不好意思说,这姑娘大了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心里没有别人啦。夫人,要不你再去催催,弄好了就赶紧出来吧,客人们还都等着呢。”
苏夫人一笑,又看了一眼丹青,转身就想走。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聒噪声,我迅速地抬头看过去,右后方的一扇拱门被人推开了,穿着一条白色西洋长裙的苏雪晴,正笑意盈盈地挽着霍长远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苏雪莹和一些女眷,徐丹萍也在其中,苏家大小姐一时倒没看见。
我抿紧了嘴唇,瞪了那个唯唯诺诺的身影一眼,实在不想再看她。眼光刚一转,一双清亮的大眼正瞪圆了看着我,其中充满了不可置信。我本来想笑一笑,却发现自己根本扯不动嘴角,只能微微地点了点头。洁远脸色很不好,虽然穿着喜气,脸上的不情愿却是谁都能看得出来的。这会儿她傻乎乎地看着我们一动不动,倒是一旁陪着她的方萍,吃惊过后,脸上闪过一抹了然。
人群下意识地就把道路给他们让了出来,不可避免地,霍长远和苏雪晴正面对上了我们。霍长远原本是面无表情,嘴角只是僵硬地抿出一抹弧度,对四周的人打着招呼。他不经意地看了这边一眼,猛的一下停住了脚步,好像一瞬间被人施了咒术似的,一动不动。
被他挽着的苏雪晴原本正在和旁人说笑,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脸色一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立刻双眼大睁,脸上的表情很惊讶,好像根本没有想到会在这儿看到丹青。她扫了一眼丹青和陆仁庆紧挽着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面沉如水的霍先生,眼底掠过一抹怨毒,却聪明地没有开口。
这时候,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连舞池里的乐队也不明所以地停止了音乐,偌大的一个厅堂安静得让人觉得诡异。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忽然觉得旁边人影一闪,暗香飘动间,丹青一步步地走了过去,腰肢款摆,不急不躁。
霍先生脸上的线条越发显得僵硬,从侧面看着好像是在紧紧地咬着牙床。苏雪晴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原本强装出的那份笑意,也随着丹青的一步步接近而一寸寸地消失。她身后的苏雪莹看着仿佛是要冲到跟前打抱不平似的,但最后却一步也没敢上前。我不想去看丹青此时的表情,四周的人却都在兴奋地盯着丹青的一举一动。
丹青走到了霍长远跟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他一遍,然后不理一旁恶狠狠地瞪视着她的苏雪晴,声音娇软如被美酒浸过一样地说:“长远,祝你新婚快乐,永结同心!”霍先生好像被人打了一耳光似的闭了闭眼,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丹青,眼里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
那抹伤痛显然激怒了一旁的苏雪晴,她冷冷地说了句:“徐小姐,真是谢谢你的光临了。看样子,你这些天过得不错呀,原本是个逃妾却总有人照拂。怎么,不是又要给人做小了吧?”她这话一出口,四周围观的人立刻“嗡”的一声。
我身边的陆青丝却嗤之以鼻地哼了一声,低低地说了句:“蠢女人。”霍长远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怒,他克制地握了握拳头。苏国华却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又偷眼看了一下好像在欣赏一出戏的陆仁庆。嫉妒的女人说出的话总是不经过头脑,她对丹青的冷嘲热讽,只会让霍先生对她更加厌恶愤怒,甚至得罪了陆仁庆。
丹青仿佛对周围的交头接耳恍若未闻,娇笑了一声,“苏小姐,瞧你说的,我倒想给长远做小呢,要是你愿意的话。”周围顿时有人惊呼出来,我吃惊地捂住了嘴,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打死我也不相信,这话会从丹青的口中说出。
“你……”苏雪晴被丹青的一番话气得脸色铁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霍长远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只是无言地望着丹青,任凭她发泄,好像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好过些。
“真不要脸!”苏雪莹终于忍不住地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她的姐姐。丹青轻笑了一声,“三小姐,可别这么说,光是要脸可就找不到丈夫了,女人就得学会死缠烂打、不择手段才行。你说是不是啊,二小姐?”
我无言地望着神态自如的丹青,她跟苏家姐妹说话的时候,却一直看着霍长远,瞬也不瞬,好像眼前的这个男人越痛,她就越开心。丹青就像是握着一把无柄的利刃,一刀刀刺向霍长远的时候,也让自己的手变得鲜血淋漓。
胸口越来越堵,我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靠了过来,六爷温暖有力的手紧握住了我的手肘。苏家姐妹的脸色都已经变得狰狞了,丹青却越来越高兴似的,对霍先生嫣然一笑说:“对了,差点忘了说,我今天只不过是陪伴陆先生来的。如果霍先生以后有需要,欢迎你随时登门啊,只要你出得起价钱。”说完,她纤巧的手指摸了摸左耳坠着的红宝石。
周围众人抽气的声音简直可以把会场的空气抽光,这句“陪伴”,没有人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直无言的霍先生脸色突然扭曲了起来,他往前跨了一步,看样子好像要冲上来给丹青一耳光。一旁的苏雪晴却用力地扯住了他,不愿意让他靠近丹青。
看着霍先生喷火似的眸子,丹青一步不退,送了他一个婉转的眼波,就袅娜地转身往回走,刚走了两步,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苏雪晴笑着说:“真不好意思,苏小姐,你也知道我现在是身无长物,所以也没什么结婚贺礼好送。实在不行,如果你想知道某人的一些私密习惯,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完垂眸一笑,回头就走。
“姐!”苏雪莹突然惊叫了一声,苏雪晴好像要昏倒了似的晃了一下,一旁的霍长远却没有发觉,只是哀伤地看着丹青的背影一动不动。一旁的苏雪莹愤怒地叫了声:“姐夫!”一只手拍了拍霍长远的肩。他一醒神,回头看着面色沉郁的郭启松,郭启松对他使了个眼色,他这才发现苏雪晴正摇摇欲坠地靠在苏雪莹身上。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苏雪晴顺势靠在了他的身上。已经走到陆仁庆身边站好的丹青,看见这一幕却面无表情,只是突然眯起了眼,轻倚在了陆仁庆的身边。
屋里的气氛万分尴尬,看着面色各异的宾客,苏国华一向带笑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看了一眼怡然自得的陆仁庆,突然大笑了两声,“好了,好了,大家都站着干吗?今天可是个好日子,乐队,赶快奏乐。”四周的人群静了一下,然后就开始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毕竟,今天已经看到了难得一见的场面了,再傻傻地站在那儿不动,可真就要得罪人了,乐队指挥也机灵地开始指挥演奏。
没一会儿,气氛恢复如常,热闹了起来。我看着在一起谈笑风生,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苏国华和陆仁庆,只能打心眼里开始发寒。丹青和陆青丝又那样笑靥如花地在一旁娇笑、打趣,让一旁的那些男人不时地跟着笑了起来。
苏雪晴却拉着霍长远离这里远远的,但是脸色比方才要好得多了,毕竟是商人之女,察言观色、强颜欢笑的本事还是有的。她仿佛也不在意霍长远木然的脸色,只是笑着和霍长远紧贴在一起,和她自己的朋友说笑着,也许这只是女人的本能,知道怎样做才能打击到对手吧。
我默然地站在一旁的落地窗边,看着言笑晏晏的男男女女,他们依旧笑得很开心,丹青心里所流的血,只能是给他们增加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而已。
洁远和方萍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我,几次想走到我这边来,都被霍老妇人用严厉的目光给制止了。自从看见丹青开始,霍老妇人就一直冷冷地看着她,而丹青的一言一行,更让她恨到咬牙切齿。
突然,乐曲声一变,四周的光也暗了下去,大家自觉地散开。苏雪晴面有得意之色地和霍长远步入相对明亮的舞池,她轻柔地靠在了霍长远身上,她的朋友们更是大声地在一旁起哄叫好。苏国华也笑眯眯地看着翩翩起舞的两人,苏雪莹则挑衅地盯着丹青,丹青却只是唇角微翘地看着舞池中的两人。
过了一会儿,舞曲声又是一变,节奏变得快了起来。苏家举办的这个晚宴半中半洋的,按说这个曲子是邀请大家一起下场跳的,可这会儿哪儿有人会下场去抢一对新人的风头啊!
苏雪晴显然学过跳舞,霍长远本来舞跳得就很好,虽然有些心不在焉,可两个人的配合还是博得了一阵满堂彩。刚跳了三分之一,突然舞池中人影一闪,叶展带着陆青丝以一连串的旋转进入了舞池,四周的人顿时激动了起来,先别说这两个人是出了名的舞王舞后,就是单凭这个时机,也够让人再添些话题的了。
苏雪晴的舞姿立刻被陆青丝的狂野不羁给压了下去,她狠狠地瞪了陆青丝一眼,霍先生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的目光一直有意无意地放在苏雪晴的肩膀上,不看她,也不看丹青。按规矩,乐曲奏到三分之一的时候,确实应该有另一对舞者和他们共舞,苏雪莹拉着个英俊的男孩正咬牙站在舞池外,那男孩有些不知所措。
陆青丝转着转着,突然做了一个侧滑的动作,然后红影一闪,丹青下了舞池。周围的人好像约好了似的齐声低叫。我惊讶地张大了嘴,从来不知道丹青会跳这种快步舞,她以前并不喜欢跳舞,只是为了陪霍先生,才勉强学了两支慢舞。
滑步,旋转,下腰,厮磨,喘息,碎发,我愣愣地看着那飞起的红舞裙围着舞池飘扬着。丹青魅惑的身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就连本来在跳舞的霍长远和苏雪晴也不自知地停住了脚步,目光随着那飞舞的裙摆转动。
丹青身姿狂野却眼波流转,随着音乐做着各种花式,眼光却不时投在霍长远的身上,不是凝视,就是那么偶尔轻飘飘地一扫,一下,又一下……霍长远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苏雪晴却是嫉恨难当地颤抖着身体,丹青却越发笑得风流妩媚。
看着丹青的如花笑靥,我突然想起方萍说过的一句话:“这人呀,是这世上最奇怪的生物,爱着的时候,甚至会把所有的自尊都抛在地上,自己用力去踩,以博爱人一笑;可恨起来的时候,又巴不得那个人立刻死掉,就算他没错,也会挖个坑让他跳下去,直到他横死在自己面前,才淡淡地说一句,算了,便宜他了……”
“你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最美吗?是复仇的时候。那时的女人会发光,因为燃烧的是自己的生命……”燃烧自己的生命吗……我用力按住了自己的胸口,看着随着节奏旋转得越来越快的丹青。最后一个音符响起的时候,她身子如水蛇般绕住了叶展的腰身,头用力地向后一甩,发髻顿时如瀑般飞散开来。她仰望着未知的虚空,脖颈如雪,媚眼如丝,红唇微翘,那一刹那的丹青——风华绝代。
够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了,转身从人群里挤了出去,心痛得都快要裂开了,不顾别人惊疑的眼神,只埋头往外跑去,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丹青的心,已经碎了吧,就算是有一天能缝补,也要承受一针针缝合的痛楚吧。
一出饭店大门,一股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我贪婪地呼吸了几下,方才在宴会厅里,空气沉重得让我窒息。“清朗!”随着一声低喝,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肘,将跌跌撞撞的我一把扯了回来。“啊!”我用力地尖叫挣扎。“清朗!”六爷稍微用力地摇晃了我一下,我一怔,这才看清是他,腿突然一软,六爷一把搂住了我,我开始干呕。
“六爷。”一直等在外面的洪川跑了过来。“去,把车子开过来,我们先回去。”六爷轻轻拍抚着我的背,低声安慰,“好了,好了,没事了。”
洪川已经把车子开了过来,车门一响,六爷抱起我钻进了车里。洪川轻轻地给我们关上车门,然后麻利地上车启动,车子缓缓地滑了出去。
拍着仍不时干呕的我,六爷轻声说:“已经离开那儿了,没事了,来,深呼吸一下。”我蜷缩在他怀里,慢慢地镇定下来。六爷有些无奈地摸着我的头发,“你的脸白得吓人,原本不应该让你来才是。”
我摇了摇头,“我要来的,我来是想让丹青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还有我,可是……”我抬头看向正专注地看着我的六爷,“她不要,她只要仇恨,她不要我,不要我了……”我哽咽着说了一句,想着丹青的决绝和放纵,不禁心痛如绞。
我忍不住抽泣着,六爷抱着我的手臂突然紧了紧,他伸出一只手,抹去我颊边的湿润,然后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柔和却坚定地说了一句:“别哭了,她不要,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