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爱与恨(上)

夜上海 金子 第1页,共2页

她看着六爷,又扫了一眼陆仁庆,嘴唇轻启,一字一顿地、缓慢而清晰地说:“宁愿为妓,不再做小。”

“唔……”我长长地出了口气,眼前有些闪烁,眯了眯眼睛才发现闪烁的是床头上台灯的昏黄光线。发生什么事儿了?正迷糊间,一声温和的问候传入了耳中,“你醒了?”我顺着声音转头看去,六爷正拿着一本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

我默然地看着他,一看到他,我立刻想起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的原因,心头不禁剧痛。六爷见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就轻轻地合上了书,探身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低声说:“你昏睡了一下午了,别难过,你想问我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我闭了闭眼睛,让自己稳定了一下,才问:“你早就知道军粮的事?”六爷的眼光闪了闪,可能是没想到我先问的居然是这件事,而不是墨阳。

他摇了摇头,“不是早就知道,而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其实我们也不想看到这个结果,如果事先知道,怎么会让苏国华那只老狐狸称心如意?要知道,我们也一直在做军需的生意,而苏国华想抢生意已经很久了,不晓得他怎样买通了那个处长,原本他一直是……要怪就怪霍长远高估了他自己。虽然他是个军人,可还是太过书生意气,或者说,他太嫩了。”

六爷语调平和,目光也毫不躲闪地直视着我。我们对视了良久,还是我先移开了目光。胸臆间的压抑让我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我闭上了眼睛。怪不得那天叶展说了那句话,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猜到结果了吧。

“清朗,我希望你明白,有些事情是不能用道理和情感来左右的。霍长远遇上的这种事,在上海天天都会发生,他既然做出了选择,就得去承担后果。”六爷平静的声音并不能让我信服,虽然我知道这并不是他的错。

我猛地睁开了眼,厉声问道:“那丹青呢,她又有什么错?”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六爷把身子靠回了椅子,看了我一会儿,才淡然地说:“在这件事上她或许没错,但是,是她自己选择了霍长远不是吗?没人逼她。”

我的嘴巴开了又合,却说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明知道六爷说的都是事实,可事实往往最伤人。屋里一片静默,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却没挣脱,就任他握着。过了一会儿,六爷低声问了我一句:“清朗,你为什么不问你哥哥的事情?”

我转头看向他,他的面容在灯光的反射下有些虚幻,但温暖,我缓缓地摇了摇头,“我要听他自己对我说。”六爷一怔,突然一笑,“好,我知道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你哥哥他不是坏人,他有他的无奈。还有,我会尽力保护他,如同你姐姐一样。”说完对我点了点头。

我轻轻扯着嘴角一笑,六爷似乎总知道我在担忧些什么。比起墨阳的那些秘密,我真的更担心他的安危,还有他是否走上了歧途。现在听六爷这么说,让我多少安心了些。

想起昏倒前的那声呼喊,我轻皱了下眉头,但是立刻告诫自己不要再多想了,就真心诚意地对六爷说:“我又给您添麻烦了。”六爷闻言,一扬眉头,“放心吧,你哥哥不是说了吗,我是无所不能的。”我忍不住一笑,当时墨阳那句话可真够酸的。

一想起墨阳,心里头立刻又憋闷了起来,可六爷的一句话立刻让我顾不上想墨阳了,“你收拾一下,一会儿我带你去个地方。”六爷的声音平淡,表情也平淡,我愣愣地问了句:“去哪儿?”

“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六爷一撇嘴角,站起身来。“我一直想去的地方,难道……丹青!”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六爷。他脚步未停,只说了句:“我在楼下等你。”

车子飞快地在街上奔驰着,人群依旧是熙攘喧闹,看着曾经那么熟悉的街景,我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转回头,不想再去看那些灯红酒绿。六爷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膝盖。虽说不想再看,可越走我就越觉得不对,眼前的景色让我觉得似曾相识,不熟悉,但绝对来过。

前方一幢灰白相间的大理石建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如同当天一样。我忍不住惊叫了一声,所有的地方我都想过了,可我从没想过这里,没有想到丹青会跑来这里。怪不得六爷说起来的时候一脸的不赞同。我侧转头,看了一眼双唇紧抿的六爷,他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我慢慢地转回了头,看向窗外,看着那幢离我越来越近的宅邸——陆府。

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一拐弯,朝大门驶去。远远地看过去,门口好像站了一个人。随着车子的靠近,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我含糊地低喊了一声,车子还没有停稳我就跳下了车,朝那个人冲了过去。

原本苗条婀娜的身材现在看起来却是单薄瘦弱,娇艳如花的面容也只剩下了苍白苦涩,只有那一双杏眼,依然亮着,丹青就那么木然地站在大门前。我冲到她跟前,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却根本不敢碰她,最后只能哽咽着叫了一句:“姐……”眼前也模糊了起来。

丹青却像根本没看见我,也没听见我的声音似的,只是盯着那扇门,背脊挺直。我的手伸在半空中犹豫着。“徐小姐,我们进去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六爷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拉住了我的手,对我摇了摇头。这句话就好像咒语一样,让丹青有了反应,她缓缓地转头看向六爷,然后目光又落在了我们交握的双手上,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陆先生,肯见我了吗?”

六爷什么都没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就拉了我往屋里走。我刚想回头去喊丹青,六爷的步伐突然快了起来,我踉跄地跟了进去。一进屋,暖风袭面,一个身穿白衣黑裤的女佣赶紧上来,殷勤地接过了我们的外套,然后说:“六爷,老爷在书房里。”

六爷什么都没说,带着我往里走。我回头看了一眼,丹青已经无声地跟了过来,面无表情,我突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冷。恍惚间,六爷推开了一扇门,领着我进去,然后恭敬地叫了一声:“大哥,我来了。”

我一醒神,抬头就看见一张巨大的梨花檀木桌子,上面放满了纸笔书籍,一盏琉璃材质的台灯正放射着柔和的光芒。一个人正站在书桌后,手执毛笔写着什么。

听到六爷的声音,写字的人没应声,又写了几笔之后才抬头一笑,“老六,你来啦?云小姐,好久不见了。”他面相雍容,却难掩威严。我咽了口唾沫,礼貌地躬了躬身,“陆先生,您好。”

“唔。”陆仁庆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对着我身后笑着说,“丹青小姐,快请进。”我哆嗦了一下,就听见背后响起缓慢的脚步声,“陆先生,您好!”丹青低哑地问候了一声。

“呵呵,大家也不要客气了,来,都随便坐吧。”陆仁庆微笑着一摆手,六爷领着我坐在了一旁的棠木椅上。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僵硬,坐下的一刹那,六爷不着痕迹地在我耳边说了句:“只听不说。”

没等我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已经好整以暇地坐下了,目光放在了木然站立的丹青身上。陆仁庆自己也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座椅上,笑看着丹青,却不说话。丹青不坐,走到离那书桌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站住,然后大睁着双眼看着陆仁庆。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诡异至极,陆仁庆突然微微一笑,“丹青小姐,你在我的门外等了三天,现在我肯见你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丹青脸色一暗,她不自觉地看了我和六爷一眼。

“你不用管他们,你要跟我说的事情应该不用背着人吧。”陆仁庆语气温和,可说出的话却给人一种绵里藏针的感觉。丹青突然冷冷一笑,“我现在没什么需要背着人的了。”我心里立即一痛,这三天丹青都经历了些什么?

陆仁庆一挑眉毛,做了个请说的手势。丹青闭了闭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我要报复,报复他们,为了这个我愿意付出一切。”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丹青在说什么呀?我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六爷不经意似的用脚踢了我一下,我立刻反应过来,顺势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

“哈哈,丹青小姐真会说笑,我一介商人能有什么法子帮到你?更别说去掺和那些儿女情长的事了。”陆仁庆打了个哈哈,仿佛觉得丹青说的话就如同儿戏一样,说完,他指了指一旁的六爷和我。

“我今天之所以请你进来,是因为陆城求我,而陆城是为了谁,我相信你心里也有数吧?所以,如果你只是想跟我说这些事情的话,那么我只能说声爱莫能助了。”他转头对六爷说,“老六,看看有什么能帮的,你就帮一下,我想休息了。”说完了就想起身。

“洪刚应该是您想捧上军需处处长宝座的人选吧?可现在那个位子已经注定是霍长远的了。”丹青声音细细地说了一句,陆仁庆身形一顿,又慢慢地坐了回去,我突然感觉一旁的六爷也变得有些不同了。

丹青却恍如未见一样,只慢慢地说着:“您和苏家人也是面和心不和。军需的生意原本一直是那个处长交给陆家做的,我听霍长远说过,这是陆家最赚钱的一项生意,你们和军需处合作很久了。这回让苏国华一箭双雕得了益处,也非您所乐见吧?军需这块肥肉想要的人应该很多。”陆仁庆上下打量着丹青,淡淡地问了一句:“那又怎么样?”

丹青突然妩媚地一笑,我只觉得眼前一亮,心里却一冷。陆仁庆却眯了眼,“如果新任军需处长的前未婚妻,变成了上海滩又一个出名的交际花会怎么样呢?霍长远的软肋我最清楚,而且我什么都愿意做,只要他们下地狱……”丹青细软的声音如同一把迟钝的刀子,缓缓地从我心上划了过去,后面的话我甚至没有听清,突然间有了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忍不住低头捂住了嘴。

“清朗,你先出去。”六爷突然沉声吩咐了一句。我确实不想再留在这里,可是……我哀求地看了一眼丹青,但她根本不看我,只是瞬也不瞬地和陆仁庆对视。我缓缓地站起身,走向门口,推门出去。回身关门的一刹那,只看见丹青细瘦的背影僵在那里,冷硬却孤寂。

我顺着大门跌坐了下来,里面的谈话声我已经听不太清楚了,原本以为这些天已经哭干的眼泪又一次泉涌出来。我知道丹青的屈辱和不甘心,也知道她恨着背叛了她的霍先生,还有毁了她一切的苏家人,可我不知道她连自己都那么恨。

眼泪擦干,流出,再擦干,再流出,到最后我都懒得再去管了,头脑里一片空白,只任凭眼泪不停地流着,滑过嘴角,滴落心头……“吱呀”,我身后的书房门突然被推开了一扇,六爷先走了出来。他一低头就看见了瘫坐在地上的我,原本眉头紧锁的阴郁表情变成了无奈。他蹲下身来看着我,刚想伸手过来帮我擦,我就听见屋里传出了陆仁庆的笑声,“好吧,丹青小姐,那么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请!”

丹青苗条的身影先走了出来,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笑得那么甜蜜,可让人看了就想哭。她也看到了我,我眼前模糊得很,只觉得眼泪又开始不停地掉,根本不受控制。丹青的笑容慢慢地消失了,她默然地看了我良久,突然头也不回地转身往另一边走去,一刹那我想起了墨阳,他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决绝。

“丹青!”我嘶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丹青站住了脚,但没有回头。六爷一皱眉头,站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涕泪横流的我,他漠然地叫了一句:“云小姐。”丹青慢慢地回转了身,却只看着六爷,并不看我,“什么事?”她语气平直地问了一句。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这么做就只是为了报复?值得吗?霍长远虽然娶了别人,可心还是在你的身上吧,他应该不会放弃你的,你不是不顾一切也要和他在一起吗?既然如此,那做妻做妾或是别的又有什么分别?”六爷意有所指地说。站在书房门口的陆仁庆闻言却有些玩味地看着六爷。

丹青闻言只是清冷地一笑,那样的笑容仿佛冷得能把人的肌肤冻裂。她看着六爷,又扫了一眼陆仁庆,嘴唇轻启,一字一顿地、缓慢而清晰地说:“宁愿为妓,不再做小。”

这句话拼命地在我脑海里敲打着,让我头痛欲裂。“啊——”我忍不住低叫了一声,弯身用力抱住了自己的头。一只有力的手臂抱住了我,将我拢向他的肩头,“清朗,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带你来,能让她改变主意,不会这么的……”六爷轻叹了一声,“不会这么的决绝。”

坐在车上,我紧靠在六爷的肩窝处,眼睛酸涩,却再也挤不出半点泪水了。过了一会儿,“六爷。”我沙哑地唤了他一声。“嗯?”他应了一声。“眼看着丹青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却只能哭,什么办法也没有,我是不是很没用?”六爷握着我肩膀的手指突然紧了紧,过了会儿他才答道:“不是,你会哭,证明你还给了自己退路。可一个不会哭的人,连退路都不要了。”他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

我闻言一怔,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他。六爷眉头微锁,低垂了眼来看我,眼底也有着难以掩饰的伤痛,他低声说了一句:“青丝从十六岁之后也不曾再哭过了……”再也无须多说,彼此都有着一样的伤痛。随着车子的轻微晃动,我们安静地靠在一起,无言地汲取着对方身上的温暖。

“清朗,你喝点粥吧。”秀娥端着一个托盘从门外走了进来,轻巧地走到我床前,把托盘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扶我坐起身来,又垫好了背后的靠枕,好让我舒服些。“谢谢啊。”我对她笑了笑。秀娥嘿嘿一乐,拿起碗,轻轻地吹着,然后不顾我的反对,一勺勺地喂我,一边喂一边说:“你看看你,病了整整一个星期,瘦得脸上都没肉了。再不知道保养,以后会落下病的。”

我“哧”地一笑,秀娥瞪了我一眼,“你还笑,这可是医生说的,他说……”“好了好了,我晓得了。有你天天盯着我,我还能不保养?快点了啦,我饿了。”我张大了嘴,做出一副饥饿的样子。秀娥做了个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的表情,但手里的勺子还是送到了我的嘴边。

也许人的改变真的就只在一朝一夕,墨阳、丹青,还有眼前的秀娥,都有些改变了。从秀娥被六爷带回来见到我的那一刹那,我就发觉她改变了很多。虽然对我还是那样的单纯直率,可有外人在的时候,她行动间却带上了一抹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人也稳重了许多。

张嬷坚决地选择去陪留在陆府的丹青,秀娥却情愿来和我做伴。我被六爷从陆府带回来的那天夜里就病倒了,烧了整整三天,烧得人事不知,噩梦连连。等我一睁开眼,就看见了秀娥那张担忧的脸。

看我吃得差不多了,秀娥放下了手中的碗,转身坐在了床边的软椅上。“唉……已经过了七天了,也不知道妈那边怎么样了……”她忽然长出了一口气。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秀娥对我一笑,然后小声问了一句:“清朗,咱们能不能去看看小姐?顺便我也可以看看我妈。六爷对你那么好,应该会让我们去的。”

我看着秀娥期待的样子,却不忍心告诉她,丹青已经不想再见我了,不是因为憎恨、厌恶,而是因为爱护。六爷曾说过,也许这是她能为我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了,就是在自己沉入深渊的时候,远离我。或者说,丹青坚决地把自己心里最后的那块柔软生生挖掉了。我眼睛顿时又涩了起来,不想再说话,就闭上眼,往后靠了过去。秀娥不敢再多说,只帮我掖了掖被角。

“啊,对了,七爷回来了。他昨晚还来看过你呢,不过你睡着了不知道。”秀娥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我一愣,睁开眼看她,叶展回来了?她冲我点点头,“前天就回来了,忘了告诉你了。真的,他和六爷一起来的。六爷见你睡着了,没让他多待,就拉着他走了。”说到这儿,秀娥神秘兮兮地一笑,“六爷走之前还摸了摸你的脸呢。”

我脸一红,“有什么稀奇的?他可能是想看我烧不烧吧。”秀娥嘻嘻一笑,“是吗?”然后又说,“我送他们出门的时候,听见七爷问六爷:‘你真的说了那些话吗?我的女人,呵呵,看不出来啊,六哥,现在上海滩三大新闻,你这个得占个头条’……”秀娥学着叶展的声音说着,然后又问,“他说的什么意思?六爷有女人了吗?那……你可怎么办呀?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又烧了吗?”

我被秀娥的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六爷那天说的这句话,我一直珍藏在心里,连对秀娥都没有提起,这会儿听她这样问,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了。“嘀嘀”,几声清脆的汽车喇叭声响起,秀娥先跳了起来,“应该是六爷回来了吧。”她走到窗边踮着脚张望,“不是,是七爷。咦,又来了一辆车,让我看看……这回是六爷,啊!天啊!那个陆小姐怎么又来了!”

听着秀娥有些戒惧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声音,我忍不住一笑,这几天秀娥不知道跟我抱怨了多少关于陆青丝的恶毒刻薄。好像因为我病了,陆青丝就把所有逗弄的心思,都放在了更为单纯的秀娥身上了,想看她手足无措、张口结舌、落荒而逃,并以此为乐。

这幢房子是属于六爷的,他一般都会住在这儿,陆府虽然也有他的房间,但他很少回去。叶展和陆青丝则是时常来小住。正确的说,是陆青丝住在陆府的时候,叶展就来这儿住;如果陆青丝来了这里,叶展甚至会去雅德利的专属包房过夜。最近,陆青丝好像都住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