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六爷带着一点点期许的眼神，虽然只有一点点，却让我心里一紧。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放开了他的手，把他手里的果汁拿走，放在了一旁，然后松松围巾，解开领口的扣子，把那个翠牌从我贴身的衣物里拉了出来，放在了六爷的手上。
六爷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动作，直到我把翠牌放入他手中，他的手轻颤了一下，好像被我的体温烫到了一样。他就那样怔怔地看着手中的东西半晌，然后才慢慢地拿到了眼前，仔细地翻来覆去地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我忍不住垂下眼，那牌子上正面就刻着两个篆字：“云氏”，另一面则是我的生辰八字。林叔说过，这是我出生后，母亲亲自给我戴上的。如果我长得像那位陆大小姐，也许还有别的可能，但现在……看着眉头越皱越紧的六爷，唉……我低低地叹了口气，他注定要失望了。
那块翠牌突然出现在我鼻子底下，“还给你，还有……谢谢。”六爷哑声说了一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六爷面无表情，只是脸色在灯光的映射下，有点苍白。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点点头，把那块翠牌收了回来。“嘶——”我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那块翠牌正冰冷地贴在我的胸口，凉得让我的肌肤觉得有些刺痛。
六爷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似的，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我龇牙咧嘴，眼光却好像穿透了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他眨了眨眼，突然用力抹了把脸，然后冲我一笑，好像强行把自己从什么东西里挣脱出来一样。他低头看了看放在一旁的果汁，“这个好像凉了，要不要……”我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不冷了，而且也不是很喜欢喝甜的。”
六爷“唔”了一声之后就不再说话，扭头去看江面。一时间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话来说，长时间的沉默让人觉得尴尬。看着六爷显得有些寂寞的背影，我喃喃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虽然低，他还是听到了。六爷看了我一眼，然后有些好笑地说：“干吗道歉？这个，不关你的事。”看他肯跟我讲话，我放松了些，心底的问题脱口而出：“您和那位陆小姐失去联系了吗？”
六爷一愣，然后扭回头不再看我。我懊恼自己怎么会问这个蠢问题，正心慌地想着怎么补救，“没错，我只和她相处了不到一年。老七和青丝来陆家没有几天，她就嫁人了，就为了那个约定，哼。”六爷说到最后，声音变得越来越冷。
我紧了紧脖子上的围巾，下意识地说道：“也许有一天就找到了，好人都会有好报的。那位陆小姐一定是个大好人，所以老天爷会保佑她的。墨阳也很好，所以虽然有了那么可怕的经历，他依然没事地回来了，所以，所以……”
一时间我有些词不达意，心里想说的那些安慰的话怎么也说不清楚。一开始六爷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看我紧张地一直说着“所以、所以”的，他淡淡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明白的。不过，我不信老天，我只信自己。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要报答她那份恩情，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那时候我不能帮她的，现在可以……”六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紧握的拳头也咔吧作响，最后的一句话我竖着耳朵也听不太清楚了。
看着六爷面沉如水，显然不想再多说半个字，我就想把这个话题转开，可说什么呢？“哦……啊，对了，七爷是不是从小就长得很好看啊？我们学校里好多女生都特别地，嗯……特别地欣赏他。”我皱着眉头想了一个比较温和的词汇。说实在的，那些女生说起叶展时的样子，按照洁远的说法就是——肉麻得你鸡皮疙瘩掉一地都带响！
这个问题让六爷怔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呵呵”轻笑起来。听我提到叶展，他显然明白我方才说的那个形容词有多少保留，神色明显地轻松了起来。他回忆似的说了句：“是啊，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女孩呢，虽然脸脏了点。”我扑哧一笑，“真的啊？那后来怎么知道他是男孩的？”六爷嘴角一勾，“没有哪个女孩会上来就给我那么重的一拳，然后被我打得起都起不来，还一声不吭的。”说完六爷好像有些不忿地又说了句，“要不是以为她是女孩，哪有机会让他打我那一拳。”
看着六爷脸上居然带了些孩子气，“哈哈”，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想想那种状况一定很好笑。六爷见我笑得开心，人也轻松了起来，翘起的唇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那你们为什么打架呀？”我好奇地问了一句。“还不是为了青丝。当时他误会了，这小子，从小到大也不知道为青丝打了多少架。”六爷说到这儿，摇了摇头，笑容又敛了起来，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我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洁远她们以前说过的，为了那头长发，曾经有人送过命……
眼看着六爷眉头皱起，又要冷场，“嗯哼”，我赶忙清了清嗓子，就开始说起了小时候的一些趣事。六爷显然很感兴趣，他认真地听着，偶尔还会发问。也许他还想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来。我也无所谓，只要他想听，听了又会笑，那我就说。只不过关于墨阳和丹青的情况我都是一带而过，好在他也没多问。其间，六爷也或多或少地说起一些他和叶展、陆青丝的往事，但对于陆风轻却只字不提。
说着说着，原本刻意而为之的谈话，渐渐变成了没有拘束的闲聊，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我从没想到自己这么能说，只是看见六爷偶尔闪现的笑容，就让我停不了嘴。正说到小时候第一次和墨阳学英文的趣事，六爷听到我把英文误认为广东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呜——”一声响亮的汽笛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让我吓了一跳，立刻停了嘴。
六爷还好，他回头看了看江面，又看看四周，微笑着对我说：“好久没这么轻松地聊天了。”他一边笑着，一边伸手从怀里掏出块金表，轻轻一按，“啪”的一下，镌刻着繁复花纹的表盖子立刻弹了起来，“嗯，快七点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竟然和你说了这么久。”
我不禁有些尴尬，突然发觉自己今天好絮叨，就用力清了清嗓子，“对不起啊，让您听我唠叨了这么久。”我不好意思地说了句。六爷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呵呵”轻笑起来，“傻丫头，我要谢谢你才对，今天和你聊天，我……觉得很开心。”说着，他突然伸手帮我拢了一缕碎发到耳后。我微微吃了一惊，却不想躲，只是对他一笑。
六爷好像比我还吃惊，手放在我耳边，脸上的表情不免有些尴尬，但是我的笑容让他放松了下来。他慢慢地收回了手，那个酒窝又浅浅地浮在嘴角，我傻傻地看着。“哧哧”，突然，一阵压抑的闷笑声从一旁的黑暗里传了出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六爷用手指捏了捏眉间，有些无奈地吁了口气，沉声说了一句：“老七，你怎么过来了？”
我大惊，叶展来了？那方才六爷帮我拢头发，我又傻笑什么的，叶大少爷不就都看在眼里了吗？想想那个无赖至极的笑容，我立刻觉得自己的脸热得都能蒸饼了，赶忙把身子背转了过去，面向江水。虽然这很傻，但是眼不见心不烦，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六爷见了我的举动也没说什么，只跨前一步，挡在了我身前。
“六哥，我发现你很讨小姑娘喜欢，原来有个霍家小姐，现在又有……”叶展嬉笑的话音越来越近，可说了一半突然没了下文。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洁远的那点心思在他们眼里是一目了然的，虽然叶展只是开玩笑说的，并无半点恶意，可我还是不愿意他这样说。正想着，肩膀突然被人轻拍了一下，我下意识地回头，叶展那张俊俏的脸赫然就在眼前，他咧嘴一笑，整齐洁白的牙齿闪着微光，“小丫头，看我六哥都看傻了吧。”
“胡说些什么呢？一天到晚老没个正经。”六爷蹙起眉头说了一句。叶展嘻嘻一笑，“六哥，你那是假正经。男人喜欢看美女，女人喜欢看俊男，这是人之常情。所以说，很多挺正经的事儿，就是被你们这些老古板给说得不正经了。”说完他冲我一笑，“是吧，清朗？”第一次听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我不禁一愣，一旁的六爷却没好气地说了句：“歪理。”
叶展对六爷做了个无赖的笑容，然后对我说：“清朗，你以后就光明正大地看吧，嗯？”“嘻嘻”，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洪川等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突然发现石头也站在那里，见我看过来就冲我挤眉弄眼，我脸又红了。叶展见我说不出话来，就带了两分得意、几分逗趣地看着我，六爷瞪了他一眼，他也不在乎。我突然发现叶展虽然总是一副好像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花花公子模样，但是他其实也挺孩子气的，在六爷面前，我甚至觉得他的行为就像耍赖。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一笑，叶展却是一愣，“你笑什么？觉得我说得对还是不对？”看着他那张俊俏得恰到好处的脸庞，我突然觉得今天晚上那个话题所带来的沉重消散了好多，也有了些玩笑的心思，于是点点头，“您说得对，不过我对美女没兴趣。”说完故意扫了他一眼，叶展先一愣，没等他风云变色，我立刻把头转向了一边。“嗯哼”，六爷清了清嗓子，“好了，别说闲话了，老七，有事吗？”他的嗓子好像被什么噎住了。
“哦，也没什么，上次答应了霍大小姐，送她一套英国骨瓷花瓶，本来想派人把东西送到府上，不过正巧遇到你们，就想着让我们的云小姐拿回家去也就是了。”叶展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听着好像没有生气。我偷眼看了他一下，他正眯着眼盯着我看。我忍不住一笑，他没想到我会笑，眼光闪了闪，对我说：“好了，你去找石头吧，东西就放在我车上。”说完，他对不远处的石头做了个手势。
“好。”我冲他们点了点头，就转身往石头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了叶展的嘀咕声：“六哥，这小丫头怎么见了你就那么乖巧？”我的脸不禁一红。六爷轻哼了一声，然后他们说话的声音就低了起来。我明白什么茶具不茶具的，只不过是个把我支开的借口，就快步走开了。
见我走了过来，洪川他们都恭敬地弯了弯腰，石头笑嘻嘻地对我说：“清朗，你跟我来吧，车子就停在前边。”我笑着点点头。石头领着我往外走去，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发现他高了很多，也壮了很多，看着就像个大人了。“清朗，你最近好吗？”石头头也不回地问了我一句。“嗯，挺好的。”我顺口答道。“哦。”石头闷声应了一声，过了会儿才又问，“那，其他人好吗？”
我脚步一顿，然后快走几步追上石头，歪着头看他，“其他人，你指谁？”石头瞥了我一眼，摸了下鼻子，“没谁，我就是随便问问。”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我强忍住笑容，故作正经地说了句：“这样啊，那，其他人都挺好。”石头一愣，扭头看了我一眼，见我似笑非笑的，他脚步快了起来，喃喃说了句：“七爷说得对，大小姐都难缠。”我微微一笑，在他身后说：“那可不一定，秀娥也不是大小姐，可是她很难缠吧。”
石头好像被什么绊了一下似的，身子突然踉跄了一下。我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这两个人见面就打，上次秀娥去接我放学，正好遇到石头，结果又是一番唇枪舌剑，就差动手了。没想到这会儿，石头竟会主动问起她，回去一定要说给秀娥听。
那装花瓶的盒子不小，东西却不沉。我知道这种瓷器很薄，虽然远比不上宋代官窑的，但也算是精致了，而且因为船舶运输不易，只有上海那些大户人家才会有，也不晓得洁远什么时候跟叶展要的这东西。
虽然和石头开了玩笑，但他还是很有风度地帮我把东西拿了过来。我顺便问了一下光头大叔怎么没来，石头却只是嬉笑，三言两语地支吾过去了。看着不远处的叶展正和六爷说话，他们背对着我，也看不清在做什么。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洪川，他并没有拦我的意思，我就慢慢地朝他们走了过去。隔着还有几步远，就听见叶展难得认真的语气，“别想了，六哥，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我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没有你长，但和你一样敬重她。”六爷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叶展的肩膀。
叶展和六爷同时回过身来，对站在不远处的我并不意外。叶展朝我一笑，六爷却是无声地看着我，我不禁有些尴尬，好像偷听别人的谈话被抓到了似的。正别扭着，叶展打了个哈哈，“六哥，那我先走了。就按刚才说的办，那个小鬼子还是我先去会会他吧。”六爷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别莽撞。”叶展潇洒地一笑，“放心吧，我要是莽撞，就不会碰巧遇到你了，再说还有赵叔呢。”说话的时候，他还冲六爷眨了眨眼，特意强调了“碰巧”两个字。六爷冲他一挥手，他笑着闪开了。
“清朗，咱们订婚宴上见了，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叶展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笑着对我说了一句。“一切顺利。”我喃喃地复述着。他什么意思？是指他自己，还是指……我迅速地回过了身，却只看见叶展修长的身影消失在了黑暗里。石头对我挥了挥手，就转身追了过去。
“咱们也走吧，快八点了，我送你去贝克。”六爷走到了我身边，轻声地说了一句。“哦。”我答应道，赶忙追上了他的步伐。直到坐上了车，我还在想着方才叶展那句意犹未明的话，可又不敢去问六爷，只能安慰自己一定是多想了。恍恍惚惚间，就听见洪川说了声：“六爷，马上就到了。”我抬头往外一看，果然，不远处贝克的招牌正闪着霓虹光。“唔，别停到门口了。”六爷吩咐了一声，然后侧头对我温和地说，“清朗，一会儿到前边你就下车吧。这样，你也方便些。”“好。”我点了点头，突然发现一路胡思乱想中，马上就要和他分手了。
“六爷……”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问他。“什么？”看我吞吞吐吐的，六爷微微笑了笑，略低下头靠近我。一股极淡的烟草味道飘了过来，我一咬牙正想豁出去问他，就听见前面坐着的石虎憨声憨气地说了一句：“咦？那不是大爷和小姐吗？”就看见六爷眸光一闪，坐直了身子向车外看去。洪川的车速立刻慢了下来。我也顺势扭头向窗外看去，路边果然是陆仁庆和陆青丝。陆仁庆正在和一个身材略胖的男人说着什么，我仔细看了一下，发现是苏三小姐的老爹苏国华。
看样子他们是吃完晚饭正在送别寒暄。站在车边的陆青丝戴的帽子垂着一袭面纱，看不太清楚表情，她好像正在送女眷。她们的车里人影晃动，车外还有两个女人正等着上车，其中一个正是苏雪莹，站在她前面的那个女人正在弯腰上车。我不禁愣了一下，车子从他们跟前一滑而过，我回过头死死地盯着那辆车。
“怎么了？”六爷问了一句。“啊。”我回过神来，“哦，没什么，我好像看见苏雪莹了。”我强笑了一下，心里却开始发慌，方才一闪而过的那个身影，不像是苏家的另两位小姐，但我为什么觉得她似曾相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