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方修女,多日不见了。”那个军官彬彬有礼地应了一句,然后又笑着说了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楚。这时,我看见秀娥的眼睛猛地一下瞪大了,脱口而出:“清朗,是他啊,是那个……”她边说边伸手用力地指着前方。
我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捂住了秀娥的嘴,顺便一把把她拉住,蹲了下来。突然觉得周围安静了下来,楼下的交谈声一时间好像也听不到了,我就看见秀娥的胸膛正用力地上下起伏着,一股股热气不时喷到我的手心里。估计我自己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有点憋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汽车启动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看了秀娥一眼,抬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看她点头,这才慢慢地放开了捂着她嘴的手。
我悄悄地扭过头,侧耳仔细听了会儿,那个方向已经悄无声息。我回头对秀娥摆了摆手,示意她先不要动,这才半蹲着朝栏杆处蹭了过去,偷偷地探头看。
那扇漆黑的大门已经关了起来,只剩下两个黄包车夫正蹲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抽烟、聊天,而那辆汽车已经不见了踪影。我长长地出了口气,背靠着栏杆,滑坐在了地上,只觉得背后一片湿冷。
一转眼,看见秀娥还在瞪着眼睛,屏着呼吸地望着我。我对她微微一笑,她这才放松下来,垮着肩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喘着大气。没喘两口,她赶紧站起身来,先跑到我身边,趴着栏杆往外看了看,然后才蹲在我的身旁。
“清朗,真的是他,对吧?”秀娥急急地问了一句,脸上的表情有着吃惊、害怕,还有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兴奋。“嗯。”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一手抓着栏杆站起了身。
秀娥也跟着站直了身子,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天啊,那个霍先生居然是个军官呢,看起来好威风的样子,还开着洋车……刚才那个是他妹子吧,长得很好看呢,又会说洋文。”说着说着,她兴奋地扯了我衣袖一下。
我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脑子里只想着,为什么这个霍先生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上海,还有着那样特殊的身份?当初他为什么会翻进我们的院子,丹青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张嬷也是闭口不言。
“清朗,你说他当的官有多大,会不会比督军还……”秀娥的声音突然飘进了我的脑海,督军……我猛地回过头去看她,吓了她一跳,喃喃地说了句,“啊……怎,怎么了?”
“秀娥,今天这事儿,你先不要对丹青还有张嬷提起。还有,以后不要再提督军了,知道吗?”我轻声说。秀娥似懂非懂,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我吁了口气,伸手拉住了她的手,“那咱们回去吧,出来得够久了。”说完拉着她往回走。
“你不想让小姐知道,咱们看见霍先生了,是不是?”回去的路上,秀娥悄声地问了我一句,我摇了摇头,“不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想好了再说吧。现在为了墨阳的事情,她已经够心烦的了。”
“哦。”秀娥轻轻地应了一声,没再开口,闷头带着我东绕西串的,不一会儿就回到了我们暂住的小楼。看看张嬷没在外面,我和秀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方才晒的被子好像已经吸满了阳光,这会儿正蓬蓬松松地在风中微晃着。我伸手抻了抻被子上的皱褶,一股暖意顿时温暖了我的手指,忍不住把脸埋了进去,阳光的味道扑面而来,我下意识地做了次深呼吸。
“清朗。”秀娥的声音闷声传来,听起来她好像也学着我的样子,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刚想笑,就听她问,“你是不是怕小姐不想见他?”我一愣,然后就在被子里苦笑,恰恰相反,我怕的,是他也许不想再见丹青啊。
“我不想见谁啊?”一声笑语从被子后面传了过来。我吃了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和一旁的秀娥面面相觑。“怎么不说话了?”丹青轻笑了一声,慢慢地从被子的另一边踱了过来。
秀娥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蹭到了我的身后。我轻轻地咳嗽了一声,嗫嚅着说了句:“没什么,就是在说那些你可能不想见的人。”丹青挑起眉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秀娥,秀娥的头越发低了。
看了我们半晌,她微微一笑,温和地说了句:“我不想看见他们,也不想再提他们了。你们还小,不懂,那些人咱们招惹不得的,知道吗?”
我一怔,继而明白丹青以为我们说的是光头大叔那些人,我忙点点头,秀娥也就跟着点头。
“小姐,茶点都备好了。”张嬷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我和秀娥,就轻斥了一声:“方才发现清朗不见了,我就猜到是你这丫头又把她带跑了。”秀娥往我身后瑟缩了一下。
丹青轻轻一笑,“好了,张嬷,有事儿进屋再说吧。”说完她伸手拉着我往屋里走去,又回头对犹豫着要不要跟着我们的秀娥笑道,“进来吧,有我呢。”秀娥对她讨好地一笑,这才赶紧跟了上来。
我有些奇怪地望着丹青,突然发现她这会儿心情似乎好得很。再看张嬷,虽然嘴上在数落秀娥,脸上也不见半分不悦,一反这些天的忧心忡忡。
难道……我的心猛烈地跳了起来,抬头去看丹青,小声问:“姐姐,是不是,是不是墨阳有消息了?”丹青扑哧一笑,转身坐下,伸手接过了张嬷递过来的茶,轻轻地吹着,却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忍不住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看着我着急的样子,丹青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起来,她偏着头对张嬷笑道:“我妈以前说过,这丫头的性子是雷打不动的,只有听见二哥的事情才会这样。”
一旁张罗着点心的张嬷笑道:“可不是,从小她就和二少爷玩得好,感情也深。”丹青点头一笑,低头喝茶。张嬷对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跟前,她一边用手捋着我的头发,一边笑着说:“方才那掌柜的来过了,说是收到胡先生一封信。”我眨了眨眼,什么胡先生……
看着我不明所以的样子,丹青伸手在我额头一点,“你忘了呀?就是那个和墨阳一起来的胡先生,是墨阳的同学,上次也是他来信订的房间。这回在信上说,让掌柜的把原来他和墨阳住的房间收拾好呢,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我惊叹了一声,然后就大大地做了个无声的笑容,眼前却有些模糊,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好像很快,又好像很慢。我曾经设想过一百次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情景,我会尖叫,会大笑,也可能会大哭……可真的听见的时候,我却什么也不会做。
丹青见我傻傻的样子,越发开心地笑了,一边念叨着傻丫头,一边拉着我坐到她身旁,又亲手拿了点心给我吃。张嬷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去管秀娥的吃相了,任凭点心渣子掉了一地,她就那么开心地看着我们。
我们边吃边说着与墨阳相逢的时刻会怎样,笑声不断,不知不觉中天色慢慢地暗了下来。张嬷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要多做两个菜,就带着秀娥去厨房了,虽然大家都不饿,可也没人去反驳她。
丹青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我们下午去哪儿了,我顿了顿,只说看见那些女学生了,沉浸在喜悦中的她也没再多问。“对了,光顾说闲话了,这个月的房钱还没给呢。”丹青突然想了起来,忙站起身走回里屋,一会儿拿了些大洋出来交给我。她微笑着说:“清朗,你赶紧去把钱付了,人家告诉咱们这个好消息,再没有拖欠人家房租的道理。”
“好。”我笑着点头应了,拿手绢包好了手中的大洋,就转身往外走。刚下楼梯,就碰见了楼下住着的那个刻薄女人,她习惯性地白了我一眼,我却对她笑了笑,她一愣。
我开开心心地往前面走去,一时间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在老家时和秀娥走在田间垄头的感觉,那样的无忧无虑。墨阳就快来了,我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快步地往前走去。
路上不时碰到其他的租客,直到第六个人也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在哼着歌走。我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学着秀娥平日里的样子吐了吐舌头。
到了掌柜的那间正屋的侧门,我刚要掀起棉布帘子,就听见里面有人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个姓徐的小姐住在这儿?对了,她有个妹妹叫清朗的。”
隔着帘子,声音有些模糊,我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说……我掀起帘子就往里冲,刚要开口唤他,就看见柜台前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我不禁怔住了。
手指一松,一个大洋从手绢里滚了出来,“叮当”一声落在了地上,接着顺着不平的地面往前滚去,直到撞上了一只雪亮的马靴才停了下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把那个大洋从地上捡了起来,在指间转了一下,然后那人对我微微一笑,“果然是你,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