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姑娘,只觉得她振臂高呼的样子真是英气勃勃,虽然她喊的口号我听得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巾帼不让须眉”吧。“清朗,”秀娥伸手指了指他们举的横幅,小声说,“你看,他们还打着幡儿呢,跟咱们老家的庙会似的,可是幡上都是大字,怎么没画画呢。”
我轻轻笑了出来,秀娥听见我笑,扭头看了我一眼,又舍不得不看外面,就一边向外张望,一边用手指轻捅我的肋下,“你笑什么,啊?快说!”我嬉笑着,闪躲着,又用手抓了她的手指握住,才说:“那个不是幡儿,那是……”
我话未说完,就听见张嬷的声音响起,“清朗,快来,你姐姐找你呢。”“哦。”我答应了一声,秀娥也吓了一跳,“砰”的一声把门掩上了。回过身去,就看见张嬷正递给吴大叔一瓶酒,他们也在寒暄些什么。
我拉着秀娥往张嬷身边走去,秀娥期期艾艾地跟在我身后往前蹭,生怕她娘又骂她,我握紧了她的手。“张嬷,不用这么客气,还让你破费。”吴大叔咧着大嘴客气着,那瓶酒却早揣到了怀里。
张嬷一笑,接着又叹道:“他吴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大太太一闹,督军老爷也不来了,小姐一气之下这身子又不好了。我只能时不时地出去买点顺嘴的东西回来做,给她补补。”吴大叔点点头,挠了挠下巴,谄笑地说了句:“您放心,平日我看着大人对小姐真是没的说,也就是眼前大太太那儿不好过,过不了几天,准来。”
张嬷见我们走过来,就有些无奈地一笑,“那就借您吉言了。我这进进出出的也老麻烦你,回头厨房里还有些下酒菜,我让秀儿给你送过来啊,那我们先走了,小姐还等着呢。”吴大叔乐得眼睛都眯得没缝了,“生受了,生受了。”
张嬷扭头对秀娥说:“你去厨房把小菜端来给你吴叔,我就放在灶台边。”秀娥见张嬷没追究她看热闹的行为,忙点头走了。张嬷牵着我的手,又和还在点头哈腰客气的吴大叔说了两句,拉着我就走了。
张嬷的脚步有些快,我加快了脚步跟着她,只觉得她的手攥得我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没一会儿就到了丹青的屋子,今儿一早我还没见到丹青呢。眼看着到了跟前,张嬷放缓了脚步,松开了我的手,走过去轻轻地敲了敲门,就听里面丹青淡淡地说了句:“张嬷吗?进来吧。”
张嬷轻轻地推开了门,回身对我招了招手,我跟着她走了进去。丹青正弯着身子在桌上写些什么,张嬷没敢打扰,就站在一旁。丹青也不说话,张嬷就一会儿看看丹青,一会儿又看看案上放的自鸣钟。
“都办完了?”丹青抬起头,看了张嬷一眼,又低头折着手中的那封信。“是。”张嬷躬了躬身子。“嗯。张嬷,那你做你的事儿去吧。”“好。”张嬷应了一句,转身往外走,又犹豫了一下,扭头看看仍没有抬头的丹青,一咬牙,转身出门去了。
“清朗。”丹青唤了我一声,我把眼光从门外收了回来,看丹青正笑着对我招手,我走了过去。“清朗,我们去找墨阳好不好?”我一愣,傻傻地问了一句:“真的吗?”丹青“哧”的一声笑了出来,“傻瓜,姐姐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用力地点头,我真的好想墨阳。丹青看我那么认真急切,忍不住取笑了我两句,又递过来一个信封,对我笑道:“来,这是第三封信了,你来写封套儿,墨阳看了一定开心。”“嗯。”我接了过来,拿起还带着丹青指尖温度的笔,一笔一画地认真写了起来。
丹青在一旁笑着看,研墨的香味慢慢让我平静下来。想想就快要见到墨阳,还有越来越开心的丹青,以及秀娥、张嬷,我对原本充满着未知恐惧的逃亡没有那么害怕了,只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那个时候的我心里溢满了对“团聚”这个词的向往,根本没想过,也想不到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为了那两个字,丹青、秀娥,还有我,究竟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每每回想起与丹青对视而笑的那个时刻,我的心总是一颤。
直到有一天那个人笑着拢过我问:“你那个时候怎么有那么大胆子?”我想了又想,却只能苦笑着说:“那时候我才十三岁。”确切地说,十三岁零一个月。
丹青示意我将信收好,我忙仔细地把信放入了怀中。“我们下午就走。”“啊!”我抬起了头,丹青一笑,伸手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我知道里面只是白水,自那日之后,不再喝茶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丹青用手指慢慢地摩挲着杯沿儿,若有所思地说了句:“幸好那个女人来了,要不然,这屋里的狗还真不好收拾。”我一怔,接着就明白了她在说原本伺候我们的那几个下人,虽然原本就不多,但是现在只剩下一个吴大叔来看门了,好像他是督军的一个远房亲戚,其余的都被督军夫人找借口打发走或带回去了。
督军可能想着眼下还是不要过分得罪他的大太太为好,也就没有多说什么,丹青自然更不会。我最近总在想,丹青从什么时候就打算要离开的呢?知道督军要娶她的时候,还是更早?
“没人想到我们敢光天化日地就离开。我手里的钱虽不多,但是支撑着出门也足够了。原本不想拿那个人的脏东西,不过……”丹青咬了咬唇,看了我一眼,有些郁闷地说,“张嬷说,穷家富路,还是带上的好,以防万一。”
我点了点头,丹青一笑,伸手轻抚着我的头顶,“这几天,报纸上说姓吴的一直在督府与那些当官的商讨如何处理眼前的事态。而那些学生下午也还是要游行的,张嬷放在酒里的药,估计下午就起作用了。”她收回了手,轻哼了一声,“那个酒鬼,有了好酒是不会放过的。”
“药。”我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丹青有些好笑地看了我一眼,“是睡觉的药,你以为是什么?”“哦。”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底却是一松。不晓得最近怎么回事儿,总觉得丹青虽然在笑,可心里却越发冻得硬邦邦的,生怕她真的会做出些可怕的事来。
“好了,你去找秀娥吧,什么也别说,那丫头禁不住事儿,跟着咱们走就是了。”丹青活动了一下脖颈,又用手捏了捏。“好。”我答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心里想着自己的包裹早就收拾好了,和来的时候差不多,那本《英吉利语编》还是牢牢地塞在了里面。有些日子没读了,不晓得再见到墨阳的时候,再念给他听,他会不会又大笑起来。我忍不住弯起嘴角,只要能见到他,怎么笑都没关系。
“清朗。”我一只脚刚迈出门槛,身后的丹青唤了我一声,我回身,丹青正凝视着我,见我回头,她微微笑了一下,“我们马上就要离开这脏地方、脏事儿、脏人了,就是去流浪,也好过这里。”我心里有些憋闷,想了一会儿,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想到了一直放在心里的话,“姐姐去哪儿,我去哪儿,姐姐在哪儿,哪儿都是干净的。”
丹青怔了怔,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一笑,对我挥了挥手,自己把眼睛闭上,靠在高背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我悄悄地带上了门,回自己屋里拿好了包裹,就去厨房找秀娥。张嬷正在那里收拾着什么,见我进来,刚要说话,眼光就扫到了我手里的包袱。她目光定了定,又看了看我,就对我慈爱地笑了笑,回身忙她的去了。
我放下东西站在她身后,看见她拿着个简易的食盒正在装食物,刚伸手想去帮忙。门帘子一响,秀娥跑了进来,“妈,我把东西放下了。”说完冲我一笑,做个鬼脸,我回她一笑。
张嬷没回身,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吴叔干什么呢?”秀娥耸耸鼻子,“还能干什么,喝酒吧。妈你没看见,你给他的那瓶酒大概剩下一半都不到了,他让我跟您说多谢,舌头都大了呢。”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张嬷,她也正低下头看我,与我目光一碰,她掉转了眼光,等了等,又说:“哦,知道了,不用管他了,你和清朗先吃饭吧,那桌上搁着呢。”“哎。”秀娥痛快地答应了一声,对我努努嘴,一屁股坐在桌旁大吃起来。
我走了过去,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只能扒些饭粒在嘴里,慢慢嚼着。张嬷走过来,放了碗烧肉在我们桌上。秀娥眼睛一亮,挥舞着筷子就扑了上来,刚夹了一块到嘴里,突然想起张嬷就在一旁,忙狠嚼了几下,抻脖咽了下去,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张嬷。
张嬷却没像平日里那样数落她,我也不想笑,只是拿了放在一旁的水碗递给了她,她接过去小口地喝了起来,眼光还瞄着张嬷。张嬷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清朗,多吃点吧,啊,你得多吃。”我点了点头,用力地往嘴里扒了两口饭。
秀娥夹了块肉给我,我冲她笑了笑,张嬷已经端着盘子转身出去了。“出什么事儿了吗?”秀娥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问我,我摇了摇头,“快吃吧,要不都凉了。”秀娥点点头,埋头大吃起来,我也开始努力地往嘴里塞……
“呼噜,呼……”,还没走到大门口,那震天响的呼噜声已经不绝于耳。我和丹青面面相觑,丹青嘴角冷冷地一翘,回头对张嬷做了个眼色,张嬷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秀娥紧紧地拉住我的手,自打方才告诉她我们要离开,这丫头就兴奋得很,半点也不怕。丹青换衣裳的时候还笑说秀娥有英雄潜质,胆大至极,张嬷应该多学学。张嬷一边帮我们换衣服,一边嘀咕说小孩子哪懂得什么是怕。
我只觉得自己的手冰冷得厉害,秀娥的手却极热,我俩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紧得都能感觉到彼此的脉动。不一会儿,张嬷从房门走了出来,对我们招了招手,丹青带着我俩往前走。
到了我们跟前,张嬷小声说:“就是打雷都醒不了了。”丹青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到了门口站住了。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门外学生们的口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渐渐的,人声鼎沸起来。
丹青慢慢地伸出了手,“吱呀”一声,大门被推开了,我咽了口口水,我们,要去流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