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5分钟,两个人重新接通电话后,昝小盈问:「她只说了这么多?」
「对。」
「你相信她的话吗?」
「嗯,她是我狱中朋友的女儿,她没有必要骗我。我现在最搞不懂的不是老吴,而是范晓军,他说消失就消失,到哪儿去也没打个招呼。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故事,你不可能全知道。」
「唐教父办事我真有点不放心,我嘱咐他千万不要打草惊蛇,说不定他还没动呢,蛇就跑了。」
「还是说说这个老吴吧!这是一个突破口,你跟他有什么过节吗?」
「没有,也不可能有过节。我们是同行,因为货品不同,每块石头都不一样,不存在恶性竞争,也没有买卖关系,他没有陷害我的理由。」
「如果受人指使呢?」
「只能这么解释。」
「在没有搞清楚情况之前先稳着,不要轻举妄动。我现在开会,有什么情况我们再打电话。悄悄告诉你一声:想你!」
「我也是。」
挂断电话后,昝小盈那句「想你」一直在他耳边贴着,久久没有离去。从丽江回来后,昝小盈的热度就呈飞速上升趋势,在丽江的那个夜晚她仿佛一下子被李在点燃了,她浑身冒着灼|热的火光,恨不得裹卷着李在冲进火炉一起变成青烟。而李在的「我也是」也基本表达了李在此时的心境,听起来有点冷冰冰的。的确也是,石头出事后他就没有热过,他就像掉入了一孔千年冰窟,整个人都冻僵了。偶尔接到昝小盈火辣辣的电话,他也心不在焉的,根本烤不热。以前可不是这样,他的心情他的身体好像随时为昝小盈准备着,只要脑子里闪过她的身影,他就会「腾」地一下燃烧起来,按都按不下去。男人就是这样,他的身体比女人脆弱得多,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会偃旗息鼓萎靡下去。不过这次假石事件给李在的打击实在够大的,整个赌石界都在看他的笑话,即使张语老人相信他也无济于事,因为他根本没有机会向外界证明他的清白。他胸中一直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他对昝小盈的思念大大打了折扣。他心里知道,他是爱昝小盈的,丽江之行的每一幕都让他刻骨铭心,他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结果,也许爱情不要结果更好,过程比结果往往更能持久。
他是在畹町一个叫「绿苹果」的酒吧钓上这个妞儿的。
畹町是傣语,意思是「太阳当顶的地方」。的确当顶,这里是瑞丽的一个经济开发区,却明显比瑞丽还热,不过这儿的妞儿也热。
她是那儿的歌手,中等卡拉ok水平,基本能跟上歌词字幕。不过也别对她们太苛刻,在那儿唱歌的没有一个当歌星的料,你给够票子就可以把她带走,随便你折腾。
她叫柳冰,大概是个假名,他不管那么多,他看上的不是她的名字。
柳冰大概只有18岁,亮晶晶的眼眸,性感的嘴唇,丰腴的身材。他以为她年龄小,是个雏儿,结果证明,他小瞧了这个三流歌手,几分钟后就把他弄得服服帖帖的了。为此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胳膊上的臂镯差点被这个妞儿给撸下来,另一个胳膊上的文身也被这个妞儿掐得变了颜色。
他喜欢这样。
这一夜够让他回味的,比跟火灵在一起还要火爆。火灵的脾气太不好了,叫叔叔的时候恨不得把你甜死,冒火的时候又恨不得踢碎你的小脑袋,他实在受够了。柳冰可不像那样,她温柔可爱,身体柔软得像一条丝带,瘦瘦的腰肢却勇猛有力,她不但听话地叫他叔叔,还叫他背时乌龟。
「小背时乌龟,咯是想我啦(是不是想我了)?小背时乌龟,咯是想我啦?」这是柳冰的声音,叫得他背脊骨酥软,太好听了!
他舍不得柳冰,把她带到了瑞丽姐告。他想继续与柳冰抒情。
此时此刻,在瑞丽市一家酒店的贵宾房里,他已经搂着柳冰睡着了。他太辛苦了,50岁的男人还可以连续三次,不应期短得令人难以置信。遇到「二八佳人体似酥」,他不知道这意味着福气还是索命,他只记得这么一句话:不至灭亡,反得永生。
瑞丽是个不夜城,街道上灯火通明,车流的喧闹声彻夜不息,不时从窗外传了进来。
柳冰一直没睡,她枕着这个老男人的胳膊,睁着大眼,在黑暗中聆听着他发出的鼾声。
凌晨2点,她悄悄起了身。
她穿了一件薄薄的v领睡衣,领口开得很低,袒露出半边浑圆的乳|房。带空调的房间空气不好,刚才m&l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她来到窗前,打开了窗户,顿时一阵凉意覆盖了她丰|满的身体,凌晨的瑞丽竟然还有一点寒意,这是不多见的。估计又要下暴雨了。她从窗户伸出脑袋望了望,果然,远处的天际正在闪电,但没有雷声,显然暴雨的距离还远。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舒服多了,比屋里的味道好。过了一会儿,她来到冰箱前,打开门拿出一罐「喜力」啤酒,「砰」地一声拉开匙环,然后靠在窗前慢慢啜了起来。
床上的男人「嗯嗯」哼了两下,嘴巴吧唧吧唧蠕动着,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去了。
凌晨3点,柳冰悄悄穿上衣服,从桌子上拿起手机,走进了卫生间。
「在16号楼3031房间。」她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
10分钟过后,她听到门口有动静,便轻轻拉开了门。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他悄悄伏在她耳边问道:「睡了?」
柳冰点了点头。
那人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叠钱递给了柳冰:「马上离开瑞丽,越快越好。」
柳冰微微笑了笑,迅速在门口消失了。
屋内静极了,只有空调发出的嗡嗡声。
那人从腰里抽出一把一尺长的尖刀,朝那张松软硕大的双人床走去。
床上的男人大概还在甜美的梦里,他翘着屁股,左膝盖提在胸前,恨不得抵住下巴,右胳膊扬过头顶仿佛在召唤什么。厚厚的鼻翼随着鼾声而忽闪着,嘴巴大张,嘴角还流着晶莹的黏液。
他正在做梦:
在肮脏的沼泽地中间,有两个浑身泥浆的男人拼命把他的头按入冰冷的泥淖。他无法呼吸,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他惶惶不安,喘着粗气,全身浸透了汗水,像一头刚刚犁完地的肥牛。后来他发现梦里多了点内容,一个年轻的女人跺着脚在旁边大笑着,她的脸很模糊,像没有涂抹干净的蜡笔画,边缘斑斑点点。她的头发在空中飘扬着,像几条乌黑发亮的丝绸。忽然,丝绸开始延长,慢慢绕上他的脖子,他感到颈项凉丝丝的,像豁开一个通风的窗口。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变困难了,胸前像压了一块沉重的岩石。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仿佛一条刚被捕捉上岸的草鱼,那样无奈无助,郁闷而失望。他偏着头,终于看清了那个女人的脸庞,是火灵……
他被自己的梦吓醒了,他睁开眼,发现枕头边上的柳冰不见了,代替她的是一张丑陋夸张的脸,这张脸正不怀好意地贴近他。他拼命地叫了一声,但好像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他的叫声被那张丑陋的脸吸进去了。他感觉有一股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脖子向下淌着,有股灼|热的气息,温暖地熨在他的脖子上,麻酥酥的。这是一个野性的夜晚,充满着创意,他的鼻孔灌满了温馨而芬芳的气味,当然还夹杂其他一种气味。他想了想,对!是血的味道。
好想继续睡觉啊!今晚太累了!
他心里想着,重新坠入迷离的梦乡。这次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变薄,直到衍变成一片飞翔的羽毛,轻盈起舞,在空中飘着……
那个人把沾满鲜血的尖刀在床单上擦拭着,然后把尸体拖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空间有点小,一个供化妆用的平台占去很大一块面积,连转身都有点困难。粉红的浴池还算合适,装下两个人都没有问题。他打开浴池边上的热水开关,冒着蒸汽的热水汩汩地流了出来,很快就灌满了大半个水池。
浴池就是他的工作台。
他铆足劲,把死沉死沉的尸体拖进了浴池。
热水可能放多了点,溅了他一脚的水。他顾不上这些,回身从携带来的提包里拿出一把鋥亮的钢锯……
40分钟后,他开着一辆卡车来到瑞丽姐告大桥。这座雄伟壮观的大桥最初建于1992年,是姐告经济开发区和缅甸口岸木姐通往瑞丽市的重要陆路桥梁。桥身像一个拉满弦的弓箭,由南至北横卧在美丽的瑞丽江上。从远处看去,姐告大桥桥灯闪烁,如一条浑身透明的火龙,把瑞丽市半边天空都染红了。
卡车最终停在桥上,他从驾驶室跳下来,旁若无人地把两个黑色提包从驾驶室里直接拖出来,然后放在大桥的栏杆上。不远的地方有一群男女正嬉笑地打闹着,今晚他们喝了不少,有个人大声唱着一首最新流行的歌曲,旁边的人则大声笑着,好像在讽刺那个人唱得不好。
这一点也不影响他完成下面的工作,他猛地把两个提包掀向桥下波涛滚滚的江中。
桥面距离水面很高,他趴在栏杆上,张大眼睛朝漆黑的桥下望着,听到水面上「哐当」两声闷响后,便回身迅速钻进卡车驾车离去了。他可能有点紧张,也可能想故意制造什么效果,卡车的轮胎冒着白烟嘶叫着,划破本来还算安静的夜空。
那伙喝醉的男女被这辆卡车的嘶叫声吓了一跳,几个女孩还夸张地惊叫起来。有一个扮演保护神的小伙子跳出来,在卡车后面紧追几步,喷着唾沫星子大声咒骂着:「撞死你个狗日的……」
星期六,瑞丽靠近贺闷的一条小河中发现一具死尸,目击者叫许志诚,贺肥小学的一个28岁的语文老师。
早晨7点的时候,天早已经大亮,许志诚背着垂钓用的工具沿小河走着。河面上方飘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白雾一动不动,悬在半空,离河面一尺多高,像一条勒在女人脖子上的白纱,将岸边的柳树与河面隔离开来。南方的植物在哪个季节都不会败谢,弯弯的柳枝带着令人心醉的翠绿,垂下婀娜的身子在晨风中亲吻着河水,使得平静的河面泛起阵阵涟漪,一圈又一圈,扩开又消失。
许志诚沿着河边走着,忽然看见远远地漂来一片洁白的鹅毛,河床本来不宽,所以鹅毛轻易就被倒垂的柳枝拦下,然后摇曳着身子撒着娇,半天不肯离去。许志诚看见这个情景心里略有所动,他嘴角扯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是的,那片鹅毛让他想到一个女人,一个去年离开人世的女人,正因为这个女人让许志诚久久不能释怀,所以每个星期六他都要来河边静静坐一个上午,追忆一些让他刻骨铭心的往事。
女人叫黄筱,一个身材纤瘦的大眼睛姑娘,死的时候才23岁,跟许志诚在一所小学教书。那场灾难是无法避免的,一辆满载着水泥的货车突然侧翻,将正在奔往学校的黄筱压在了下面。生前她喜欢穿白色裙子,就像河里这片鹅毛一样洁白,那时许志诚经常把她约到河边,然后突然袭击,从后面拦腰抱住她,接着便得意地欣赏着她扭动身躯撒娇,假意挣脱,浅声惊叫……
鹅毛终于被柳枝放弃,许志诚跟着鹅毛继续朝前走着,河堤两岸不时散发出一股野菊花的淡香,使潮湿的河滩显得有点懒散慵倦。有些野菊花已经败谢,但花的香味仿佛一直停滞在盛开的时候,久久不愿离去。
这让许志诚更加思绪万千,无数个午后和傍晚,他就在这个河边躺在黄茸茸的花丛中跟黄筱谈情说爱。他采撷一捧一捧的野菊花,像创作一件艺术品一样把野菊花插在她的头上,一朵接一朵,直到黄筱的头发变成野性的金黄。或者他把野菊花用手绢包成小小一束,当作礼物郑重其事送给黄筱。花瓣总是湿漉漉的,弄湿了她的手,她高兴坏了,捧着野菊花向远处跑去,青蛙被惊动了,纷纷逃进远处的矮树丛,惹得她发出阵阵惊呼……接下来他就和黄筱踩着松软的河沙,慢慢沿着河边来回散步,头和头紧紧挨在一起,手臂交织缠绕,远处望去像两棵长在一起的小树。此时,小鸟的鸣叫,夕阳映红的河水,以及远处小学隐约传来的学生们稚嫩的笑声,都仿佛正在鼓励着他们蕴藏很久的冲动。
鹅毛越漂越快,直到远离许志诚的视线。许志诚伫立着,点了一支香烟抽了起来,随着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眼睛开始湿润。他想低声呼唤一下黄筱,仿佛这样可以让时间倒流,让他和黄筱的爱情重新再来一次。他咽了一口唾沫,润了润喉咙,发现不行,有个白晃晃的东西阻止他回忆黄筱。
这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好像刚刚漂来的,到了许志诚站的地方就被一棵柳树卡住了,随着河水轻轻拍打岸边,那东西也自然而然蠕动着。他走过去,扶着一根弯曲的树干朝前观察,可惜他有点近视,还是什么也看不清。许志诚不甘心,小心翼翼又往前迈了一步,身子前倾,呈45度角,还是不行。他发现左前方有一块巴掌大的褐红色石头,在清澈的河水中凸出来,正好可以踩在上面,他抓紧树干,探出脚尖试着碰那块石头,企图再迈近一点。他想起来了,黄筱就喜欢踩着河里的石头戏水。突然,他惊叫一声,河床下的泥土太松软了,石头一下子陷落下去,他脚下一空,整个身子便悬在半空中了。这种情境让他有点尴尬,他两只脚拼命地又蹬又踩,树干嘎吱嘎吱响着,厚底的雨鞋坠在他瘦骨嶙峋的小腿上,显得格外沉重。他顾不上那个白晃晃的东西,只想收腹抓紧树干,可粗壮的树干根本没有凸起的地方让他的手指支撑整个身体。
他掉了下去,正落在那个白晃晃的东西跟前。
幸亏河水不深,只在许志诚的腰部,但溅起的河水还是把他全身浇透了。早晨的河水没有晚上那么暖和,许志诚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冷战,他用手抹抹脸,接着他的心蓦地被抽紧了,某种不祥的预感刺|激着他的神经,刚才对那个白色物体的疑窦和不安一齐涌出来,凝聚成恐惧。
一股不易识别的气味蹿入他的鼻孔。
他又一次抹掉脸上的水珠,定睛一看,顿时从他的嗓子眼发出一声尖细哀婉的呜咽,类似枯树上乌鸦的哀鸣。他的心脏开始在胸腔膨胀,硕大而滚烫,刚才不易识别的气味充其量不过是混杂在空气中一丝异样的成分,现在变为一股刺鼻的恶臭……
那是一具泡得肿胀的无头浮尸。
死尸的脖子像断裂的木桩,发胀的尸身随着水波不停摇摆着,像上了发条的玩具。脖子那里掉出来一截白色的东西,是喉管,手指也被鱼类啃咬过,已经残缺不齐。
许志诚呜咽了三声,「咝——」地像牙疼一样吸了一下,随后开始大口呕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