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李在正在吃饭,一个陌生号码打到手机上:「喂,你好,请问是李老板吗?」浓厚的云贵川鄂一带普通话。
「是,你哪位?」
「我程争。」
「谁?」
「程争。工程的程,斗争的争。」
「不好意思,我实在……」
「我来云南好几次了,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
「哦,你哪里的?」
「成都。」
「成都?」在李在的印象中,不认识一个叫程争的成都人,「请问你找我什么事儿?」
「你那块石头卖了吗?」
一听问石头,李在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没有,这么说,你也是赌石的?」
「是啊,准备在这方面尝试尝试。」
「欢迎!」
「我可以看看石头吗?」
「当然可以。你人在腾冲?」
「是,早上刚到,我下午过来好吗?」
「几点?」
「你定。」
「3点。」
「地点?」
「翡翠珠宝城汲石斋门口。」
「好的,不见不散。」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李在嘴上答应好好的,其实心里直打鼓。凭空冒出来一个程争,他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竟然探听到他的手机号码,而且直言不讳希望看看石头,口气非常大。
也许是个新手。赌石跟全国各行各业一样,新人辈出,让人目不暇接,每天来腾冲旅游的人群中,没有现出原形的隐形赌石客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被腾冲美丽的玉石传说吸引过来,睁着一双探索未来的眼睛,想看看自己能否在极边第一城杀出一条可以改变整个家族的致富之路。他们有小家,自然有腰缠万贯的豪客,看看腾冲各大酒店宾馆旅社,没一天是空的,全被外地人占据着,即使旅游淡季也是如此。他们来的目的是什么?很简单,不是腾冲火山,不是热海温泉,不是北海湿地,不是滇缅抗战指挥部旧址,而是这里的玉石。即使这样,数目众多的游兵散将还是形不成规模,真正在赌石界掌舵的还是过去那些旧面孔。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圈子,里面的人目标一致,抱成一团,极力阻挠外人轻易侵入。每个行业都有潜规则,谁也挣脱不了它对行内人的行为约束,除非你是本地人,比如李在,否则你想要一下子打入这个圈子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这个圈子会本能地抗拒你,挤对你,排斥你,你只能在外围当一个永远不知名的散客,如上海的劳申江之流。用两万元博出15条虫子只能是腾冲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并不意味能让赌石界惊心动魄,因为你的起点太低,即使赚了大票子也不会得到这些巨头们的认可,那只能表明你的狗运来了,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进入这个圈子说简单其实也简单,那就是上来就玩大手笔,动辄上百万投入,小的根本不屑一顾,不管输赢,你一下子就能被人接纳,比如李昆妹何允豪他们,都是曾经在腾冲赌石界翻江倒海的人物。这种赌出来的名气可以被人颂扬好多年,即使他们面对三月生辰石一声不吭,也丝毫不会影响他们在赌石界的形象。
听得出来,程争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没有一句闲话,直接询问石头,说明他对这块石头已经有了一些初步了解,并且对它产生了兴趣,这才可能急匆匆从成都赶到腾冲。他第一句话问「石头卖了吗?」,表明他内心的急迫与焦灼,对李在来说,这是个好兆头。卖家的心理就是这样,他希望恋石的冲动型人才越多越好。李在还感觉到,当他说在翡翠珠宝城汲石斋门口见面时,一种由衷的喜悦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并及时被李在捕捉到了。
李在想,一个大买家出现了,并且有点愣头愣脑。
他准备马上把这件事通知张语,吴翰冬来不来腾冲已经无所谓了,再说两天过去,吴翰冬连个鬼影子也没看到,不知道这小子发生了什么事情。上午,李在接连给吴翰冬打了几次电话,没有信号,打不通,估计手机没电了,这小子不像一个干事业的料。他应该24小时随时处于待机状态,随时接受来自腾冲的信息,或者准备好备用电池,以防万一,再怎么也不可能让手机变成一块废塑料,就像他在这个世界突然消失一样,杳无音信。
出乎李在意料的是,张语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显感到有点烦躁,而不是替李在高兴,这充分说明,他心上的石头还没放下,仍然沉甸甸地压着他。
他在电话那头非常不安地问:「人到了吗?」
「在腾冲。」
「什么时候看石头?」
「下午3点,在汲石斋门口碰面。」
「吴翰冬呢?」
「还没见人影儿。」
「我说是吧,垃圾永远是垃圾,这批人竟然是未来的希望……」老人又准备开始声讨。
李在急忙打断他,「你下午来吗?」
「看情况,我想去就去,想在屋里待着就在屋里待着。」
说完就挂了电话。
老人有点赌气,让李在左右为难,他不能劝朋友买,也不能极力推销,这不是一般的商品,而是一块不知什么内容的玉石,结果难以预料。解垮了倒好,可一旦出高绿,让别人赚个大彩,朋友难免心里泛酸,好像谁故意瞒着不愿意卖似的。李在夹在中间,内心的苦楚无法向朋友直言。作为李在的莫逆之交,张语应该能体谅他的难处,李在也不能十拿九稳的买卖,说买或者不买,都是非常幼稚的事情。张语不是第一次赌石,他应该知道这个,只不过人一上岁数,立即打回原形,重现童年时代。都说老人就是老儿童,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气,过去不觉得,现在李在终于见识了。
想到这儿,李在立即又把电话给张语拨了回去,说:「你如果决定买,我立马让那个人下午别来了,你给我一个话,我听你的。」
张语哈哈大笑起来,「别别别,不能耽误你做生意,我要是买就直接给你打电话,行不行?要是不买,你也别理我,就当我这个老头专门到腾冲看你来了。对了,我还想吃你们腾冲的土锅子,上次没吃够,记着请我。」
张语的口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李在一愣,随即笑了:「哈哈……土锅子是吧?没问题。今天晚上就请!」
下午3点,一辆川a牌照的黑色benzs600徐徐开进翡翠珠宝城。从车上一共钻出来5个30岁左右的男人,他们皮肤白皙,身材不高,也不健壮,但眼睛却透出超乎寻常的聪明。俗话说,四川耗子成都精。李在想,跟他们打交道,一丝一毫都不能马虎,否则把你算计了你还蒙在鼓里呢!
第一个下车的估计就是程争,他走路的速度最快,急于想表明身份一样。果然,他走到李在面前,笑吟吟地说:「在哥,我是程争!」
程争穿着一件gucci牌休闲西装,黑色西裤,一双西班牙camper手工牛皮鞋,显得奢华硬朗,但略带虚荣。他的长相实在不敢恭维,头发微微有些卷曲,鼻梁不高,眼睛不大,嘴巴笑起来向两边咧得很开,一副海吃八方的样子。这样的嘴不是饕餮之徒就是口才特别突出,估计他所有的优点全在这张嘴上了。
程争看上去年轻有为,但是他的眼神暴露了他不是主角。他的眼睛虽然炯炯有神,但左顾右盼,游离而飘忽。李在用眼睛扫了一下,估计主角是后面那个胖胖的家伙。果然,程争跟李在打过招呼后,便回身伏在胖子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李在更加确定,程争只是个「蹭伙食」的干滚龙,而那个胖子则是「扛大刀」的大哥。
程争露出谄笑,介绍说:「这位是在哥,李在。这是六哥!」
「六……」李在刚想称呼,一想不对,姓名都不介绍,开口就叫哥啊哥的,以为双方在跑江湖拜码头吗?李在心里有点不悦,但不悦马上闪了过去,迅速隐藏在眼睛后面。这不算什么,什么人他没见过?驰骋江湖,大浪淘沙,谁还在乎什么礼数?
六哥显得很客气,又不卑不亢,伸出手跟李在握了握,然后问:「石头呢?」
「在后面仓库。」
「走!参观参观!」
李在让保安打开门。当数米高的铁门轰隆隆拉开时,三月生辰石便醒目地出现在那帮成都人眼前。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们被这块石头镇住了。六哥围着石头开始转圈,眼睛发出贼亮的光芒,他的衣着没有程争那么醒目,一件粗麻衬衣很随意地掖在裤子里,脚上蹬着一双黑色布鞋。看似简单,但李在知道,那件粗麻衬衣价值在2000元左右。从这几个成都人的举止来看,看不出他们是初出茅庐的赌石新手,还是一直潜水的老奸巨猾的油条,不管新手老鬼,你只要能出钱买石头,其他的谁有耐心去打听?不过,新手一般会极力掩饰自己的无知与幼稚,装成老练的赌石客,他担心你用价格烧他。写着880万的牌子立在那儿,六哥不可能视而不见,如果他是老鬼,必定会在880万的基础上向下砍价,李在肯定不会答应。事到如今,发生了那么多烦心的事,李在越来越觉得,不能贱卖这块石头,他一定要让它物有所值,才能对得起范晓军那趟缅甸之行。那不是旅行,是用命在赌石。
李在正恍惚想着,突然六哥指着石头对李在说:「开灯!」
赌石界有个行话:灯下不看玉。这是因为玉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更加玲珑剔透,颜色格外鲜艳。走进每一家翡翠店铺,店主第一个动作就是开灯,好让你满目生辉,刺|激你的购买欲望,其实这是极不规范的,也是赌石界禁止的。你可以利用阳光,甚至可以用手电筒贴着玉石直射,这样更接近真实。虽然玉石毛料跟翡翠不同,对开灯的要求并不严格,因为开不开都不会影响毛料的外表。就算如此,为了避嫌,玉石毛料市场都开设在露天,决不会摆在屋里。此时胖子要求开灯,本来无可厚非,但这是赌石界的忌口,说出来便暴露出几分无知来。
李在彻底稳定下来,他觉得对付这几个成都新手绰绰有余。保安打开灯后,六哥问:「有人出过价吗?」
「有。」李在撒了个谎,买卖就是这样,即使再无人问津也要说成像抢购似的。
「开价多少?」
「950万。」
「没卖?」
「没有。」
「还想抬?」
「是的。」
六哥又围着石头转了5圈,最后还把整个肥胖的身子贴着石头,不知道他是想试试石头的重量,还是表明这块石头非他莫属。
10分钟后,他对李在说:「我开价1000万,如果成交,三天之内到账。」
赌石都是口头交易,没有正规生意中的合同,大家凭本事说话,而且必须说话算话,来不得半点虚假。还有,你不可能像正规拍卖行那样还要资产验证,这里不需要,你说你有一个亿也不会有人怀疑,因为参与赌石的很多资金大多来历不明,你不可能哪壶不开提哪壶。迄今为止,还没发生过一起假冒富翁来这里捣乱的恶性|事件。行内人都清楚,如果出现那种情况,付诸法律肯定不行,但放心,有人会出钱买你的命。如果你连命都不要却要来腾冲信口开河,那你就过你的嘴瘾好了。
听到六哥开的价,李在的心狂跳不已,这可比当初跟范晓军互相攀比喊到880万真实。他尽量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不动声色地对六哥说:「如果三天之内没有人抬,这块石头就归你了。」
六哥笑了,「希望如此。」
几个人正准备从仓库出来,约好一个茶楼喝茶,张语的电话却打过来了。显然,他稳不住了,想出头。
他问李在:「对方开价没有?」
「开了。」
「多少?」
「1000万。」
张语停顿了一下,然后对李在说:「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押上一个大注。我出1050万!」
六哥一听有人抬价,马上举手:「1100万!」
张语在电话中听到了,他在那边喊道:「1150万!」
六哥一点不松劲,步步紧逼:「1200万!」
现场顿时硝烟弥漫,一场针锋相对的临时玉石拍卖会拉开了大幕,尽管双方只隔着无线电波,连影子都看不着,但这丝毫不影响拍卖会的结果。
李在提醒六哥:「1200万?买定离手!」
「买定离手」是赌场用语,意思是下注后把手拿开不准反悔。李在此时说出这个用语,意思是提醒六哥,这相当于地下赌场,愿赌服输,不能开国际玩笑,赌场的规矩大家都明白,谁坏了规矩谁自己负责。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闹出去也不好听,吃亏的还是腾冲赌石界的口碑。可想而知此时「买定离手」所包含的意义和分量。
「买定离手!」六哥也跟着喊了一句,好像肯定一下自己的气魄。
到了1200万这个价位,张语那边似乎一下子卡壳了,半天没有声音。六哥的脸色在灯光的照射下显得特别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1200万毕竟不是1200块钱啊!
李在举着电话,还在等张语回话。此时,他的心里完全倾向到张语那边,他愿意张语用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倒这几个眼中无人的成都赌石客。然而,张语那边还在沉默着,他的沉默意味着爆发还是退缩?不得而知。
此时,六哥突然做出了一个令人吃惊的举动,他一把抢过李在的手机,对着手机喊道:「1200万一次!」
李在惊呆了。
这是号角,也是折磨张语的利器。
「1200万两次!」他又一次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