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叛逆者 大薮春彦 第2页,共2页

消失在暗门深处的招待五六分钟后走了出来。

“给您这个。”

他说着将一只带来的纸盒放在水兵的面前。

水兵把纸盒放在膝盖上,一把撕碎封条,打开看了看,当他确信里面装了二十万日元时,说了声“ok!”

这才把钱卷起塞进口袋,空纸盒还给了招待。三个估着价的女郎立刻围住了水兵,她们搂抱着他,鼻子里发出哼哼的声音勾引他。

水兵挑了其中最胖的一个。他左手提着酒瓶,右手楼住女郎到包厢那边去了。留下的两个妓女朝他们伸伸舌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

朝仓对这种堂而皇之的肉体交易,不由得有点吃惊,但他脸上仍然无所表示。

当朝仓要了第三杯加塔酒时,他发现招待正与一个站在靠近厕所进出口的楼梯中间的东亚人频频使着眼色。朝仓不动声色地继续喝他的酒。

那几个站成一排的招待同时向朝仓投来嘲笑的目光,这时朝仓也听到了迫近的脚步声,声音最后停在了他背后。

“不许出声!不过,你要是叫喊起来,对我们可没什么,要是打扰了这些美国老爷的寻欢作乐,那可不是件好事啊!”随着低沉的声音一股老烟鬼的口臭气喷到了朝仓的脖子上。

脊梁骨上顶着了一个硬梆梆、冷冰冰的东西,那一定是手枪枪口。

“干什么蠢事?”朝仓纹丝不动地坐着,等待的东西终于来了。

“你还是问问自己吧。好了,站起来!慢慢地站起来!你要是有什么不老实的举动。老子可要开抢的!”那个男子在朝仓背后说道,由于柜台里面没有装镜子,无法看见那个家伙的相貌。

“你看错人了吧,要是在这种地方开枪。会引起什么样的后果你知道吗?”朝仓说道。裤子上的拉链有点松了。

“当然清楚。所以我才敢这样讲。要是枪声把美国老爷给打扰了,就是冲进警察,也无法制止他们骚乱的,待骚乱平息后,我早已在哪个远离此地的地方陶然醉罗!好啦照老子说的站起来,可别让我再关照你了。”那个男子用手枪戳在朝仓背上,话音里充满了自信。

在夜总会厕所出入口边上有道上二楼的楼榨,楼梯的右侧有扇很厚的铁门。背上任人戳着手枪的朝仓往铁门那边走去,一个站在楼梯中段服装华贵的男子。走下楼梯打开了铁门。门洞里光线也很暗。客座里的美国兵正热衷于干他们的把戏,根本没人去注意朝仓他们,“别磨磨蹭蹭的。”朝仓背后的那个男子用压低的声音命令道。

朝仓踏进了门洞。

通道的两边雀积着装啤酒瓶和威士忌酒瓶的木箱,潮湿的空气中散发着一股霉味,天花板上亮着一盏小小的电灯,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通道的尽头还有一道门,是用坚实而沉重的青冈栋木做的。

那个原先站在楼梯上的男子与朝仓擦肩而过,走到栋木门边。

朝仓自信可以抓住这个家伙,然后迅速掉个位置,让这个家伙做自己对付手枪的盾牌,但他不想这么早就动手。

男子打开了栋木门,自己先进了门。背上的枪口又使劲顶了过来,朝仓就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是个面积颇大的地下室,屋角上堆着打成了包的货物,地下室里站着三个男子:一个看样子是饮食店老板,一个是身着黑色上装、颧骨高突的人,另外个就是刚才进门的那个服装漂亮的男子。

“好了,站着别动!”在朝仓背后持枪威逼的男子说着随手关上栋木门。他慢慢移动步子转到朝仓面前,原来就是在夜总会回廊的沙发上看画报的保镖。他手中拿着一支新式的柯尔特牌转筒式手枪,枪筒的顶端装着短短的速射管。

“是这个男子吗?”两颊瘦削的黑衣男子对朝仓抬了抬下巴,把目光移向饮食店老板,深陷的眼窝就像两个黑窟窿。

“是,就是这个混蛋!”秃顶的店老板左右忽闪着贼溜溜的眼珠,说话了他搓着手。“当时我从后窗瞅见他,他没穿这身上装,不过在巷子里打人的确实是这个混蛋。他虽然装出副一点也不知道三浦组的事之类的糊涂相,但肯定是个受雇于三浦组的职业杀手。”

“我没问你别的,你辛苦啦。”黑衣男子从一个细长的皮夹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交给店老板。

店老板谙媚地笑着正要伸手去接,他的脸突然阴了下来,结结

巴巴地说:‘这,我向你报告望风的快要吐露真情的那份赏钱呢?”

“真罗嗦,你对此有意见?”

“我,我的意思是……”店老板的脸刷地变白了。

“那么,就老老实实收下吧。辛苦你了。出去做你的买卖吧。可要好好地待客啊!”黑衣男子歪咧着嘴笑道。他的嘴瞬极薄。像是两把切面包的刀片。

“是是,实在打扰了。请对三浦组不要提起此事。要是让三浦组知道了,那就会要我的命了。”

“这个自然。不过你要是在钱的事上说三道四的,就把你干的事告诉三潽组。怎么样,掌柜老爷?”黑衣男子的嘴咧得更歪了。他睁大窟窿一般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没,没有的事儿我什么也。”店老板摄喘着,低三下四地哈着腰往后退去。

地下室的左右两旁都装着栋木门。那个衣着漂亮的男子打开

了左边一扇,店老饭逃也似地溜了出去。门又让那个男子关上了。

“现在么……,”

黑衣男子目不转睛地叮住朝仓。朝仓心想他的颧骨可真够高的。那个家伙的右手很随便地甩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同时摸出根黄磷火柴,用指甲一弹就点着了。

“你们怎不杀了我?”

朝仓的脸上是一副挑逗的神情。如果对方想开枪,那就只有动用藏在大腿手枪了。

“阿,别忙啊。不能这徉简简单单地杀了你。那得等我们好好疼疼你以后。”高颧骨的男子长长地喷了口烟。

“吉村去搜这家伙的衣服!”

吉村看来就是那个保镖的名字,他端着手枪转到朝仓身后,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朝仓的裤子后袋和腋下,又在上衣胸袋里掏了掏。

“这小子的心肠很好。他好像没带家伙,坂本先生。”吉村小声说。

“畏畏缩缩的。裤子的口袋也查过了?再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被称作坂本的就是个高颧骨的男子。

朝仓回答说,吉村把从朝仓身上抄来的东西放进自己的口袋。

“什么?”

坂本脸上毫无表情,他叼着香烟凑到朝仓跟前,往朝仓险上喷了口烟。朝仓把脸移不移,避开香烟的火头。

突然,坂本右手迅速伸进西装襟里,从挂在腋下的枪套中抽出一支三八口径的勃朗宁手枪。

“枪倒不赖。不过,用这玩艺儿可别想叫我开口。”朝仓说。

“看来就这样吧。本想在这里给你点颜色看的,不过即使你的哀嚎声和枪声传不到夜总会的客座那边,要把尸体弄出去也够麻烦的。现在请你跟我们一起坐车去兜兜风吧,这可是有去无回的哟!”坂本开心地笑了。

“准备好了吗?野坂。”坂本低声问道。

“随时都可以,车子就在老地方,请三分钟后来。”那个斜靠在左侧门上、穿着包脚裤的双腿交叉站着的男子答道,就是那个穿戴得漂漂亮亮的家伙。

他的肤色浅褐,眼睛既大又圆,容貌像是菲律宾一带的人,声调也有些古怪。

被称作野坂的男子开门走了出去。

坂本不停地把手中的勃朗宁袖珍手枪的保险关上、打开,发着单调的声音,他在等待朝仓的表情发生变化。

朝仓仍是那副神色。两分钟过去了。

“算了,走!你不至于想逃跑吧!”坂本甩枪口指了指左侧那道半开着的门。

朝仓顺从地照他的命今走过去,门那边有条通道,上面是粗糙的混凝土天花板,缝隙很大,挂着不少水珠,朝仓身后是吉村,吉村后面走着坂本。

天花板压得很低的通道有好儿个拐角,至少有百来米长,在通道尽头的石阶上站着野坂,他已经打开门等着了。

上了台阶,前面就是个大约可以容纳五辆车的车库,现在里面只有一辆“菲亚特2300型”小汽车,装有消音器的排气管中冒着淡淡的青烟。

野坂坐在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车库的门关着。后排座位上,坂本和吉村各坐一边,把朝仓夹在中间。

野坂转过身将一顶事先放在副手座上的软呢礼帽重重地扣在朝仓头上,礼帽的尺寸对朝仓来说太大了,帽檐把他的脸全遮住了。

坂本和吉村把枪口顶在朝仓的肋间,用大衣下摆把手枪盖住。

“ok,开车。车票可是单程的啊。”坂本说道。

野坂在驾驶仪表上按下了一个键纽,遥控的车库金属卷帘门随着电动机的轰鸣声卷了上去。

车身漆黑的“菲亚特”发出一阵意大利汽车独有的柔和的排气声,疯了似地起动了,车身猛地蹦了起来。因加速时的冲力,朝仓的身体在座椅上前后晃了儿下,他的头往后仰去。

透过一直盖到眼睛的帽檐的缝隙,朝仓迅速地判断着周围的情况。这个车库离“道明各夜总会”很远,看来即使店门前埋伏着刑警,也未必会注意到这部“菲亚特”。

又是一颠,朝仓的头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大出许多的礼帽再次把他的脸罩住,视线被挡住了。朝仓若无其事地把手放在裤子上按住那支藏在大腿内侧的自动手枪,心里暗暗祈祷坂本他们别注意到这一点。

“菲亚特”一开上三笠公路就加快了速度,跑上久里洪街后时速立刻不费力地拉到百公里以上。

“野坂这个人啊,是菲律宾混血儿要是上溯到他的祖宗,还流着拉丁民族的血呢,用起刀子来真是榨极了。”坂本是在说那个开车的男子。

车窗左边出现了安浦港随即又被抛在了后面,道路在陆地中间延伸了一小段,左侧又与黑晤的海水为邻了,不过身体两边都让人顶着手枪的朝仓只能听到挡泥板的控制杆,因被风吹发出的有节奏的单调的声音和引擎的嗡嗡声,还有就是各种机器齿轮发出的机械的碰撞声―他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沿着海岸线的一百三十四号中央公路,也就是通称的久里洪大街。要是在掘之内一帝往右拐,直到久里沂,这段路离海岸线有相当距离。

不过“菲亚特”一直往前开去,进入绕到观音崎内侧的地方公路,过了浦贺,在久里涣才与一百三十四号中央公路一度交会。车子开始颠簸起来。

过了马倔之后,“菲亚特跑上了碎石子路,从左边进人一片杂木林,再沿着私人公路来到了海边。枯叶在车轮下被碾成碎片,从离开车库到这里仅用了大约十五分钟。

杂木林后面有块松树林,在林子深处可以看见一幢砖木结构的平房。从这幢别墅模样的平房再过去就是断崖和海水了。

“菲亚特”带着一阵卷起的小石子停在了平房前面。

“到啦。下车!”坂本从朝仓脸上揭去帽子,自己第一个下了车。

重新能够瞧见东西的朝仓扫了左右一眼,野坂关掉了汽车引擎,海浪的咆哮声立刻变得震耳欲聋,波涛拍击着断崖,象是在磨砺利牙。

朝仓下了车,后面紧跟着下车的是吉村。野坂从小包里取出一支大号蜡烛,用修车轮的扳手撬开了平房的门,走进屋内点燃了蜡烛。

“你也许不知道吧,这是一幢长期空闲的住宅,主人只是在夏季把它租出去。他和海神组毫无关系。所以嘛,警察是不会注意到这里的。”坂本笑着说。在黑夜的星光下他的牙齿带着几丝绿色的光。

“懂了吗?后面就是大海,橱墓坑的麻烦也可省去,再说,在这里开枪,没人听得见。”坂本把勃朗宁的枪口对着朝仓的脸,用大拇指打开了保险。

朝仓微微一笑。这个枪声不会被局外人听到的地方,对自己不也正合适。

“你不信我说的话?”随着话音,坂本突然对准朝仓的脚下开了一枪。

在夜色下枪口和退壳孔进出了一道橙黄色的闪光。弹头在朝仓略微叉开的双脚间激起了一股沙柱,就像一只无形的利爪在地下划出了一条长沟,跳起后消失在松树林中。

朝仓岿然不动,心里却在想在这种地方进一步激怒坂本是很危险的。于是他装着垂头丧气似地聋拉着脑袋,嘟味道:“我懂啦。可以进屋去谈吗?”

听到了枪声,野坂从屋内冲到门口,坂本用左手做了个没有情况的手势,说:“要是明白了,就别拖拖拉拉的老站在这种地方,我都要感冒了。”

他用鼻子哼笑了几声关上手枪保险放回腋下的枪套里。

三个男子都走进了屋子。走过门廊。里面是一间十五榻榻米左右的西式房间,一件家俱也没有。

在他们的背后,风把正面的门关上了。

野坂点燃的蜡烛放在壁炉的装饰台上,发着深黄色的光亮,把这几个人的影子怪模怪样地曳得很长,这里虽然架有电线,大概因为这一带都是空住宅,所以停止送电。

朝仓站着,他的对面是与邻居相连的墙壁,海神组的三个家伙就并排立在离他四米左右的地方。

“喂,你可要说实话。换个题目吧,刚才好像是问您的名字,现在我问你,三浦组雇了几个像阁卜这样的男人?”坂本发问了。

“……”朝仓没答腔。

“啊,那好,阁下闭口不言,这样只会给用刑增添乐趣。这个问题等会儿慢慢说,我再提下一个问题怎么样?三浦前两天好像转入地下了。看来他知道我们在找他,就从地下指挥阁下和您的伙伴,三浦那个家伙他躲在什么地方?”坂本说道。

“这个么……”朝仓扬起了一条眉毛。

“什么?!”坂本很满意地笑了,他转身向着野坂。野坂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从内袋掏出一把刀身大概有二十厘米长的弹簧刀,吉村似乎是觉得老是端着手枪太没威风,于是把枪放进了裤子后袋。

坂本朝野坂点了点下巴,野坂一按柄上的键纽,立刻跳出磨得飞快的刀刃。他走近朝仓,左手揪住朝仓的头发,右手的刀尖抵在朝仓的喉节上。

“怎么样想开口了吗?”野坂的声音因兴奋而变得嘶哑了。

朝仓等待的正是这个时机。他斜闪开身子避过刀锋,同时迅速地拉开裤上的拉链。这几个动作,由于有野坂的身子挡着,坂本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朝仓的右手一下子从打开的拉链伸进长裤,拔出藏在里面的柯尔特快速自动手枪,在打开保险的一刹那间同时扣动了扳机,三十八口径的射击声震撼着整个房间。子弹打入野坂的上腹部,把他的内脏搅得一塌糊涂后从肩押骨上面一点地方的背部穿了过去。

野坂的身体被打得向坂本两人的方向飞了出去,此时他已死了。大概还来不及体验一下自己的内脏和神经组织被三十八口径特大号弹头破坏时所造成的烧灼般的剧痛。

坂本已从腋下的枪套中抽出勃朗宁手枪,但是野坂那具已经没有生命的尸体飞过来,撞得他打了个趟超,还溅了一头野坂的鲜血。

朝仓迅速把枪口对向茫然不知所措的吉村。瞄准他的脖子开了一枪,子弹穿透了颈椎。

坂本抓瞎似地把野坂的尸体推倒在一边,他的眼中糊满了血污,一双手拼命地擦着眼睛。

朝仓的手枪没有发出第三发子弹,手的响声,他把大拇指顶在击铁与撞针之间以防走火,拿枪对着坂本的右手狠狠地一砸。坂本的手抢掉了下来,刚碰到地板,枪就走火了,吓得朝仓冒出了一身冷汗,还好,子弹只是把墙上的砖头崩碎了一块,这时坂本已把溅进眼内的血污擦去,他扑向地板,想用左手把勃朗宁手枪抓到手。

“你给我算了。”朝仓露若牙笑道,一脚踏住坂本的左掌,全身的重量都落在了上面。

坂本惨叫着趴倒在地板上背部弓起,乱蹬着的双脚一阵痉挛,痛得失去了知觉,像沙袋一样瘫倒在地板上。

朝仓这才把脚从坂本的手掌上挪开,白生生的骨头戳出手掌,手掌骨给踩碎了。

朝仓把自已的手枪关上保险插进裤带,把坂本的手枪踢到屋角,已不必担心它再走火了,刚才那一枪由于没有反后座力,自动跳壳装置未起作用,弹壳已把第二粒子弹顶住了。

他把眼睛移到吉村身上,颈椎内的中枢神已经被子弹击断,看来是没救了,在摇曳的烛光下,吉村的脸跟死人已相差无几了。朝仓在三个躺在地上的已无知觉的身体上搜了个遍,把三个钱包中所有的钱全部放进了自己的口袋,有十四万现金光景拿回了当时从自己身上抄去的东西野坂身上的“非亚特”汽车钥匙和吉村那把枪身极短的柯尔特转轮手枪也都缴了过来。

搜完身后,朝仓拾起两颗掉落在地板上的三十八口径特大号空弹壳放进口袋。在弹壳上除了留有枪膛来福线的擦痕。还有撞针击发时在弹壳底部、弹壳跳出弹槽时所留下的度迹,从这些痕迹就可看出射出子弹的枪的明显特征。

朝仓又从野坂手中拧下那把他至死还紧紧握着的跳刀,用手帕擦去刃柄上白己留下的指纹,然后裹好仔细地观察起屋子的墙壁。

一颗子弹是从野坂背部穿出,一颗是从吉村脖子上穿出,都在砖墙上憧进了一个不深的小洞,朝仓用跳刀挖出了两粒弹头。朝仓把弹头放人口袋,左手从壁炉台板上拿下燃着寸把长焰头的蜡烛,让火舌贴近俯趴在地的坂本的头发。头发经烛火一烧,立刻卷缩起来。冒出一阵像露天火葬场般的恶臭,不一会儿坂本的脑门就给大火包围了。

坂本嘴里发出一阵惨叫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他左手给踩坏了,右手受了内伤,两只手胡乱扑打着被点着的头发,一面在地板上打着滚待火熄灭之后,坂本的脑袋已跟非洲黑人差不多了。朝仓待坂本身上的痛楚稍许消退了点之后,发话了。“我们的位置看来得换啦,现在是我来问你了。”

“杀了我,你这个畜牲!”坂本勉强说出声来。

“不要给我背诵过时的台词!没有人不怕死。要是死了,谁也不会记得这世上曾有过你这样一个人。你若真有勇气,就抬起头来,看看刚才还在给你卖力的两个同伴吧!”

朝仓说道。吉村这时已不呼吸了,嗜头的小孔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而渗出的鲜血现在也已凝固了。

“什么?”

坂本费力地抬起已完全变了样的脸,他只看到吉村颈后开着一个惨不忍睹的黑洞,就无力地垂下了脑袋。坂本面颊贴在地板上,双眼紧闭,嘴角挂着一长串口水,这模样甚至让人觉得像是纵欲过度后的情景。

烛泪滴在了手腕上,朝仓把蜡烛放回壁炉台板上,背春烛光斜靠在壁沪边。

“那么。你要是答应不杀我,全都告诉你。拜托了,饶了我吧!”坂本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气无力地说出话来。

“好吧。你和组长是什么关系?”

“我是经理,组长的左右手。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问呢?”

“是我在问你。往下说!”

“组长成了有身份的人后,就抱定主意不直接插手事务了。于是,只要组长说谁是个麻烦,我就把那个家伙给收拾掉。”坂本说话的声音似乎顺当得多了。

“那么。我问你,等会儿是什么人到这里来?你们大概商定要是杀我时遇到麻烦,就派援兵来吧?”

“不。我干到现在还没失过手,用不着什么助手。我弄不明白你是把手枪藏在什么池方的。我没有亲自搜你的身,才造成这次失败。”坂本呻吟着说。

“是从魔术师的黑礼帽中拿出来的。”朝仓得意地笑了。

‘刚才你说三浦组的组长隐蔽起来了,那他躲在哪里查到了吗?”

“你难道不是三浦组雇用的人?”

“什么时候听我说过这句话了?”

“原来如此,实在不可思议。”坂本念明着。

“躲在什么地方?”

“三浦藏身的地方还不清楚,你到底是哪个山头的?”

“我只能告诉你我是新宿的某个团体。想买进一批货,现金我们不在乎。贵帮手头货源充足,我想先从一千五百万光景的买卖做起。要是你换成我,会如何办呢?”朝仓用认真的口吻说。

“怎么做?我要是你,就通过媚客接头,鄙帮海神组,除了做几笔小买卖用来维持小哄罗的开支外,据我所知是不直接和东京都市区的朋友做买卖的。既然如此,你怎么还这般蛮不讲理。”坂本惴惴地说道。

必须直接来往,一旦让其他帮头知道我们买进了大量毒品就不大妙了。不过,你就把偏客的名字和住址大致上告诉我好了。”

“你不知道?”

“总有我们不知道的偏客吧,你可要说实话。我们与海神组到目前为止还没做过次交易。有些朋友可不喜欢我们从贵帮买进毒品啊……所以我的名字还有我们帮头的名字这次还得保密。你们把我误会成三浦组的人了,弄得几个弟兄白白送了命。几天前,在巷子里打卡宾枪的就是你们吧?”

“是我干的你大概是奉组长之命行动的吧?”

“是啊,大家彼此彼此。这不,我和你之间绝无个人恩怨。哎呀,用火烧你的头发是做得过头了。不过我可是差点儿让你们给杀了,心里实在是害怕极了。要不把你揍得不会动弹,就放心不下。好吧,请你海涵啦。那么,编客的事……”

“把鄙帮吃进的毒品弄出手的,是市议会的矶川议员。这可是个大人物。是市议会的实力分子,与市长的关系也很密切。而且还兼着县的公安委员,所以谁也奈何不了他。他的住所在家山公园附近,你去那里随便问谁都能告诉你具体住址。当然知道他在转手毒品的人倒是没几个的,不过……”

“我相信啦,那么,在请这个市议员撮合毒品之事时具休如何办呢?”朝仓眯起眼睛,把刀子扔掉。

“就说想买阿斯匹林不知先生能不能给介绍介绍。你这么说了,那小子就会问你一克出价多少。”

“现在行情是多少?”

“一克是一万五千日元,我们海神组给那小子的虽是一克一万日元,但只要他收下了就无后顾之优了。”

“原来如此。我说你的组长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叫岛崎,你问组长干什么?”坂本说着用舌头舔了舔左手掌上的伤口,嘴里又嘟味道。

“喂,你真他妈是个行家?看你用枪的那两下子算得上把好手、不过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提问就到此为止。真过意不去啊。那送你回夜总会吧,一个人站得起来吗?”朝仓殷勤地说。

“你真的,饶了我的命了?”坂本像呼喊似地说道,他咬紧牙关站了起来。朝仓从裤带上拔出柯尔特牌自动手抢。几乎与此同时,他的大拇指已打开了手枪保险,食指扣动了扳机。

在坂本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种既不像不相信这是真的,又不像懊悔莫及的复杂的表情。随着枪声,他一屁股跌坐在地,被烧焦头发的脑袋慢慢聋拉下来。下巴埋到胸部。然后向前一仆翻滚在地板上。坂本的心脏挨了一枪。

朝仓关上保险,仍把手枪插回裤带。拾起跳出的空弹壳,弹壳还是热的。

坂本穿着的西装背上有一个钩形裂口,是出弹孔,朝仓放心地吁了口气,由于这枪打得很有把握,所以要找回弹头不会费多少劲。

跟估计的一样,弹头飞在了门上,朝仓月刀把它挑出,吹灭蜡烛,然后走出这幢别墅。

停在海风中的“菲亚特”,引擎冷却器里的水已冰凉了,朝仓用从野坂身上搜来的钥匙点火发动引擎,空转了一两分钟后就开车上路了。车子猛然地起动,车轮扬起了一阵沙子泥尘。

穿过松林和杂木林就走了那条震得车子咯咯直响的公路。走完这段路,沿着久里沂街往北开,最后进入了横须贺市区。

朝仓从刚才的询问中知道,日之出叮港附近的一家名叫“小菊”的高级餐馆,是三浦组的头目们聚会的地方。朝仓放慢车速,向“小菊”餐馆缓缓驶去。时间是夜间十一点三十几分。

“小菊”餐馆离饮食店街不远,孤寒独立的一幢房子,四周围着高高的黑色石墙。要窥探里面的情况。暂时还不可能。

朝仓把车子停在离餐馆不远的一个背光处。关上车灯,只让引擎慢慢运转,他坐在车里等着。

有好几对男女进出于餐馆门口了,但其中没有三浦组的男人。朝仓想把车转到三浦组的事务所那边去试试。三浦组的事务所离这里步行只要三四分钟。

朝仓正要把排挡挂上,从餐馆门口走出了一个瘦个子男人,戴着一顶礼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黑色卷毛羔皮大衣的领子竖着。

看到那个男子在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面轮廓,朝仓把排挡拉回原来的位置。他下车快步追了过去。他走得很轻,几乎听不出脚步声。

朝仓在刚过第二个拐角的地方追上了那个男子,对方大概凭着本能知道有人追踪,把右手深深插进大衣口袋,站住不动了,“有什么事吗?”他压低声音先发制人地丢出一句问话。

“三浦组的福家吧?”朝仓冷静地问道。

“是又怎么徉?”福家歪起头笑道。过了午夜零点的巷子里,己有五分钟不见行人了。

“我是横饭东警察署的。您作为黄金叮发生的贩卖毒品案的参与人,能否移驾横须贺警察署?”

朝仓说着转身站到福家的右侧,伸出左手抓住福家右肘关节的凹陷处。用力一按,点到了手神经上的穴位,福家的右臂顿时麻木了。

“松手!真是笑话,我问心无愧,你要是想在我这里问点什么,那就去拿了逮捕证再来。若有证据,法官老爷是会签署逮捕证的。不管怎样,你把手放开!”福家冷笑着“呸”,吐了口唾沫。

“再说,你连警察的的证件都不出示,我可不同您罗嗦了!”他又补充了一句。

“好啦,走吧。警车在等着。”朝仓拉住福家,想把他带到餐馆的背后去。

“真讨厌!你可弄不动我,我要大声喊啦!您是个缺德警察吧!”

“是呀,听海神组的使唤,从海神组那儿得到好处。我给几个小钱弄花了眼,就想用不实之罪把我关进拘留所。这办不到!”

福家死死钉在原地。他的眼角细长,脸色发黑,大概是个老镖客。

“是这样……”朝仓的右手猛地伸进福家右边的口袋,从里面掏出支小型自动手枪。

“就凭这个也可让你吃三个月的馒饭―非法携带武器罪。”朝仓得意地笑了。这是支贝勒他三十二口径自动手枪。

“别说蠢话啦。在法庭上,我的话会让你觉得有趣的,这支家伙不是我的,虽说那上面留有我的指纹,但这是阁下强抓住我的手按下的指纹。”

“我知道了。总会取到证词的。好了,走,跟我上警车去。”朝仓把贝勒他手枪放进自己的袋里。

“可恶!难道会有人信你的话?喂,算了吧,你要不快走开,我就要大声嚷嚷了,说你是得了海神组的钞票来抓我的!”福家泄愤似地说。

朝仓拔出插在裤带上的三十八口径自动手枪。

“可以,你如再不去,我就在这里收拾你,可以造一个阁下拒捕、先朝我开枪的现场,我在您的尸体手里放上阁下自己的家伙,当然。您握住枪以后还得对着空气打上三四枪。我告诉你对刑警来说,有权合法杀人。”朝仓眯起眼睛,露出了凶光。

福家的脸顿时胀得通红,脖颈颤抖了起来,接着连牙齿也磕得直响。“去,我去。随便上哪都行,请别开枪!”

“你大概在想,要是打头儿就不说大话就好了吧?”朝仓从鼻孔中发出一阵笑声,他带着福家走到餐馆背后,一起坐进了海神组的“菲亚特”2300型小汽车。

“你。真是刑警吗?”被带到了“菲亚特”牌2300型汽车边上的福家,胆怯地问朝仓。

“别多嘴。喂,快点进去!”朝仓打开了副手座一侧的车门。

福家眼中露着求救的目光,不停地东张酉望,终于慢吞吞地钻进了汽车,坐在棱角分明、线条漂亮的副手座椅上。他的双腿直打哆嗦。

朝仓打开旁门钻了进去,此时不论往前还是绕后坐到驾驶座上,都有可能让福家抓住空隙逃走。

朝仓心想要有副手铐就好了,有了手铐就能毫不费力地将福家的后腕和脚脖子扣在一起,在他举手投足之间,限制他的行动,而现在这种情况下,却别无他法―他用手枪柄对着福家的后脑勺狠敲了一下。

福家的双手条件反射地朝后抱住脑袋,身躯从座椅上滚落下去。朝仓骑在前排椅座背上,从福家的裤子上解下皮带,将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并把他尽可能摆成自然就坐的姿势,让他靠在椅背上。

汽车发动了。朝仓小心翼翼地抬起离合器,慢慢踩下油门,让“菲亚特”慢慢启动。当车子离开“小菊”餐馆去了相当长一段路后,他才猛地加速,“菲亚特”就像脱缰之马狂奔起来。

车子沿来路开去,在马倔附近进入那片杂木林,接着穿过小松林,最后在那幢砖木结构的别墅前停下。这时已过了午夜零点。福家在汽车跑上横须贺市立公路的时候恢复了知觉,起初他还挣扎几下,后来就闭上双眼,老老实实地坐着。当他一见到那幢背靠陡峭断崖的别墅时,就不顾一切地用身子去猛撞车门,脑袋碰在车窗上,把玻璃碰出了几条裂痕,鲜血从他的头上流了下来。朝仓从驾驶座上伸过手去扭动了车门把手,福家借着体重滚翻出了汽车,脸颊摔在尖硬的沙石地上,不由得哼出声来。

朝仓也下了车。拎住福家的后领让他站起来,然后又揪着衣领把他扭进别墅。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一股带着馒气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朝仓一把将福家推倒在地,只听福家发出阵令人毛骨惊然的野兽般的哀嚎,大概是碰着一具尸体了。

朝仓打着打火机,走到壁炉边,点燃了那支放在壁炉台板上面的已烧去三分之二的八两大蜡烛。

横在地上的三个海神组的家伙的尸体姿势和朝仓离开时毫无两祥。被反绑着双手的福家,正挣扎着避开坂本的尸体。

“您满意吗?这是个你们三浦组恨之入骨的家伙,躺在此处的模样,比街上鱼市场里的金枪鱼还难看。”朝仓一只手支在壁护台板上,叉着十指,带着安样的微笑对福家说。

“喂,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福家趴在地板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问道。

“还不至于要你的命,我想知道的,只是一些情报。”

“你撤谎!要是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大概就会像对付这几个家伙一样把我干掉。”福家气喘吁吁地说。

“欧,假如您需要尝尝这种滋味,也未尝不可啊!’朝仓的脸上还是一副安祥的样子。

“你,你要我说什么才好呢!”福家翘起了脑袋。

“听说你们三浦组的组长藏起来了,是吗?”朝仓问道。

“……”福家低头不语。

“你还在考虑我到底是不是刑警吧?”

“不是。再下流的便衣,也比不上你,警察哪会有你这种东西?”“说得对。我不是警察,正因为不是警察,所以惩罚委员会根本不会来找我麻烦,哪怕在鸣枪警告时真的朝人开枪,就是打了几十发子弹也没人让我写检讨书。喂,你说,三浦他躲在什么地方?”朝仓平静地说,但对他这种平和静气的态度,福家却是越发感到自寒,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地颜抖起来,但他还是硬挺着答道:

“我怎么知道,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你要是知道了这些就会杀了我的!”

“你真是个地道的傻瓜啊。你以为只要说声不开口,我这个人就会罢休?再说光杀了你,还不到我撤手罢休的时候呢!”朝仓说这话时,微微醋出了那付洁白的牙齿。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屋内回荡着墙外传来的海浪啃啮礁石的波涛声。

“组长藏在东京。”福家终于打破了沉默。

“东京哪里?”

“雪谷的‘根雪’高级餐馆。组长的一个小妾在那里当女老板,他就住在一栋独楼里。”

“真是这样吗?”

“汽车从‘根雪’餐馆开到中原大街,用不了两分钟,从中原大街到横滨,比走第二京滨公路要快得多,所以联络很方便。海神组的家伙以为组长藏在油壶或叶山,把那几个地方的别墅住宅区都搜遍了,而在东京市区内藏身,就不会引人注意了。”

“好了在我未证实这件事之前,还不能让你回去。”朝仓说。

“随你的便。”

“不过要是我弄清楚你在撤谎,就立即叫你去见阎王,我可没功夫再来听你招供,反正知道组长住所的不会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的是实话。用电话和组长联系时,只要说请接须藤的房间就行了。组长的名字在这段时间就用的须藤这个代号。”

“我相信你,所以我不会为难你的。那么,三浦的家眷呢?”

“有个妻子和一个女儿。”

朝仓走到屋角,捡起先前踢到那里的坂本的勃朗宁手枪,用力一拉枪机,那颗卡壳的子弹跳了出来,当抢机弹回原状时,第二颗子弹就上膛了。

“站起来!”他命令福家。

“不,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在打了我一枪后。再在我手里塞上支家伙,让人看上去象是在与海神组的小子的枪战时中弹身亡的是这样吧!”福家的声音在发抖。

“我正要这么说来着,尽量让你不感到痛苦,就像睡觉一样,这可不是开玩笑,你帮了我的忙,想谢谢你,所以就用最理想的方法为你解除痛苦。”朝仓说着连表情也换成了内心很感痛苦的样子。

“不!我动弹不了。虽然不知道阁下是谁,但既然想杀死我,那你就朝找背上开枪吧,这样一来,阁下伪装现场的企图就会露马脚。”福家从唯咙深处发出阵阵呻吟,脸颊蹭着地板,用劲把身子贴紧地面。

“是这样吗?!”朝仓走近福家身边,握着三八口径勃朗宁手枪的右手很随便地身边晃动着。

被皮带反捆住双手的福家俯身趴在地上,身子绷得死硬笔直,小便也尿了出来,冒着热气的尿液淌湿了一大片地板。朝仓用左手解开捆在福家手上的皮带,把鞋尖顶进福家的身下。用力一挑,想把福家的身子翻过来己陷于绝望之中的福家,困兽犹斗,他抓住朝仓的一只脚。用尽全力一扳,仓碎之间,朝仓差点被弄得跌倒在地。

福家赶忙爬起,用头向朝仓撞去。朝仓好不容易保持住身体的平衡,迅即往后退了两三步,举起勃朗宁手枪。对着冲过来的福家扣响了扳机。

福家身子顿时象泄了气的皮球,他睁大着两眼,双手仲开,就象去拥抱朝仓似的,慢慢向前倒去。

朝仓与扑在他身上的福家四目相对,福家吐出的热气喷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腑看着福家的瞳孔渐渐扩大,失去神色。福家双膝下弯,朝仓又往后退了退。福家蹭着他的双脚,瘫倒在地上,看来子弹没有穿透身子,伤口上只出了一点点血。

朝仓翻了翻福家的衣服,找到一只烟盒,在烟盒的夹层中发现了五克左右的海洛因,他把海洛因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用手帕擦去留在勃朗宁上的指纹。把它塞进坂本已经僵硬的手里,拔出从福家那里缴来的培米塔手枪,仔细对准先前自己的柯尔特手枪在砖墙上留下的两个弹孔各开了一枪,又朝留在门口的弹孔打了一枪,然后将枪上的指纹擦掉,放在福家的手上。福家的脉搏已经微弱,而且是断断续续的了,朝仓将福家的食指套进扳机,打了一发,枪因后座力跳落在地板上。不过可以肯定,福家的手上已留下了肉眼难以观察到的火药碎末。

朝仓又将屋子检查了一遍,把自己留下的痕迹彻底清除干净后,拿着蜡烛走出别墅,临了。他也没忘擦去门把手上的指纹。出了房子,波浪掀起的海风一下就把蜡灿吹灭了。

朝仓在横滨抛下“菲亚特”,坐出租汽车回到了上目黑的寓所。这时已快到凌晨三点了。

将从坂本等人身上抄来的十几万现钞和福家的海洛因,还有自己的柯尔特手枪一起塞进褥子与床垫之间。朝仓就钻进了被窝。他的心里总像梗着一样东西而无法入睡。虽说兴奋的余热尚未彻底消退,但更主要的还在于他觉得自己今天晚上的行动是一无所获。

迷迷栩糊睡着后,一会就醒了,一看钟,已将近八点了,朝仓赶忙穿上衣服,用湿毛巾抹了把脸,就走出了寓所。他乘坐井之头线电车和地铁在规定的时间赶到了地处京桥的公司。

午休时,他翻阅了几家晨报,还仔细听了同事的半导体收音机播出的新闻,都没有关于在观音崎附近的海崖畔,从一幢别墅中发现尸体的报道。朝仓把午餐的中国汤面吃了个碗底朝天。即使如此。仍感到腹中空空,他走出公司,在一条小巷里找了家中国荞麦面铺,坐在屋角的桌前吃了一份炒饭加菜汤。

肚子填饱后,难以抵御的睡意接踵袭来,朝仓在饭钱之外又给了女服务员一百元,请她在一点差五分钟时叫醒他,就伏在台桌上打起吨来了。

当被女招待摇醒的那阵子,朝仓感到整个脑袋是一片空白,在走回公司的路上才开始慢慢清醒起来,虽然只打了还不到30分钟的吨,倒是挺见效的。

下午的工作仍然是无聊透顶,朝仓心里不时涌起把手中的一切扔开,用脚踢翻座椅的冲动,正当他努力克制自己时,盼望已久的下班铃声终于敲响了。

四分钟后,朝仓夹在那群白领阶层的职员中,挤出大厦正门。乘坐去涩谷的地铁电车上,下班的两位同事石田和汤泽,跟往常一样走在他的身后。

“与学生时代的朋友讲好在筑地一家旅馆的客厅会面,所以我在此告辞了。”朝仓在下地铁的地道入口处停住脚,对那两个人解释道。

“那么说,对方是个女的吧。”

“该给我们介绍一下啼。”石田和汤泽正和朝仓打着趣,被后面挤来的人流拥走了,不一会就消失在地道里。

朝仓转身往室叮走去,他的目标是那幢面临室叮号街的都营电车路租借大楼。他的上司,财务处长小泉一手炮制的影子公司南海药事公司,就在这幢大楼的三楼。

已是日暮时分,在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亮成一片的都营电车路上车水马龙。那幢大楼就位于日本桥与三越的中间。

朝仓来到大楼边上,他一边装出在观看一家钟表店橱窗的样子,一边扫视着租借大楼周围的动静。

大约过了十五分钟,一辆“王子”牌出租汽车在大楼跟前停下,朝仓看见后排座椅上坐着小泉,就迅速扭身溜进钟表店。下了出租车的小泉警惕地看了看四下,然后才走进大楼。

一个店员很殷勤地请朝仓坐下,而朝仓只是尴尬地对他笑了笑,就急冲冲地走了出去,他回到离京桥还有三四百米的地方拦了一辆出租汽车。这是一辆乳酪色的‘蓝鸟’牌日本车,与日式粗笨的“皇冠”牌汽车一样,在出租汽车中是最为常见的型号。

“上哪儿?”当朝仓坐下后,司机重手重脚地关上车门,一边发动着车子一边问道。司机是个三+二三岁光景的矮胖子。

“一直往前走。”朝仓答道。

司机放松了离合器,很熟练地把排挡逐档换至最高档,引擎发出了“咔,咔”爆响声。汽车往前开去。

“就停在这里。”当汽车驶至离租借大楼还有五十来米的地方,朝仓对司机说道。

“在这儿?”司机一个急刹车,不顾后面的汽车把喇叭按得乱叫,硬将车子靠到了人行道边上。

“就在这儿等,我也在车里等着。”车子一停下,朝仓就对司机说道。

“这有点难办啊:你没看到那边的标志,再说,我还得赶时间挣钱呢。”司机不情愿地说。

“标志牌上写的是‘禁止存车’,好像不禁止停车吧,要是让警察发现了就往前娜一挪。反正这对你并无坏处。”朝仓把两张千元的钞票扔在副手座椅上,现在手中有了充足的经费,自然没有后顾之优了。

“不过呢,先生。”收起两千元钞票司机的口吻变得客气多了。

“我知道,这是小费,你就把计程器调在等客的地方,车钱另外再加倍。”

“这个可实在。”司机对着后镜点头感谢,然后大模大样地把计程器调到等人的位置。

从后面开上去的轻型小汽车和摩托车,对这辆赖着不动的出租车,无不按着喇叭表示抗议,有几个人还把脸贴在车窗上破口大骂“姥子养的”,出租司机和朝仓都装作没有听见。

但是那个要命的小泉却迟迟没从大楼出来。朝仓开始推测起小泉会不会在自己去叫出租车的那段时间里离开了此处。

30分钟过去了,司机渐渐不耐烦了。

“我说,您等的人不来了吧,那些汽车也吵得够厉害的,我们开车好吗?”司机说着,通过后镜窥视朝仓的脸色。

“啊,等等,就再等一会儿看看。”朝仓心想要再过30分钟小泉还不出来。就下车。

“是这样啊!”司机绷着脸叼起了一支香烟。

小泉的身影出现在大楼门前时,正好司机第二次催促上路,小泉站在人行道边沿,竖起大拇指。招呼行驶着的出租汽车。

“就是那个男子,他要是叫了出租,就盯在它后面,那家伙大概要改乘几次车,所以请你别让他溜了。要是做到这一点,我会给你一笔可观的小费。便说一声,我是在私人侦探所干事的。”朝仓抬高声音说道。

“听您的盼咐!”司机答道,将烟蒂扔进烟灰盒,顺手把计程器按回到行驶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