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叛逆者 大薮春彦 第1页,共2页

嘴巴苦涩,喉头干得像火烧一般。

朝仓穿着那件揉得皱巴巴的睡袍下了床,掀起窗帘,打开了百叶窗。混浊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一块帆船形状的黑云在空中懒洋洋地飘荡。电车的刺叭声好像还带着睡意,使人想再回到床上去。

朝仓走到屋左角的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厨房,贪婪地喝起了自来水,可总也不解渴。胃里已全是自来水了,他将手指伸进喉头,把水吐了出来。既苦又酸的液体翻了上来,连牙根也似乎有些松动。

这间租来的屋子是不带洗脸池的,洗涤餐具、洗脸刷牙都用这个小槽子。

洗好脸后,朝仓拿了只大号玻璃茶杯冲进开水,撤了氛速溶咖啡粉,不加牛奶,仰悖一口气喝干,这才感到有些解渴了。他又从食品柜中拿了五个鸡蛋,就生的吃了下去,接着赶紧穿好衣服,挟了一只皮包,走出了房间。

当他来到一楼时,走廊里还是一片昏暗。这时的朝仓又恢复了去公司上班的职员们所常有的神情,在自家屋子里无所顾忌地舒展开来的身躯又弓曲了起来,看上去也像是耻于引人注目,哪怕是身材比人要高大些。

东和油脂公司的上班时间是上午九点,他顺一条下坡路往放射四号的小型电车线走去,路上铺积着从那些伸出两旁的住宅围墙的树枝上散落下来的枯叶,一路走去,迎面碰上好几个早晨馏狗的人。

到了小型电车线,他步行到了大桥停靠站。七点钟还差几分,汽车已开始增多了,而离交通高峰还有一阵子。

来了辆空出租车,朝仓一打招呼,车就停了下来。朝仓搭了这辆出租车到涉谷。他不是想保养身体,而是因为在这段时间坐出租车比乘电车或公共汽车要快出许多。

他在涉谷乘上了地铁。只是这次他坐着开往京桥的银座线电车到了赤坂翁城站就下车了,改乘上丸之内线,车箱内还不算拥挤。朝仓找到座位坐下,掏出一份在车站小卖部买来的体育报看了起来,满脸是对即将开始的单调乏味的一天甚感无聊的样子。

朝仓在西银座站下了车,绕到站台百货商店旁边走出了地铁道口。数寄屋桥一带还是刚刚摆脱长夜之后的叔辞。

从国电天桥下走过,朝仓来到了日比谷附近。他在快到日活会馆的地方往右拐了弯,在交叉处及街的两旁有一些计时停车收费器,附近商店,公司的汽车还停在收费器的下面,因为在上午八点之前是不收费的。

朝仓往前走了一阵后又往左拐了弯,这是一条靠近帝国剧场和东京会馆的街道。这条路是往日比谷御沟方向去的汽车单行线,夹在高楼大厦之中的街道颇像条山间小路。两旁也一溜地停放着汽车。在路的左侧还保留着几个现在已很难看到的公用电话亭。

朝仓走进电话亭,摘下听筒,拨了223号码。听筒里立刻响起了女传播员录在磁带上的娇滴滴的声音“现在是七点三十一分二十秒……”

朝仓拿着听筒做出一副正收听不断传来的报时声的样子,同时把视线移向电话亭以外的地方。

隔条街道,可以从正面环视共立银行总行大楼。在这一带,仅从外表而言,这不是一栋特别值得一提的大楼。五层楼房的建筑物与周围的大厦相比,不免显得有些矮小。但是它具有那种银行大楼特有的派头和庄重感。

共立银行正门的石头台阶前面有块空地,是给顾客停车用的。左边是银行人员的停车场。虽然共立银行的名次或许只能排在二流银行中的头几位,但它仅在京都内就有四十家分行。银行大楼正面的金属卷帘门还紧闭着,在左测的铁栅便门已打开了一扇。这是专供本行及附属机构的人员使用的兼作内部停车场的出入口,已不断有小轿车开去,进不去的车子就停在正门前的空地或计时停车器下面。

所有的车里都坐着两个规规矩矩地结着领带的男子。一人开车,另一人就坐在副手座上。他们都有着银行职员的风度。车子停稳后,坐在副手座上的男子纷纷下车,穿过便门,从大楼侧面的出入口进入银行。他们的左手上清一色拎着一只黑色的大号手提皮箱。

朝仓挂上电话。稍等片刻。又摘下了话筒,对着只发出长音的话简煞有介事的说着什么。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在给什么人回话,其实他是在观察银行周围的动静。

不一会儿,在街的拐角处走来了三个徒步行进的银行职员,他们渐渐走近共立银行了,三个人来的方向各不相同,但都拎着一只硕大的黑色提箱,进入便门后就消失在银行大楼里了。

这些拎皮箱的男子都是从各个分行到总行来提取现金的职员。共立银行之所以采用这种方式,是因为它的效率要比用警备森严的现金押运车一个分行一个分行地送钱的方法高得多。那三个步行来总行的男子,是丸之内、日比谷、大手叮三家分行的职员。这三个分行离本行均不到五百米。尤其是丸之内分行。它位于丸之内三号街面,总行共立银行就在丸之内二号街,步行所需的时间比汽车预热引擎还要少。

当然,到了下午要从各分行汇总现金时,共立银行也和其它银行一样,是使用现金押送车的。因为那时正值交通高峰,各分行自己派车反面更花时间,运到了总行,停车也有困难。

上午八点钟,附近的大厦纷纷开始打开金属卷帘门或正门。就在此时,在共立银行大厦左侧的便门出入口成群结队地涌出了先前零散而入的分行现金押运员。

他们左手仍提着那个黑提箱,给人以里面装满了东西的沉重感,在提箱的拎环上装着一把小巧而坚固的链锁,锁链缠在手腕上,与藏在长袖衬衫袖口里的皮带圈连在一起,这是为了对付小偷行窃或暴徒抢劫。

他们都钻进了各自分行等在那里的汽车。朝仓离开了电话亭,若无其事地信步走去。

只有那三个地处就近的分行的押运员没有乘车,他们也提着皮箱离开了银行。朝仓穿过街道,与那个回大手叮分行的男子保待着三十来米的间距,尾随而行。

朝仓在最近两个月里,每间隔几天,就对共立银行这个行动目标进行一次观察他对丸之内与日比谷的押运员从总行返回分行所取的行进路线已经摸清了。但他感到有点棘手,其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这两条路线都太短了。

朝仓知道,要想打入东和油脂公司的经营阶层,就必须有物质基金,赤手空拳地去干,固然其勇可嘉,但他今日计划要做的究竟不是为了游戏一场啊。

大手叮分行的现金押运员有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悟双腿微弯,耳垂上结着一层痴子,看来学过柔道。他的一双罗圈腿走得倒是挺快的。

共立银行大手叮分行位于都首电车的大手叮停靠站前面。实际上。这个分行就是在住友大厦的一楼租了一部分房间作为营业所。

那个男子提着沉甸甸的皮箱。对朝仓的跟踪似乎毫未察觉。头也不回地、有板有眼地往回快步走去。

朝仓把这条路线调查清楚了:从两排年代已久的对称形状的大楼间走到丸大楼背后,穿过东京站前的大马路,从新丸大楼的后面进入那条东京银行和劝业银行分立两边的街道,再往左转个弯,就到住友大厦了。

看着那个押运员走入住友大厦,朝仓就顺这条线路往回走。在都营电车路上,已有不少赶着上班的职员模样的人。而一走进那条夹在对称大楼之间的街道,那里的行人就少得屈指可数了。

朝仓没走回到共立银行总行前,他从左边拐上了另一条路穿过有乐叮天桥,朝着亲桥二号街慢悠悠地荡过去,离公司上班的时间还早着呢。

他走进有乐叮天桥边上的一家西餐早点小吃店。狭窄的店堂内没有摆台桌。只有一张细长的酒吧柜台桌。一个秃顶的男子坐在柜台的尽头。他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兼厨师。当朝仓点了份烤火腿后,他就马上现烘现做起来,浅底平锅上的油溅到炉子,立刻窜起几股火苗。

柜台桌的角落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看得出这两个人是直接从昨夜下榻的温泉旅馆来这儿的。此时他们脸色苍白。正用筷子夹着熏肉煎蛋吃。其中那位女的好像是新东洋工业公司的i·b·m的穿孔机操作员,不过朝仓对别人的事向来是不闻不问的。当然。若某件事可利用它赚笔钱,那又另当别论了。

“让您久等了。”

老板在烤肉上放了一块面包,端到朝仓的面前。朝仓食欲很好,他一边吃一边想着那个给钞票塞得鼓鼓囊囊的手提箱。

八点四十五分了,朝仓离开小店往公司走去。这时的快车道上已是汽车的喇叭声和废气的天下,熙来攘往的人行道上扬起阵阵尘埃。

朝仓在九点差五分到达新东洋工业大厦五楼。他在更衣室入口处边上的穿孔机上投入出勤卡,然后进去把皮包放进衣帽箱。他带着怯生生的微笑走进了东和油脂财务处办公室。与上司和同事们道着早上好之类的寒暄。小泉处长不在。他的上班时间是十点之后,每天如此。

朝仓在自己那张放在屋角的办公桌前坐下,一个女公务员端来了劣质茶。他喝着颜色如同马尿一样的茶水,心想从现在直至下午五点,时间和自由都得卖给公司,以换取微薄的薪水。

朝仓的月薪是三万一千七百日元,发晌前已由公司扣去包括税金在内的各种费用,到手的仅二万五千元左右,每年五个月的月薪加上奖金,勉勉强强还能维持一般生活水准。

“昨天晚上失礼了。”

“朝仓君,你老是吃那种东西?”

石田与汤泽嘻皮笑脸地说。他们是在说昨晚吃烤杂碎的事。看来在朝仓到办公室前这两个人已对伙伴们说过了所以话音刚落,办公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经常?这倒是谈不上的,只是……”朝仓害羞似地笑着说。

开始工作的铃声响了。朝仓弯腰伏身。埋头于帐册簿记之中其他人也都干起了工作。副处长金子擦着高尔夫球拍,有时也接几个电话。

处长小泉出现在办公室时,已是十一点之后了。宽边眼镜下,眼睑上有一圈黑影。

“啊,你辛苦了。我到银行方面转了转。”

小泉对金子说罢,就坐到自己办公桌后面的安乐椅上金子压低声音向他报告在此之前所接电话的内容。小泉边听边点头,从他的神色,看得出他是相当疲倦的。

朝仓把一只大号打火机竖在堆积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夹上。这只在美军基地附近买来的打火机的表面十分光滑,朝仓调了调角度竖着的打火机就象汽车后镜一样映出了处长的形象。

虽然说不准是星期几,但每周总有那么两天,处长来公司上班的时间是在十一点以后,有时甚至是下午。这个现象是半年前开始出现的。他那疲惫不堪的样子,有可能是宴饮过多所致。不过每逢他迟到时,身上总是有股壮阳春药的气味。朝仓从这里嗅出了处长有艳遇的痕迹。

处长小泉是总经理的表弟这是事实。不过说是亲戚,血缘其实是很远的。小泉堂握起公司内部实权,其契机是娶清水经理的小姨子为后妻,此事在公司里是无人不知的。七年前,在一次交通事故中小泉失去了妻子,当时过着鳃夫生活的小泉,虽说是股级待遇,实际上只不过是一个小职员而已。

但是,自从由总经理撮合而娶了现在这个女人后,小泉就扶摇直上平步青云了。据说这个女人是个瘸了,于是就形成了走向极端的自尊心,成了一个目中无人的女人,所以风度翩翩的求婚者反而激起了她对男人的反感,终子把结婚年龄给延误过去了。

现在小泉和后妻有了两个小孩,与前妻所生的孩子寄养在亲戚家中,公司流传着小泉在趾高气扬的妻子面前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笑话。

小泉这种人对妻子不会没有不宣之事,若非如此,他利用财务处长的地位中饱私囊的动机也就无法解释了,仅是与总经理共同谋划的一些违规行为,就可为小泉带来每月上百万元的额外收入。他没有必要背着总经理在此之外再捞公司的钱财。

朝仓曾跟踪过小泉,以弄清他的情妇是什么样的女人,这只是为了掌握一张日后对付小泉的王牌罢了。

但小泉是个工于自计的人,他一路上要换乘好几辆出租汽车,时常从百货商店或杂货铺的正门进去,打后门溜出,以防让人轻易窥破其行踪。他这样做倒不是发现朝仓在盯梢,可能是出自一种习惯吧。再说。朝仓的“行动经费”已接不上了,这一阵子也就中断了搜寻小泉情妇的事。

十二点的铃声响了,财务处办公室的同事们扔下手中的工作,纷纷伸懒腰、抽香炯口处长、副处长以及那些在月薪之外还有外快的人,都到附近的西餐馆用午餐去了。力公室里只剩了五六个人。朝仓也在留下的人之中。夹在这帮人中的粕谷股长,开始集中每人要点的饭菜名目。最近饭店送饭跑腿的人手不够。所以要集中起来去饭店订购。

“你还是老花样啊?”粕谷问朝仓。

“嗯,就吃中国汤面吧。”朝仓答道,他给自己规定在公司的午餐就吃便宜的中国汤面。这种东西随便哪家饭馆都能吃到,而且其他的饭菜未必有多大的营养。

“每天就吃汤面和烤杂碎,总存了不少钱吧。找可要找上门来借钞票罗。”石野奚落地说。

朝仓只是报以苦笑,既不否定也不肯定。他就连去拳击训练馆的事也瞒着同事们,而在拳馆也不讲出自己的工作单位。

吃完中饭后,朝仓来到了大楼屋顶。原先这里全部用作运动场地。现在现有三分之二的地方拉上了一张巨大的金属网,里面成了高尔夫球练习场。

在网笼中,那些腆着大肚子的董事们和那班捧场拍马的家伙―这几个瘦得要是肚子上埃了朝仓一拳,保准连脊粱骨也会被打断,正盯着小球的去落面此喜彼优,几个像妓女似地浓装艳抹的bg,摆出一副某人情妇的架势拍手献媚。

朝仓背对着他们,抓住圈在屋沿的铁姗栏。用僧恶与嘲笑的眼光望着脚下那些向着大厦街前方杂乱无章地扩展过去的马路。睁大的眼睛,像是燃烧着的烈火。阴沉沉的天空,乌云急速翻滚。风吹乱了朝仓只抹了薄薄一层发蜡的黑发,接着,冰冷的雨滴。大滴大滴地打在他的脸上。

高尔夫球场里响起一片笑骂声和撤娇声,那些衣履不整的家伙都下楼进屋了。而朝仓仍顶着风雨屹立着,心头郁积的怨恨,在血管中沸腾了,他感到一种为了达到目的,哪伯是杀人也在所不惜的骚动。

如果有这样一个神灵。他能保佑破坏与邪恶之愿得遂,那么神灵啊,就请您附在我的身上吧,并请赐给我力量。朝仓任凭雨水顺着头发往身上淌,他睁着燃起熊熊烈火的双眸祈祷着。

雨到第二天早上仍未停,寒风夹着冰凉的雨水,扑向雾色沉沉的大厦街口。

在九之内有一片残留着明治时代风貌的建筑物,是属于三菱房地产公司的租借大楼。在这些饱经风雨与战火侵蚀的砖石结构的大楼群中。有十几幢大楼对称地列成两排。靠近日比谷街一侧是奇数号码,靠进东京站一边的是偶数号码。

夹在这两排楼房之间的街道不算宽,是条从日比谷到大手叮方向的单行线。沿着右边的人行道安放着一排计时停车收费器,现在还不到八点。昏暗的街道仍笼罩在风雨之中。巨大的雨点落在地上,打得积水四溅。再过半小时,这里将是雨伞的世界,而此时还几乎没有行人。

倒是大约三分之二的停车收费器下面停着汽车。由于下午八时至第二天早上八点是不收费的,所以许多车子是昨夜就停在这里了。

车顶、挡风玻璃上不断地沾上飘零的落叶又不断地被雨水冲走。在十二号大楼的前面,停着三辆汽车:前面是辆美国车“雪沸莱”,后面是德国的“奥培鲁”,夹在它们中间的是辆1961年的皇冠牌轿车。

这是一辆黑色车身的不起眼的车子,可能是车内充满了水蒸汽,所以车窗雾蒙蒙的,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动静。

车子的轮胎、转轴,还有车门的下半截都满是泥污,牌照上也沾着一层厚厚的污泥,不停的雨水对它并不发生作用,加上前后都有汽车挡着路。路过此处的人是看不清这辆皇冠的号码的。

这辆车的引擎一直转动着。朝仓就坐在车的前徘座位上,披着一件褐色的雨衣,头上戴着雨衣兜帽,脚下是一双像胶长靴。他的双手戴了一付橡胶薄手套,被兜帽遮去轮廓的脸上架着一幅茶色墨镜。他不断地打开车内取暖器,这样就能使车窗玻璃保持着那层雾气。

在后排座椅上,放着一只旅行袋。此时引擎虽在缓缓运转,仪表盘上的点火开关孔上并没有插进钥匙,原来朝仓是用一根绝缘电线连通了蓄电池和点火装置的。

这些说明此辆皇冠车是偷来的。在朝仓得手之前,它正在涉谷的东总公司附近的放射二十二号公路的中间地带。现在已成了露天停车场―淋着雨。

朝仓是在今天早上五点半左右用两根头上砸扁的铁丝打开车门的,为了熟练掌握不用钥匙开锁的技术,这两年来,朝仓前后共试开了一百多把锁,开始是一些构造简单的弹子锁,然后逐渐尝试各类有着复杂结构的门锁。对他来说,这种装有多重弹簧的汽车门锁,其实只是圆形锁的一种。

朝仓看了一眼手表,到八点了。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把面向人行道一侧的车窗抹了抹,隔着还保留在玻璃上的雾气,正好可以看清走过人行道的人们的面目。

他斜躺在座位上,盯住人行道等待着。口腔里有一种令人不快的干渴感,真想抽支烟。

朝仓抽出插在外裤皮带上的手枪,就是那支三十八口径的柯尔特牌自动手枪,把枪放进了雨衣口袋。

透过还有一层不十分浓的雾气的车窗,他发现有人从大手叮边上的丸大楼方向往这边走过来。那人披着雨衣。戴着一顶套着塑料罩的帽子。从他的打扮和走路的姿势来看,这是一个警察。

这是个从附近派出所出来巡逻的警察,警察的出现,可是大大出于朝仓的预料之外,根据他的观察。警察到这里巡逻的时间是在七点半。今天早上大概因下雨才拖拉到现在,要么就是为了什么公事而耽搁了。

朝仓用左手拉断绝缘电线以关掉引擎,身体突然变得不听使唤了。

不过朝仓只是一时下意识地手足发软,当他反应过来,就立刻绷紧浑身肌肉,做好应付万一的准备。在雨衣口袋中的右手紧紧握住枪把,大拇指顶起保险。食指套进了扳机扣环。

如果他是接到寻车命令来此搜查失窃的皇冠汽车,那这个警察可要触媚头了。朝仓在心中暗暗自语道。在警察从雨衣下取出警棍和制式手枪之前这支柯尔特的弹匣是会为子弹一吐而尽感到高兴的。不弄得如此出格也成,只要往警察的下额来记右勾拳,就能赢得安全脱险的时间。

看来这个四十来岁的警察只是在履行早上的例行公事,他竖着雨衣领子,在横渊的风雨中弓起背,从藏有朝仓的皇冠车边上快步走过。

朝仓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得像在喘气,不由得从喉头深处发出了轻柔的笑声。

他拭了拭侧面三角窗的玻璃,只见流淌着一道道雨水的挡泥板上方的反光镜里,歪歪扭扭地映着警察的背影。朝仓目送着镜中的背影消失在分别通往马场门和东京都政府的都营电车路上。朝仓又看了看手表。车内仪表盘上装着电钟,走得不太准,手表上的时间是八点零三分,他重新将蓄电池与点火器连通,再把从发动机伸出的引线搭在连通线上。

发动机发出了轰鸣声,齿轮的声音像是一挺老爷机枪的连射声,引擎立刻运转起来。朝仓把连通线从引线上挪开。

右侧的反光镜终干映出了他所等待的东西,镜中那个男子的身影稍有些晃动。朝仓的嘴上露出了温存的微笑。

那个男子穿了一件表面涂有橡胶的雨衣,戴着兜帽,在流淌的雨水中闪着海豹皮一般的光泽。他手中提着一只皮制手提箱,也让雨水冲洗得发出了亮光,他还不到四十岁。由于雨衣、兜帽的遮掩,加之风雨,无法看清他的面容,而从他有着罗圈腿特征的快步行走的姿势和黑色的手提箱,不难断定他就是共立银行大手叮分行的现金押运员。

当他迈着有条不紊的步子从皇冠车边走过时,朝仓悄然无声地打开车门站到了人行道上他没关车门,并往收费器里放进一枚十元硬币,然后往前追去。他的手在雨衣口袋中握着手枪当朝仓的脚步声迫近时,那个银行职员停住了脚步,正要快速转过身子。

“别动!就这么站着!”

朝仓已用低沉却很刺耳的声音命令道。现金押运员左手提着的箱子滑了下来,由于锁链连着手腕上的皮带,提箱悬空挂了起来,把从雨衣滴下的雨水撞得水花四溅。

“不要干蠢事!”他说着就想把身子转过来面向朝仓。

“照我说的做,我不想开枪,可是手里的家伙不大好使唤,随时都会走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