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兰当然明白,他推荐去见按摩师纯粹治标不治本,只是出于男人想要解决问题的心愿。到他们在夜里一同躺在床上时,像两片分离已久的拼图合在一起时,他会问出那些关键的问题。她会回答每一个提问,不管有多伤人。
“她很快就会离开。”他边说边搂紧安吉,拇指摩挲着她的胳膊,“她想早些去洛杉矶找工作,顾问可以给她安排在夏季代为照看妇女联谊会的房子。”
“不错。”
“必须得这样。”康兰说。
安吉闭上眼睛,可这没有用。画面被刻进她的脑海:劳伦收拾行装,跟他们吻别,搬走。“我知道,”她说,“我就是讨厌想到她要变成孤孤单单的。”
康兰开口时,话音温柔:“我想她需要离开。”
“她不知道那会有多艰难,我试过告诉她的。”
“她已经十八岁了。我们很幸运,她什么都听我们的。”他收紧怀抱,“你没法为她准备好这个。”
“有个机会……”安吉鼓足勇气把话说完,“她可能办不到。”
“你做好准备了吗?上一次——”
“现在不是上一次。莎拉那次,我所有的时间都在想孩子。我总是坐在育儿室想象那会是什么样。我会叫她宝儿,她会叫我妈咪。我每天晚上都梦到摇着她入睡,把她抱在怀里。”
“现在呢?”
她看向他:“现在我梦到劳伦。我看见我们在她的毕业典礼上……她的婚礼上……然后我看见我们挥手告别,而她总是在哭。”
“可你才是那个脸上带着泪水醒来的人。”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夺走她的孩子。”安吉说,终于大胆地说出了她最深的恐惧,“我不知道我怎么才能拒绝。我所知道的就是不管怎样,我们的心都会被撕裂。”
“你现在更坚强了。我们都是。”他俯身吻她。
“有吗?”他一退开,她就反问道,“那么为什么我害怕把爸爸做的摇篮从纸箱里拿出来?”
康兰叹气,一时间她看到了他蓝眼睛中的担忧。她不确定那是他的担忧,或是她自己忧心的映照。“梦想田园小床。”他低声说,似乎方才刚想起来。
她的父亲亲手打造了那张床,把每一片木头抛光得如同丝缎。他说是从凯文·科斯特纳的电影得来的灵感。
爸爸把摇篮展示给安吉莉娜看时,他的眼中有泪光。“我造的,”他说,“她就快出生了。”
“只管抱着我。”康兰最后说,“我会稳住我们,不管发生什么。”
“好。”她答,“可是谁去拉住劳伦?”
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在下雨。所有祈求晴天的祷告都被无视了。
劳伦全然不在意天气如何,让她沮丧的是镜子中的影像。
她瞪着自己看,她的头发状态不错。怀孕给了她红铜色的头发,总之那一直都是她最好看的地方,光泽鲜亮。
其余一切都糟糕。她的脸从上周开始浮肿,以往的苹果圆脸大得快像个盘子,更别说她的肚子。
在她身后,一堆衣服盖住了她小心铺好的床。之前一小时里她努力试过了每一种能想到的适合母亲身份的搭配。无论她怎么穿,看起来都像个足球妈妈充气娃娃。
这时传来一记敲门声。安吉说:“好啦,劳伦。该走了。”
“我就下来。”
劳伦叹气。就这件了,她走到镜子前第四次检查脸上的妆,挣扎着不要往脸上再上一层颜色。她抓起背包甩过肩,离开卧室。
楼下,安吉和康兰都在等着她。他们看上去不可思议的迷人,两人都是。康兰穿着黑西装,配着钢蓝色衬衣,看上去像新一任詹姆斯·邦德,而安吉,穿了一身玫瑰色的羊毛裙,和他配极了。
“你确定?”安吉问。
“我没事。”劳伦说,“我们走。”
开到菲克瑞斯特学院似乎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时间。劳伦还没完全准备好,他们就到了,正往学校停车场停车。
他们仨尴尬地沉默着横过校园。他们周围的所有其他人都又说又笑,不停拍着照。
礼堂就是个热闹的蜂巢。
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
她不能进去,不能沉笨地挪上看台在所有的父母和祖父母中间坐下。
“你能办到。”康兰说着,挽起她的手臂。
他的接触让她安心。她抬眼看向人群,再看向横挂在墙上的条幅。
“2004届。
无惧未来。”
如今看来这像她上辈子的生活,她本来应该负责准备这些装饰。
体育馆挤满穿着深红缎袍的孩子,面庞明净闪耀,双眼亮着憧憬。劳伦想要下场跟她的朋友们在一起,想要再次变成那个纵声大笑、嬉笑欢快的姑娘。这份渴望如此尖锐,刺得她险些站立不稳。今晚会有毕业生晚会,她盼了好几年的晚会。
安吉拉住她的胳膊,带她走上看台上中间的位置。他们三人挨着坐在一起,挤在其他毕业班的亲戚朋友当中。
劳伦四处找戴维。他鹤立鸡群,又融身于中。他甚至都没有抬头往这边看。他活在当下,爱着当下。
这惹恼了劳伦。他可以在场下当一个前途无量的男孩,而她却困在观众席上,只是个失去了那么多的怀孕的少妇。
激愤来得迅猛去得也快,只给她余下一整天都感觉到的悲伤渴望。
嘈杂噪音模糊成一记响亮的悸动的咆哮。劳伦两手握拳,她的镇定仅悬一线。
她忍不住去寻找她的母亲,即使她明知道妈妈不会到这里来。去他的,如果劳伦能正常毕业,她就会错过这一切了。
然而……她依然心存微弱的带着疼痛的希望,企盼母亲会回来。劳伦某天抬头就能看到她。
安吉伸出手揽住劳伦,将她拉近。
音乐响起。
劳伦倾身向前。在场下,孩子们跑向他们的座位。
菲克瑞斯特学院的毕业生一个接一个走过主席台,从校长手中领过毕业证,帽子上的流苏晃来晃去。
“戴维·瑞尔森·海恩斯。”校长念道。
掌声如雷。孩子们为他欢呼,尖叫着他的名字。劳伦的声音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走过主席台的样子仿佛此处为他所有。
待他回到座位,劳伦松了一口气。直到念到r开头的姓名时,她又紧张起来。
“丹·兰斯博格……迈克尔·艾略特·雷尔克……莎拉·简·雷奎斯特……”
劳伦往前伏身。
“托马斯·亚当斯·罗邦德斯。”
她直起身往后靠,努力不流露出失望。她就知道他们不会念到她的名字。毕竟,她上个学期就已经毕业了,可是……
她还有过期望。她曾经努力过那么多年,如今她在此处,朋友们在彼方的情形似乎并不对劲。
“只是个仪式。”安吉靠过来悄声说,“你也是高中毕业生。”
劳伦忍不住可怜自己,“我那么想参加。”她说,“毕业帕和长袍……掌声。我曾想象过自己会是年级代表发言人。”她苦笑,“实际上我是年级笑话。”
安吉看着她。她眼中有着深重的悲伤:“我希望我能把一切做好。但是有些梦想就是与我们擦身而过,生活就是这样。”
“我知道,我只是……”
“想要。”
劳伦点头。这是最接近的答案。她靠在安吉肩上,握住她的手听着继续诵读的姓名。
毕业仪式接着持续四十五分钟才迎来结束。他们三人融入说笑的人群,向足球场移动,那里已经撑起挡雨用的巨大帐篷。照相机的闪光多得像是来了一群狗仔队。
朋友们朝劳伦走来,对她挥手,欢迎她归来。
但是她看见他们的目光避开她的腹部,看见他们眼中“可怜的劳伦”的同情眼神,这让她再次觉得自己愚不可及。
“他在那边。”安吉最后说。
劳伦踮起脚张望。
他在远处跟双亲站在一起,她放开安吉的手匆匆穿过人群。
戴维看到她时,笑容瞬间黯淡了。也只是一瞬而已,接着他笑起来,可她已经看见了,于是她明白了。
他今晚想跟他的朋友们一起,想去做菲克瑞斯特毕业生在毕业当晚一直在做的事——去海滩上,围坐在篝火旁,喝着啤酒笑谈共度的时光。
他不想沉默地坐在鲸鱼一般的女朋友身边,听她长篇大论地讲述各种疼痛。
她踉踉跄跄地停在他面前。
“嗨。”他俯身吻她。
她吻他吻得那么长久,那么用劲,黏在他身上,最后强逼着自己退开。
海恩斯夫人看着她,心照不宣,“你好,劳伦。安吉。康兰。”
接着几分钟,他们就这么站在原地,说些没意义的闲话。等谈话落向一阵尴尬的停顿时,戴维问她:“之后你要来海滩吗?”
“不。”她发觉这个字很难说出口。
他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追问:“真不来?”
她甚至没法责备他。她盼着毕业晚会盼了好几年,那是关于菲克瑞斯特学校的谈天。只会……伤心。“真不去。”
他们又聊了几分钟,然后朝车走去。直到后来,直到他们开上车道,她才发觉没有人给她和戴维拍照。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却没能有一张在毕业那天的合照。
到了住处,劳伦下车,回到房间。她觉得听到安吉和康兰在跟她说话,但是有噪音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她无法确定。也许他们只是在彼此交谈。
她坐在床边,盯着床柱看了大半天。回想着。
到她再也忍不下去的时候,她下楼走出门廊。
雨已经停了,余下明净的知更鸟蛋一般的蓝色晴天。
她站在栏杆边。
在下方的海滩上,燃起了一堆篝火。烟雾飘向空中。
大概并不是毕业生的聚会。
当然不是。
然而……
她想着如果她挪下台阶到海滩上,一路走过沙滩会怎么样……
“嗨,你呀。”
安吉来到劳伦身后,将一张厚重的羊毛毯围到她肩上,“你会着凉。”
“会吗?”
“会的。”
她转过身,看到安吉担忧的表情。“哦。”劳伦颤抖着叹息,接着骤然痛哭出声。
安吉一直站在那里,抱着她,抚摩着她的头发。
劳伦终于抽噎着退开的时候,她看到安吉的眼中也有泪水。“它会传染的吗?”劳伦挤出笑脸。
“只是……你有时候还只是小姑娘。我想戴维要独个去毕业晚会了。”
“不会独个去,只是不跟我去。”
“你本来可以去。”
“我现在不再属于那里了。”她脱身走向门廊的秋千,坐下。她想告诉安吉,最近她觉得自己没有任何归属。她爱这座房子,这个家庭,但是一旦孩子出生,劳伦就不再属于这里了。
律师是怎么跟她说的?
孩子只需要一个母亲。
安吉坐到她的身旁。她们一起凝望着蔓藤横生的后院,望着下面的沙滩。
“以后会怎么样?”劳伦问,俯低身体,她小心翼翼地不去看安吉,“我会去哪里?”她听到自己声音破碎不堪,她没有办法让自己听起来够坚强。
“你会回到这里来,回到这座房子。然后,等你准备好了,你会离开。康和我给你买好了去学校的机票,还有一张回家过圣诞节的机票。”
家。
这个字飞镖一般刺到她的心底深处。这里将不再是她的家了,一旦孩子出生就不再是了。
她这辈子都觉得孤独寂寞,如今她了解得更深。她的母亲曾经在这里,然后妈妈跑掉,安吉走进来。前几个月里,劳伦觉得自己仿佛终于有所归属。
但是很快她就会明白真正的孤寂是什么感觉。
“我们不必非照别人的规矩做,劳伦。”安吉说,她的声音有种细弱无力的绝望感,“我们能创造我们想要的任何家庭。”
“我的法律顾问认为在孩子出生以后我不应该留在这里,她认为那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太难接受。”
“对我来说不难接受。”安吉慢吞吞地说道,稍微留了些余地,“但是你需要做对自己最好的决定。”
“是的。”劳伦说,“我想我得从现在开始照顾自己了。”
“我们总是会帮你的。”
劳伦想到他们最终定下的领养方案——书信、照片和探视许可。一切都制定得让她俩保持一定距离。
“好。”劳伦说,明白这不是真心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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