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群悲伤地吼叫,无可奈何地退却。
蜂腰雌狮站在土丘上瞭望,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冲下去,替白胸脯母狮解围,救出黑爪幼狮!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就像熔岩在地底奔突乌云在天空聚集般难以遏止。
从表面看,蜂腰雌狮的念头古怪而荒唐,是十分可笑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曾经两次残暴地杀害了它的宝贝幼狮,是它不共戴天的仇敌。它和红飘带梦寐以求想要斗败并驱赶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拥有并掌管帕蒂鲁狮群。它若出手去救黑爪幼狮,不仅是替白胸脯母狮解了围,也是帮了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大忙啊,帮仇敌的忙,岂不荒唐?再说,象群有三四十头成年象,声势浩大,它、红飘带和无鬣公狮投入到这场狮象大战,狮子的力量虽然加强了,但双方的力量对比并没有发生根本的逆转,仍然象强狮弱,极有可能不但救不出黑爪幼狮,反而自己也被象群围住,被象牙捅伤或被象鼻抽伤。多管闲事,并拖累自己,岂不可笑!
此时此刻,对蜂腰雌狮来说,最正常的反应理当幸灾乐祸。仇敌黄巨鬣身为掌门大雄狮,无力保卫自己的狮群,被象群打得落花流水,陷入了困境,对它和红飘带来说,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陷入困境,证明能力有限;能力有限,证明不配掌管和统治帕蒂鲁狮群。危机潜伏,地位动摇,离改朝换代也就不远了。再说,黑爪幼狮虽为白胸脯母狮所生,却也是黄巨鬣或辫子雄狮的血脉,象群正好替它报了杀子之仇。隔岸观火,坐收渔利,对蜂腰雌狮而言,才是正确的策略。
然而,它还是无法抑制想要冲下土丘去与象群搏杀一场的冲动。它和白胸脯母狮是在同一狮群一起长大的,狮子社会结构的规律,同一群体间的雌狮,都为血缘近亲,许多高级动物在血缘近亲间都具有自觉的利他行为,换一句通俗的说法,就是相互间与生俱来有无私帮助无私奉献的精神,白胸脯母狮遭难,情感上不允许它坐视不管。
再说,它两度丧子,晓得作为一个母亲,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宝贝遭到虐杀,是什么心情是什么感受。长时间痛彻心扉,长时间精神恍惚,就像天已经坍下来一样。它想,它和红飘带及无鬣公狮冲下土丘去袭击象群,表面看好像是愚蠢地在为仇敌解围,换一个角度看,也可以说是在用另一种方法弹劾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动摇它们的统治根基。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在象群面前节节败退,红飘带在这时候勇敢地扑咬肆虐的象群,假如能吓退象群,对正处在危难关头的母狮们和幼狮们来说,一定会把红飘带看做是天上掉下来的大救星,力挽狂澜的大英雄,救帕蒂鲁狮群于倒悬的大豪杰。强烈的对比,明显的反差,更能让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暴露丑陋的品行和渺小的灵魂。这无疑是为将来的狮王争夺战进行有力的铺垫。
它想,它们三只狮子冲下土丘去,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击退那些嚣张的大象;虽然谈不上有胜利的把握,但胜利的可能还是存在的。
首先,象群虽然气势汹汹显得不可一世,但从本质上讲,大象属于食草类动物,内心深处对狮子是有畏惧感的,只要能把这种天生的畏惧感引诱挖掘出来,就能把象群的气焰压下去。
第二,现在整个象群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帕蒂鲁狮群身上,做梦也想不到会冒出另一群狮子来,从背后突然袭击,起码在开始一段时间里,会给象群腹背受敌的印象,造成混乱,对一个正处在鏖战中的群体来说,混乱是溃败的开始。
第三,它们三只狮子参战,虽然不能改变整体上象强狮弱的局面,但它们在暗处,象群在明处,它们可以选择攻击目标,形成局部的力量优势。当然,这样做风险很大,完全有可能象群不吃它们这一套,沉着镇定,分出五六头成年象来对付它们,使它们无法实现自己的意图;也有可能当它们在扑咬某头大象时,帕蒂鲁狮群趁机逃离洼地,扔下它们不管,象群转而集中力量来对付它们三只狮子,把怒火全发泄到它们身上,救援行动演变戍一场引火烧身的悲剧……不要去想这么多了,世界上很少有什么事情是不需要冒风险的,风险和回报是成正比的,风险投资才有高额利润,风险越大回报也就越丰厚,从某种意义上说,只有敢于冒险才能获得成功!
三头成年象已经将白胸脯母狮与黑爪幼狮分隔开,那头凶蛮的独牙象举起滴着寒光的象牙,瞄准黑爪幼狮……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在象群的猛烈攻击下,耷拉着尾巴,扔下母狮和幼狮,哀哀吼着,落荒而逃。
又有两只母狮和三只幼狮被大象围了起来。
对红飘带它们来说,这正是出击相救的好时候。
蜂腰雌狮横下心来,用额头摩蹭红飘带的腰部,用肢体语言表达了自己的意图。红飘带似乎也有类似的想法,朝身边的无鬣公狮摆了一下脑袋,迈开腿小跑着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逼近。
毫无疑问,就目前的情形,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是它们的最佳攻击目标。
非洲象群,实行的是母系社会制度,以经验丰富的老母象为首领,属下所有雌象和公象全是它的嫡系子孙或表亲晚辈。攻击老母象,就像擒贼先擒王、打蛇打七寸,算是击中了要害。再者,小象没有防卫能力,容易制伏,黑白鼻雌象也已经是惊弓之鸟,好对付。更重要的是,这三头象在象群背后,与那些正在猛冲猛撞与狮子格杀的象们有一段距离,万一它们在攻击过程中有个闪失,也有时间和空间上的回旋余地。
事情发展得还算顺利,红飘带凭借着高超的潜伏本领,以灌木丛为掩护,摸到离老母象还有七八十公尺远时,突然改小跑为奔驰,以最快的速度朝老母象扑去。老母象这才发现来自背后的危险,发出惊慌的吼叫。这时候,无鬣公狮也已出现在黑白鼻雌象面前。红飘带灵巧地绕到老母象侧面,抓伤了老母象的胯部;无鬣公狮则与黑白鼻雌象对峙周旋。趁着混乱,蜂腰雌狮从野草丛中蹿出来,直奔那头小象。小象吓得呜噜呜噜乱叫。黑白鼻雌象慌忙转身来救护。虽然蜂腰雌狮的尖牙利爪未能在小象身上展示威力,但无鬣公狮却趁机在黑白鼻雌象后腿咬了一口。小象呜咽,黑白鼻雌象发出凄惨的号叫,老母象张开大嘴拼命叫唤。红飘带发出如雷的吼声,无鬣公狮也像歌咏比赛似的扯开喉咙大吼大叫,蜂腰雌狮更是吼得凶叫得响。它们使劲用狮爪抓刨地面,扬起一团团尘土,营造出一片血腥恐怖的氛围。
正在与狮群格斗的象们纷纷停止进攻,扭头观望。只沙尘遮天蔽日,狮吼声震耳欲聋,也闹不清究竟有多少头狮子从背后袭击。象心慌乱,斗志骤减。
那三头将白胸脯母狮和黑爪幼狮分隔开的成年象率先转身撒开四蹄往回奔。对它们来说,救援处境危险的首领老母象是刻不容缓的大事。就像大堤决口一样,这三头成年象一走,许多象也都跟着往回跑。没了三头成年象的阻隔,白胸脯母狮立刻从土坎上蹿下来,营救自己的宝贝。
好险哪,凶蛮的独牙象尖利的象牙眼瞅着就要戳到黑爪幼狮的身上来了,白胸脯母狮绕过那支独牙,一巴掌撕破了独牙象的嘴唇,迫使独牙象扭头躲闪。黑爪幼狮总算离了险境。嘴唇开裂的独牙象不甘心失败,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撅挺着那支独牙,狠命朝白胸脯母狮撞来。那只名叫萁玛的老母狮扑到独牙象的屁股上,撕扯啃咬。独牙象再也支撑不住,哀号一声掉头逃命。其他象见伙伴们逃的逃撤的撤,也都作了鸟兽散。
这个时候,帕蒂鲁狮群已从困境中解脱出来,从格斗场上撤下来的成年象们,都在向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靠拢。对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来说,压力骤升,危机来临。假如帕蒂鲁狮群只顾自己逃跑,或者坐视不管,几十头大象很快就会把它们三只狮子团团围住,恼羞成怒的象们不踩断它们的脊梁是绝不会罢休的。
已经逃出几百米开外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蹲坐在草坡上,根本没有想要对溃退的象群尾随追击伺机进行反扑。
倒是那些带崽的母狮们,匆匆将小宝贝塞进草丛,吼叫着冲了上来。白胸脯母狮一马当先,追上一头年轻的雌象,纵身蹿跃,一口咬下半条象尾巴来。年轻雌象喊爹哭娘,恐怖情绪迅速传染蔓延开来,其他大象逃得更急更快更仓皇。
象群溃退到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身边,几头身强力壮的成年象挡住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老母象、黑白鼻雌象和那头小象在其他大象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朝荒原奔逃。
那几头留下来掩护的成年象无心恋战,当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追上来时,也很快掉头而去了。
两个狮群合在一起,跟在象群的后面,咆哮吼叫。一直把象群驱赶出帕蒂鲁狮群的领地。
附近有一片不大的棕榈树林,已近中午,阳光猛烈,经过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已累得精疲力竭,躺卧在棕榈树林左侧的树荫下喘息。
红飘带、无鬣公狮和蜂腰雌狮也感觉到有点疲倦,趴躺在棕榈树林右侧的树荫下。双方相距只有二三十米。除了那些幼狮,帕蒂鲁狮群所沂有的母狮与蜂腰雌狮都很熟悉,它们晓得是蜂腰雌狮和红飘带及无鬣公狮出手干预这才使帕蒂鲁狮群摆脱了困境,好几只母狮都友好地朝蜂腰雌狮、红飘带和无鬣公狮行注目礼,老母狮萁玛还跑过来并排躺卧在蜂腰雌狮身旁。白胸脯母狮甚至跑到红飘带身边,舔理红飘带的鬣毛,表达感激之情。
这是一次绝妙的感情投资,未来狮王的登基预演。
这时候,草原上传来气急败坏的雄狮吼声,蜂腰雌狮抬头望去,哦,是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正快步朝棕榈树林赶来。这两个家伙一定看见自己属下的母狮们与红飘带、无鬣公狮躺卧在同一片树荫下,关系融洽和睦,顿生妒意,怒火中烧。对妒忌心极强唯我独尊的大雄狮来说,母狮和领地均属私有财产,岂容它狮来染指?现在,红飘带和无鬣公狮不仅侵犯了它们的领地,还与它们属下的母狮打得火热,双重侵犯,双重挑衅,它们如何咽得下这口恶气?
杀气腾腾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离棕榈树林只有几十米远了,红飘带站了起来,鬣毛耸动,摆出一副应战的姿势。
欧--黄巨鬣跨进棕榈树林,张牙舞爪,直逼红飘带而来。
一场恶战即将爆发。
突然,躺卧在树荫下的母狮们纷纷站了起来,有的东蹿西跳,有的在原地打转,有的发疯般地用爪子撕抓棕榈树皮,有的死劲用身体撞击树干,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还扬起脑袋朝天发出一声声悲愤的吼叫,如泣如诉,如怨如愤。很明显,这是在集体发泄不满情绪。
黄巨鬣愣了愣,被迫停了下来。它恶狠狠地盯着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残忍地眯起眼睛,用舌尖磨动上下颚四枚犬牙,对狮子而言,这是厮杀的前奏、扑咬的信号。它想摆出狮王的尊严,采用一贯的镇压政策,用暴力制伏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把不满情绪压制下去。然而,黄巨鬣这一在平时很奏效的办法,这一次却失灵了,不仅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未能被吓倒,仍在它面前蹿来跑去发出悲愤的吼叫,其他母狮也都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呜叫声,那是公开的表示极度不满,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狮子是一种有思维懂感情的动物,每一只母狮心里都清楚,是谁帮它们驱赶了那些疯狂的大象,是谁拯救了那些幼狮的性命。狮心一杆秤,它们理所当然会对红飘带和无鬣公狮滋生感恩戴德之情。
黄巨鬣与跟在它后面的辫子雄狮对视了一下,无可奈何地收敛起厮杀扑咬的姿势。它们虽然是至高无上的狮王,众怒难犯,当群体所有的母狮无一例外地抗议它们的做法时,它们也不能不有所顾忌。俗话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蜂腰雌狮目睹了这一切,心里真比白捡了一头羚羊还高兴。帕蒂鲁狮群掌门大雄狮和全体母狮已经产生了隔阂,经有了原则上的分歧,已经闹起情感上的矛盾,对红飘带来说,这是可喜可贺的事。有朝一日,当红飘带向黄巨鬣发起狮王争夺战,完全可以预料,母狮们感情的天平自然而然会向红飘带倾斜。得民心者得天下,对狮子而言,得母狮心者得狮王宝座。
欧--黄巨鬣垂着头,斜眼瞟着情绪激动的母狮们,发出委屈的吼声。对它来说,确实是够委屈的,两只外来雄狮再加一只对它抱有敌意的雌狮,待在它的领地里,咬又咬不得,赶又赶不得,感觉就像眼睛里吹进了沙子。
总不见得打破狮子传统的社会结构,允许外来雄狮共同生活在帕蒂鲁狮群吧?一山容不下二虎,同样的道理,一块领地内也容不下两只狮王。
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委屈地吼了一通之后,又瞪起眼珠,一步步朝红飘带逼近。这一次,它们采取了不同的策略,走得极慢,不再张牙舞爪,也看不出任何气势汹汹的模样,虽然也吼叫,但吼声干涩,喑哑低沉,苦着脸皱着眉,感觉好像它们不是存心要与红飘带过不去,也不是故意要找红飘带的麻烦,而是迫不得已才要驱逐红飘带的。只要红飘带知趣离去,它们就会善罢干休。
蜂腰雌狮心里明白,狡猾的黄巨鬣采取哀兵政策,以平息母狮们的不满情绪。
果然,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反应不像刚才那么强烈了,虽然也不安地在棕榈树林里踱来踱去,但不再从喉咙深处发乏出呜呜的抗议声。就连萁玛老母狮和白胸脯母狮也不好公开站出来阻拦了。
毕竟,把外来雄狮逐出领地,是天经地义的事。
蜂腰雌狮用尾巴搅动红飘带的后腿弯,示意它撤出棕榈树林。就目前的情形,立刻发起王位争夺战,似乎时机还不太成熟,还没有绝对的取胜把握。不妨先退让,退一步天宽地阔。
当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逼近到离红飘带还有十多米远时,红飘带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退出棕棕榈树林,朝帕蒂鲁狮群的气味边界线后撤。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跟随在红飘带后面,退得从容不迫,撤得有条不紊。帕蒂鲁狮群的母狮们站在树林边缘目送着它们离去。
不一会儿,红飘带、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退出了帕蒂鲁狮群领地。它们站在沙丘上,远远望去,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正在树干和岩石上摩蹭身体,沿着一条小石沟屙屎撒尿,十分卖力地修筑气味边界线。
丧钟已经敲响,末日已快来临,属下的母狮们情感已经背叛,狮心已经涣散,气味边界线修筑得再浓烈,又有什么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