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腰雌狮叼起羊驼的脖子,就像舞动彩练一样甩摇抡挥,力大无穷的狮子在庆典仪式中习惯将猎物当做舞蹈的道具。呜呜,欧欧,呵呵,它一面彩练当空舞似的玩着羊驼,一面发出如歌的吼声:力拔山兮气盖世,狮子玩羊驼兮庆胜利。
无鬣公狮停止舔疗脖子上的伤痕,用迷惘的眼光望着蜂腰雌狮,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红飘带抬起惊愕的眼睛,就像在看一只疯狮表演,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好像在说:你是不是神经搭错了,明明是经历了一场失败的耻辱,却起什么庆典来,真是莫名其妙!
蜂腰雌狮猛甩脑袋,将羊驼抡到空中,自己在地上打了个滚,不等羊驼掉落在地,敏捷地蹿跃起来,将羊驼驮到自己背上,后腿蹦跳,腰肢一挺,羊驼被抛出两公尺远,又兴致勃勃地扑上去,用一种艺术化的夸张动作将羊驼扑倒按翻,淋漓尽致地再现狩猎的全过程。
精彩的表演,热闹的游戏,欢腾的场面。
红飘带索性把脸转了过去,不愿看不屑看不忍心看不好意思看。无鬣公狮习惯看红飘带的脸色行事,也不再欣赏蜂腰雌狮的表演,又开始舔疗自己脖子上的伤口。
蜂腰雌狮顿时兴趣索然,没有热情的观众,表演得再出色也是枉然啊。也许,把与黄巨鬣的遭遇战说成是胜利确实有点言过其实了,三只狮子对付一只狮子,没占到任何便宜,到头来还逃之夭夭,怎么说也难以和胜利画等号啊。把黑的硬说成白的,这种指鹿为马的事,做起来实在太别扭了,很可能变成一场滑稽的闹剧。它想终止表演,结束庆典,可是,它想不出有其他更好的办法能化解红飘带郁结在心里的失败情结。
如果任由红飘带沉溺在再度失败的泥潭里,不仅红飘带这辈子完了,它的杀子之仇也无法再报。不行,它绝不能让两次残酷杀害了它的小宝贝的恶魔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逍遥法外。它不能放弃这场庆典,即使是虚妄的胜利、假扮的胜利、水分太多的胜利、空中楼阁的胜利,它也要像欢庆真正的胜利那样尽兴表演。
短暂的犹豫后,蜂腰雌狮又全身心地投入那场带有虚构成分的庆典仪式。它像踢足球一样,不断拍打那只羊驼,发出一声声欢乐的吼叫:恶魔想夺走我们辛辛苦苦捕获的物,但它没有得逞,羊驼还在我们手里,这难道不是值庆贺的事吗?
它用一种幼狮撒娇的步履在红飘带身边蹦蹦跳跳,啊哈啊哈激动地喘息,那是在表达崇拜的话语:你比跳羚更矫健,你比犀牛更魁梧,你比河马更壮实,你比野猪更聪明,你比猴子更灵巧,你比兔子更敏捷,你比金雕更勇猛,全靠你神勇的力量,我们才保住了猎物,你是罗利安大草原最有出息的狮王!
它跳到无鬣公狮身边,温柔地舔吻无鬣公狮脖子上的伤痕,目光饱含着崇敬,那涂抹上去的一层层唾液,就像人类授奖台上花枝招展的女郎在给英雄佩戴大红花,赞美的话语都含在晶莹闪烁的泪花间了:雄狮身上的伤疤,那是世界上最娇艳的花,雄狮身上没有伤疤,就像夜晚没有亮,白昼没有太阳,山上没有树木,水塘没有鱼儿,你英勇无畏和恶魔搏杀,你的光辉业绩将永载史册!
它腾跳、翻滚、扑跃、旋转、直立、倒竖,发出一阵阵欢快的吼声,尽自己所能,渲染欢庆的气氛。
欢乐也有着极强的感染力,终于,红飘带像被从越陷越深的泥潭中拔了出来一样,慢慢站了才起来,一阵又一阵抖动自己的身体,就像在抖掉身上的污泥浊水,看模样,是要抖净失败的晦气与阴影。它瞪大眼睛,用一种渴望得到解答的表情注视着蜂腰雌狮,似乎在问:你没有骗我吗?我们真的有资格来举行庆典仪式?
蜂腰雌狮将那只羊驼带面前:哦,假如我们败了,我们还能享用这只美味羊驼吗?我们胜利了,铁证如山啊。
无鬣公狮也跟着站了起来,一面舔自己脖子上的血痕,一面哼哼唧唧,发出同样的疑问:我脖子上的伤,真的不是耻辱的烙印而是光荣的标记?
蜂腰雌狮踮起后肢竖直身体,面朝着地平线上那轮即将陨落的太阳,发出长长的吼声:如血的残阳可以作证,苍茫的大地可以作证,我们在与恶魔黄巨鬣的搏杀中确确实实获得了胜利!
来吧,把洋溢在心头的胜利喜悦释放出来,把残留在记忆的失败楚痛打扫干净,我们雀跃,我们欢腾,我们沉醉!欢庆胜利,就像给胜利安上了猎豹的腿,插上了秃鹫的翅膀,撒出了蒲公英的种子,胜利会来得更快来得更猛来得更多!
红飘带叼住羊驼的脖子,甩摇抡挥。刚开始时,它似乎还有点疙里疙瘩,大概是觉得当之有愧吧,面露羞色,动作别别扭扭放不开。过了一会儿,它渐渐沉浸在喜庆的气氛中,动作变得自然大方,将羊驼高高抛出,又箭一般地飞奔过去,全身罩在羊驼身上,仰天发出威风凛凛的吼叫,一副唯我独尊、独霸一切的王者姿态。
为了助兴,蜂腰雌狮吱溜蹿到红飘带的后侧,突然蹿过去,将羊驼从红飘带的身体底下抢了出来,红飘带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旋风般扑了上来,将蜂腰雌狮推倒在地,一口将羊驼夺了回去。蜂腰雌狮顺势仰躺在地,发出弱者向强者求饶的呜咽声。无鬣公狮的兴致也被吊了起来,趁红飘带不备,一下将羊驼攫抓过来,叼起就跑。红飘带玩了个精彩的三级跳远,很利索地将无鬣公狮拍翻在地……
葫芦荒地里,三只狮子你追我赶,你吼我叫,热闹非,展开了一场狩猎表演赛。
瑰丽的晚霞照在木丛和草地上,红彤彤亮灿灿,阳光失去了滚烫与灼热,只剩下艳丽与娇美,从乞力马扎罗雪山方向吹来的晚风湿润而又带着一股凉意,一群粉红色的长腿火烈鸟沿着沙漠边缘疾奔而去,呦呦高歌,就像免费请了一支歌乐队,点缀着欢乐与喜庆。
红飘带咬住羊驼的脖子,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各咬住羊驼的一条后腿,从三个不同的方向拉扯。它们顺时针旋转着,就像在跳团圆舞。它们有节奏地发出吼声,就像在别致的舞蹈伴奏音乐。它们的舞步越来越快,节奏感也来越强烈,几乎到了疯狂的程度。羊驼细嫩的皮肉经不起三只狮子的猛烈撕扯,就像被五马分尸一般,稀里哗啦散成数块。血水四溅,那是节日舞动的红绸;肉香飘逸,那是喜庆的盛宴。
红飘带趴在羊驼糯滑的五脏六腑上,大口大口地咀嚼咽。蜂腰雌狮和无鬣公狮分卧在红飘带的两侧,替红飘舔理身体和鬣毛。这是狮子庆典活动的最后一项内容,侍候劳苦功高的狮王用餐。
红飘带吃饱喝足,迈着大步,雄赳赳气昂昂地沿着葫芦荒地奔驰巡视了一遍,然后伫立在一个土堆上,面朝着乞力马扎罗雪山,鬣毛飞扬,精神抖擞,发出一声声气壮山河的狮吼,好像在对全世界宣告:我是战无不胜的雄狮!我是所向无敌的狮王!
它的失败情结彻底解开了,它被胜利陶醉了。
蜂腰雌狮啃着红飘带吃剩的羊驼肉,心里并不怎么轻松。这胜利含有太多的虚假成分,这庆典也就像在演闹剧似的不真实。但不管怎么说,它的目的是达到了。也许,生活离不开演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