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母亲的心在滴血

红飘带狮王 沈石溪 第2页,共2页

它会在沙地昏睡到明天太阳出来,在烈日的炙烤下,为避免不被烤成狮肉干,不得不跑回葫芦荒地去,没有心思去捕捉猎物,便从秃鹫或鬣狗那儿抢些腐肉来充饥,身体一天一天消瘦下去,鬣毛一把一把脱落下来,像只惊弓之鸟,听到别的雄狮的叫声便逃遁,东躲西藏,变成一只谁也瞧不起的乞丐狮。

半年多前,红飘带也很落魄,也是面容憔悴走投无路,但比较起来,现在它的精神危机远比半年前要严重得多:半年多前,红飘带只是一只从未拥有过领地和狮群的流浪雄狮,本来就一无所有,无非是倒霉蛋更倒霉一些,不幸者更不幸一些罢了,虽然也委靡颓唐,但心中总存有一丝希望半点期盼,只要有转机出现,情绪便会亢奋,精神便会振作;而此时此刻的红飘带,经历了大雄狮的辉煌,曾经显赫,现在落魄潦倒,曾经拥有,现在一无所有,巨大的地位落差,必然产生巨大的失重感觉,再加上失败的耻辱和伤口的疼痛,便会油然产生一种生命之路已走到尽头的感觉,万念俱灰,自暴自弃,即使有机会东山再起,也没有逆境中奋起的雄心壮志了。

蜂腰雌狮围着侧卧在地的红飘带转了几圈,吃不准自已是否要帮助红飘带解开因惨遭失败而在心里结下的死疙瘩。

在狮子社会,掌管狮群的大雄狮一旦被别的大雄狮打败,狮群里的母狮是不会追随失败者逃亡的,也不会去安抚和慰藉失败者。在狮群社会,掌权的雄狮一旦被篡位,一般而言是不可能像翻烧饼一样重新翻过身来的。人类社会今天你在野明天我执政后天他上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大家轮流坐庄的现象在狮界是不存在的。

对雄狮来说,生命短暂,青春易逝,一生中最多有一次机会能拥有自己的领地、母狮和子嗣。被撵下台的狮王,犹如开败的花、流逝的星、熄灭的火、断翅的鸟、搁浅的鱼。要想让下台的狮王重振雄风,就好比要让枯萎的花朵重绽灿烂,让焚毁的流星重放光芒,让熄灭的冷灰重燃火焰,让断翅的鸟儿重上蓝天,让搁浅的干鱼重返大海,何其难也。

可以这么说,被逐出领地撵下王位的雄狮是只报废的狮子。完全有这种可能,它耗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和心血,就像企图用一枚鹅卵石孵化成一只小鸟一样,什么结果也不会有,仍是一只废狮。

它如果想重新开始生活,完全可以去找其他单身雄狮。罗利安大草原有的是身强力壮的流浪雄狮。那些流浪雄狮尽管也失意也落魄,但精神世界并未残缺,与命运抗争的决心和信心并未泯灭。和这样的雄狮在一起生活,有希望有盼头,日子也要轻松得多。

可是,蜂腰雌狮又不忍心丢下红飘带不管。它们的结合,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雌雄结合,而是共同的命运组合和共同的奋斗历程。它们最初的相识,就是一种巧遇,如今回想起来还带着几分浪漫的余兴。后来它们又共同努力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领地,产下三只幼狮,建立起温馨的家园。在这个过程中,它们一起分担失败的烦恼和苦涩,也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和甜美。它割舍不掉那份浓浓的情感和沉甸甸的爱意。红飘带虽然是个生存竞争的失败者,但在它的心目中,仍是一只温柔、善良而又正直的雄狮。

旧感情是很难抛舍的,对雌性来说。

再说,还有更深层的理由,促使蜂腰雌狮要帮助红飘带重新站立起来。它觉得,红飘带之所以在这场保卫领地保卫子嗣的战斗中惨遭失败,它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是它坚持不让红飘带收容无鬣公狮的,红飘带没有助手没有伙伴,单枪匹马,当然抵挡不住穷凶极恶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

假如那一次,它不去横加干涉,红飘带顺利地为无鬣公狮举行气味认同仪式,让无鬣公狮加盟到它们这个小小的狮群中来,在这场抵御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入境扫荡的战斗中,也许就不会输得那么惨了。不说能打败黄巨鬣和辫子雄狮,起码,红飘带在无鬣公狮的帮衬下,能多坚持一点时间,让它能顺顺利利地将三只幼狮安全转移到沙漠腹地,免遭杀害。

唉,当时,它只想着一雌一雄外加几只幼狮,是最理想的新型狮群,它一心想过和和睦睦甜甜美美温温馨馨的小日子;它就没想到,超小型的狮群,就好比是一叶小舢舨,在生存竞争这片经常兴风作浪的大海里行驶,是很难被旋涡和恶浪吞噬掉的。

它当时还愚蠢地认为,红飘带要收容无鬣公狮,是一种无谓的野心和无聊的虚荣,是雄性的劣根性在作祟。事实证明,是它错了。雄性之所以醉心于社会地位的角逐,雄狮之所以一有机会就想扩充自己的实力,是由于弱肉强食的环境造成的,它们不这样做,就会被生活无情地淘汰掉。从这个意义上说,是它害了红飘带。

蜂腰雌狮带着愧疚的心情,走了几步,站到红飘带身,卧了下来,柔软的颈窝贴在红飘带的后脑勺,轻轻摩蹭,咕噜咕噜从喉咙深处发出猫科动物特有的念佛的声响。那是在用雌性的温婉慰藉一颗受伤的心灵,似乎在说:别难过了,一切都已经过去,生存就是命运的赌博,输赢总是有的,振作起来,我们重新开始生活。

红飘带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羞愧难当无脸见人的样子。

蜂腰雌狮用舌头舔理红飘带脖颈、大腿和胸侧的伤口,口涎有消炎止血镇痛的作用。雄狮经常征战,身体很容易受伤,要是在妻妾成群的狮群里,狮王获胜归来,好几只雌狮便会围聚在狮王身边,争相替它用唾液疗伤。斗败逃窜的雄狮当然享受不到这份福气,只好自己给自己舔疗伤口,有些伤口在舌头够不到的地方,得不到治疗,往往就发炎溃烂,危及生命。

蜂腰雌狮希望,它的悉心舔疗,不仅能治愈红飘带受伤的身体,也能治愈它伤痕累累的心灵。

也许是被它的温情所感动了,红飘带抬起头来,双目黯淡,脸上蒙着一层晦涩的光,用一种疑惑的表情望着它,嘴里吐出一串嘶哑浑浊的叫声,似乎在问:我已经是被生活淘汰的雄狮,你真的不嫌弃我,真的还愿意和我在一起?

蜂腰雌狮仰起头来,朝着远方圣洁的乞力马扎罗雪山,朝着群星璀灿的宝石蓝夜空,发出一声长长的吼叫。那是在向红飘带表明,生生世世,这辈子它蜂腰雌狮都会跟它红飘带在一起的。

终于,红飘带脸上的哀戚与凄凉消退了一些,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蜂腰雌狮用脑袋顶着它的腰,推搡着它走出巴逖亚沙漠。

地平线上透出一抹潮红,几只五颜六色的大鹦鹉拖着长长的翠绿色的尾巴,在残夜未消的空中飞翔。

突然间,大地爆出一派刺目的金光,太阳冲破铅灰色的云层,从黑色的地平线喷薄而出。单调的夜空骤然间变得色彩缤纷。一只金雕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钻出来,向大鹦鹉俯冲下来。非洲草原上又一个冷酷无情的充满活力的白昼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