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外来的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已明显地占据上风,按理说,它蜂腰雌狮应该心跳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捏一把汗才对,奇怪的是,它的心平静得就像无风的水面,丝毫也感觉不到紧张,想痛苦也痛苦不起来,甚至有点……有点暗自庆幸。它很惊讶自己的态度,扭头望望其他母狮,嘿,也都同它差不多,面对老杂毛和骷髅雄连连败北的局势,脸上毫无焦虑和担忧,更看不出任何惋惜的表情,好几只单身雌狮嘴角上翘,唇吻上的银须一抖一抖的,透露出内心的窃喜。只有萁玛老母狮,嘴角耷拉下来,尾巴高高竖起,表现出烦躁不安。
哦,绝大多数的母狮都像它一样,怀着隐秘的心思,巴望老杂毛能下台哩。
岁月不饶人,也不饶狮,老杂毛老了,老而无用,老而无能,已经让大多数雌狮无法忍受了。
记得两个月前,狮群好不容易捕获到了一头患病的河马,还没开始吃呢,草原上突然跑来一群饥饿的银背豺,跃欲试地要来抢食那匹河马。银背豺是非洲草原最贪婪凶残的一种食肉兽,机警灵巧,胆大包天,饿极了的时候敢闯进非洲象群去扑咬刚出生的乳象。一看见银背豺,带总的母狮紧紧护卫着自己的宝贝,生怕遭到抢劫。荖杂毛和骷髅雄勃然大怒,抖动鬣毛,张牙舞爪朝银背豺扑去,想把这些强盗赶走,好安安心心地进食。
一般来说,银背豺毕竟属于中小型食肉兽,与猛狮匹敌,力量悬殊太大,即便浑身是胆,也不敢招惹威风凛凛的大雄狮,只要大雄狮多吼叫几声,它们就会逃走。
但这一次,老杂毛和骷髅雄叫得嗓子嘶哑,银背豺也不退却,灵巧地躲着迷藏。老杂毛和骷髅雄到东面恫吓,银背豺就转到西面;老杂毛和骷髅雄到西面吼叫,银背豺就绕回东面。不一会儿,两只老雄狮就累得气喘吁吁,趴在地上再也追不动了。银背豺更加胆大妄为,有好几只竟然擦着雌狮的身体挤到河马身边来叼肉吃,帕蒂鲁狮群无可奈何,只好丢弃河马,一走了之。
并非这群银背豺特别残暴特别猖狂,很明显,狡猾的银背豺看出老杂毛和骷髅雄已是风烛残年,奈何不了它们,才敢鸡蛋碰石头。
天敌的眼睛就像一杆公平秤,称出了老杂毛和骷髅雄生命的衰微。
草原上,鏖战正酣,老杂毛突然像服了兴奋剂似的精神大振,凶猛地朝黄巨鬣连连扑咬。黄巨鬣似乎无力抵挡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连连退却,突然间形势变得对黄巨鬣不利了。蜂腰雌狮就像一只已咬住脖子的斑羚突然从自己嘴里挣脱逃掉了一样,有一种遗憾和懊恼。
黄巨鬣退到一条土坎边,两只后爪踩住隆起的土坎,猛地往前撞去,这种借助地形的冲力非常大,一下子就把老杂毛顶了个四脚朝天。老杂毛口吐白沫,挣扎了好一阵才翻爬起来。哦,这老家伙刚才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用最后一点力气孤注一掷呢!黄巨鬣抓住时机,在老杂毛后腿上狠狠咬了一口,老杂毛惨号一声,立刻变成了跛脚狮,颠颠踬踬地向荒原逃去。
一只残疾的老狮子,是无法捕食的,几天后就会暴毙荒野。
蜂腰雌狮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美算落了地。
认真说起来,蜂腰雌狮早就对老杂毛和骷髅雄有了厌弃之心,老年雄狮不仅猎食能力低下,生活情趣也变成负增长,身上还有一股难闻的腐酸衰败的气味,待在这样的雄狮身边,没有丝毫乐趣不说,还恶心得让雌狮浑身起鸡皮疙瘩。
两年多前,有一天清晨,它独自在树林呼吸新鲜空气,突然碰到一只鬣毛红艳形象俊美的雄狮,它知道这是一只流浪雄狮,已经暗中觊觎帕蒂鲁狮群狮王位置好几年了,它当时就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要是这只红飘带雄狮有朝一日能够取代老杂毛,是很不错的一件事。要是能在这之前,自己就和未来的狮王建立起微妙的感情,既浪漫又实用,何乐而不为呢?
在这个隐秘念头的支配下,当红飘带扔掉嘴里的水豚转身要逃时,蜂腰雌狮克制住雌性的矜持与羞涩,邀请对方与自己同食,谁知对方竟胆小如鼠,莫名其妙地逃走了,留给它几多遗憾。
是的,换一茬占据统治地位的雄狮,不会改变雄性寄生性的统治方法,但大概也不会比现在的这两只老雄狮更坏了,蜂腰雌狮想。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雌狮年轻力壮,精力充沛,不会像老杂毛和骷髅雄那样委靡不振,整天嗜睡,耽误狩猎时间,让雌狮和幼狮饿肚子;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雄狮青春年华,身手矫健,不会像老杂毛和骷髅雄那样一只小豚鹿逃到面前了还逮不住;起码,黄巨鬣和辫子雄狮刚勇威猛,能征善战,让讨厌的银背豺望而生畏,不敢再放肆地到狮子口中来抢食!
或许,黄巨鬣和辫子雄狮成为帕蒂鲁狮群新一代统治者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出于一种树立自己新形象的考虑,一段时间里会表现出励精图治的勤政风范,克制雄性的懒惰与贪婪,亲自动手参加捕猎,或捕到食物后匀一点内脏和好肉恩赐给母狮和幼狮吃,那么,母狮和幼狮也可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
老杂毛逃跑了,骷髅雄失去了主心骨,哪里是两只年轻雄狮的对手,虚咬一口后,仓皇逃进莽莽草原。
哦,改朝换代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大部分雌狮脸上都露出欣然的表情,唯独老母狮萁玛,惶惶然地把它的两只小狮子搂进腹下,用一种惊悸的眼光死死盯住黄巨鬣和辫子雄狮。
蜂腰雌狮对老母狮萁玛的表现很不以为然,旧桃换新符,有什么不好的吗?或许,它想,萁玛是因为年纪老了,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怀旧与保守心理;或许,萁玛是担心自己年老色衰,不讨黄巨鬣和辫子雄狮的喜欢,害怕会被新上台的两只雄狮像扔一块不能吃的骨头一样扔出帕蒂鲁狮群。
不不,雄狮从来不会赶走还能捕猎还能生育的雌狮的,管它有多老有多丑。
那萁玛老母狮在害怕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