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食草动物来说,黄昏是个危机四伏的时间。野渡口十分拥挤,豚鹿谁都想尽快渡过河去,你争我抢,互相挤兑。老豚鹿和小豚鹿因为挤不过那些健壮的成年豚鹿,站在离野渡口稍远的草坡上,和群体隔着一段路,刚好给母狮们一个穿插分割的空隙。
母狮们跃出草丛散成扇形后,右侧三只母狮迅速插进两个倒霉蛋和大群豚鹿之间的空档,朝豚鹿群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正在渡河的豚鹿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你争我抢地四散溃逃。老豚鹿和小豚鹿在见到狮群的一瞬间,急速转身想混进群体去,夹杂在庞大的豚鹿群里,不仅可以壮胆气,也可以在一片混乱中找机会逃出狮子的魔爪。遗憾的是,逃进群体的路被封死了,没办法,只好换一个方向,跟在那些还来不及跳下河去的豚鹿后面,朝东面的草原奔逃。
荒凉的草原上,展开了一场凶猛的捕杀。
一般情况下,十来只母狮追捕两只已被从群体隔绝开的豚鹿,好比兜捕已经用网罩住的鱼,是十拿九稳的。
老豚鹿和小豚鹿在一起逃了一段路,又岔成两个方向逃窜。母狮们也分成两组,分头追逐。
蜂腰雌狮率先向老豚鹿冲刺,其他四只雌狮作为帮手,两个一组,一左一右在离蜂腰雌狮约二三十米远的侧面向老豚鹿跃进,意在阻止老豚鹿斜刺逃逸。
豚鹿的奔跑速度和狮子不相上下,若一只狮子追逐一头豚鹿,大家都跑成直线,要追很长一段时间,狮子才能凭着比豚鹿更有耐力这一点,把豚鹿抓到手。但事实上,在开阔的草原,一只狮子是很难将一头豚鹿捕获的,原因在于豚鹿不会傻乎乎地永远直线奔逃,而会出其不意地突然来个急转弯,跟在豚鹿屁股后面追撵的狮子没有防备,总会被惯性冲出好几米远,回过头来再追,彼此的距离就拉大了,豚鹿多拐几个弯,往往就能死里逃生,溜之大吉。因此,有两只以上的狮子追捕一头豚鹿时,一只狮子担任主攻手,盯着豚鹿的屁股穷追不休,其他的狮子就在侧面佯攻,逼迫豚鹿不敢随意转弯。
蜂腰雌狮眼瞅着爪子就要落到老豚鹿屁股上了,突然,老豚鹿来了个急刹车,腰一扭,尾一甩,刷地旋转身来,闷着头,亮出头顶那对一尺长的角架,嘴角吐着白沫,气咻咻地打着响鼻,摆出一副困兽犹斗的架势。
蜂腰雌狮已冲到离那对鹿角只有数寸远的地方了,见状立刻收住脚,停了下来。老豚鹿摇晃着角,挑衅着向前跃了两步,蜂腰雌狮往后退了两步。看上去,一头衰老的豚鹿逼着一只猛狮退却,狮子似乎也太窝囊了点,其实,这正体现了蜂腰雌狮的聪慧与明智。
此时蜂腰雌狮倘若不退却,正面强攻,当然也能把老豚鹿扑倒,但也有可能一不小心被老豚鹿那对尖角刺伤眼睛、脸颊或前腿什么的;老豚鹿已穷途末路,犯不着与之气斗狠,为了一点虚荣而去冒被鹿角挑伤的危险;左侧的母狮曲奇香和右侧的雌狮白胸脯都已快赶上来了,一转眼就可以从侧面扑到老豚鹿的身上,老豚鹿成为狮子的晚餐只是个时间问题。
老豚鹿用尖角对着蜂腰雌狮,一双恐惧的眼睛紧张地往两边窥探,见左右两侧有几团泥尘急速滚来,虚张声势地又往前拱了半步,然后急遽转身欲逃:说时迟,那时快,蜂腰雌狮闪电般地起跳,刚好在老豚鹿转身转了一半的时候,扑到老豚鹿的背上。就像一座沉重的小山突然间压了下来,老豚鹿四肢一软,咕咚一声摔倒在地,蜂腰雌狮趁机一口咬住老豚鹿的后颈椎,强壮的颌部使劲一扭,咔嚓喇一阵响,老豚鹿后颈椎粉碎性骨折,瘫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
总算没有白辛苦,总算今夜不会再挨饿了。
蜂腰雌狮从老豚鹿身上爬起来,扭头去看另一组雌狮,希望它们也能很顺利地把小豚鹿扑倒,有两头豚鹿才够全体狮子饱餐一顿。可它恰巧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
几只母狮追赶小豚鹿,小豚鹿不顾一切地撞开一丛荆棘,在布满毒刺的藤蔓间一穿而过。母狮们害怕长满毒刺的荆棘条会划破自己的脸,在那丛荆棘前停了下来,绕着圈子追逐。小豚鹿慌乱之中朝老杂毛和骷髅雄所在的位置逃窜。小豚鹿逃到离两只雄狮还有二三十米远时,老杂毛和骷髅雄兜头迎了上来。前有两只雄狮拦截,后有几只母狮围追,小豚鹿绝对是瓮中之鳖了。
就在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几只围追的母狮大概觉得前面拦截的两只雄狮足以摆平小豚鹿,就放慢了速度,在左右两侧起围栏作用的两只母狮甚至漫不经心地向中央靠拢,“围栏”无形中撤消了;老杂毛和骷髅雄向小豚鹿扑去,不知是因为长期处于养尊处优的领导地位,只会督促雌狮们狩猎,而自己动手捕猎的能力大大降低了,还是因为年纪大了腿力有些不济,扑蹿的速度慢得让“人”害羞,小豚鹿在它们面前吱溜一个急转弯,从容不迫地逃逸开去。这时,两只老雄狮又犯了一个错误,以为后面的几只母狮会责无旁贷地追上去,你想把机会让给我,我想把机会让给你,我也谦让,你也谦让,结果却拱手送给了小豚鹿一个逃命的机会。等到后面的几只母狮醒悟过来是怎么回事,吼叫着想继续追逐,已经晚了,小豚鹿已逃进灌木丛,只留下一团轻烟似的泥尘。
蜂腰雌狮心疼得像被剜去了一块肉,难受得就像两足行走的人掉了个大钱包。丰盛的晚宴变成了半饥半饱的快餐了。大大小小三十只狮子吃一头老豚鹿,僧多粥少啊。
小豚鹿已经逃走了,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了,天也渐渐黑下来了,再埋怨再惋惜也没有用了。蜂腰雌狮和母狮曲奇香一个叼头,一个叼尾,将老豚鹿拖回古榕树下。
留守在大本营里的幼狮们闻到甜蜜的血腥味,迫不及待地迎了出来,步履蹒跚地向老豚鹿走去。就在这时,蜂腰雌狮听得身后传来欧--欧--威严的吼叫声,不用回头看,它就晓得是老杂毛在耍威风,含义很清楚,是要叫母狮们和幼狮们让开。
按照狮群的规矩,掌门雄狮享有优先进食的特权。
蜂腰雌狮带着一双儿女,无可奈何地从老豚鹿身边退了出来。所有的母狮和幼狮也都识相地让开了。
老杂毛和骷髅雄趴在老豚鹿身上,稀里呼噜吮吸内脏,咔嚓咔嚓啃咬腿肉。
四周围观的母狮和幼狮口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终于,老杂毛和骷髅雄吃得肚儿溜圆,伸了个惬意的懒腰,离开了食物。母狮们一拥而上,拼命抢夺肉块。老豚鹿的内脏和四条大腿差不多都被老杂毛和骷髅雄吃光了,大概已经被吃掉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要塞饱大大小小三十余张肚皮,显然是不可能的。母狮们像发了疯似的争抢着,混乱中免不了有磕磕碰碰,有两只雌狮互相抓破了脸,殴打起来。带崽的母狮顾不得被抓伤被挤倒,像苍蝇似的叮在猎物上,大家都想在老豚鹿身上多撕点肉块下来,好喂小宝宝。进食变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战争。
老杂毛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在一旁摇头叹息,大概在心里唾骂:雌性就是这副德性,又贪又馋!
两三分钟的时间,老豚鹿便被卸得七零八碎。蜂腰雌狮运气算好的,抢得一条前腿,虽然大部分腿肉都已被骷髅雄啃吃掉,但一大块皮囊尚在,小腿上还残剩着一些软骨和蹄筋。它将前腿拖到一个僻静的草丛,将肉块和蹄筋撕下来喂两个小宝贝,自己则将极难嚼烂的皮囊连毛一起囫囵吞了下去,母子三个勉强吃了个半饱。
月亮升起来了,老杂毛和骷髅雄打着饱嗝酣然入睡。蜂腰雌狮望着它们圆鼓鼓的肚皮,心里油然生出一股怨怼,老豚鹿是它和其他几只母狮辛辛苦苦捕获到的,结果却只得到一块难以下咽的皮囊。而这两只老雄狮不仅什么也没干,还因为行动迟缓而放跑了一头小豚鹿,给群体造成了难以挽回的损失,可却饱餐了一顿豚鹿肉。这世道,也太不公平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