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离婚一共用了十四分钟。

大厅里是办理结婚手续的地方,办理离婚的地方比较私密,单独辟出了一个房间。进门,屋子里有三个隔断,杨天乐和钱潇坐在其中一间隔断里。一个臃肿的中年妇女用复杂的眼神望向两个人,问:“你叫杨天乐?”杨天乐点头。然后问:“你叫钱潇?”钱潇说“嗯。”“想好了吗?”“想好了。”两人说。“把该签字的地方都签了,去那边。”妇女问了财产和婚后有无子女的情况之后,了无生气地指指门口的另一张桌子。他们前一天晚上还认真合计了一下,如果办理离婚的时候工作人员盘问情况,应该如何应对,如果非要调解,又该说些什么。结果到了这儿才发现,根本没人有工夫盘问,更没人费心思调解。想想也是,都是成年人,你盘问不着,也调解不了。

最后一项,缴费,六十九块钱,比结婚的成本多六十块。杨天乐拿着收据想,为什么离婚比结婚贵呢?离婚证也是红色的。这一点让人有点惊讶。电影、电视剧的桥段里,离婚证好像都是惨绿色。现在这样一来,显得有点喜气洋洋,倒是非常符合这一群假离婚的人的心态。

之前一起排队的人们差不多都办理完毕,笑容灿烂地互相打招呼,振奋和团结的气息弥漫在民政局的大厅里。保安带着一种见多识广的表情来回梭巡。人们笑容中有一种奔赴新生活的意气风发。房子和希望是捆绑发售的。

杨天乐和钱潇出门,看到排在第一位的那位大爷坐在入口处一侧的塑料椅子上,独自低头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发愣。杨天乐才想起来,直到现在也没见到大爷的老伴,估计是匆匆来过,又匆匆走了,在老人们心里,离婚毕竟不光彩。

他们打车奔赴派出所更改户口本的婚姻状态,这是房产中介千叮咛万嘱咐的事。派出所不用排队,办事大厅冷冷清清。杨天乐把户口本递上去,说明来意,户籍警透过高大的玻璃隔断看看他身后站着的钱潇,熟练地判断了形势,说:“过一阵复婚,再更改婚姻状态的时候,务必带着以前的结婚证原件。咱得证明还是原配偶,明白不明白?记着啊。”然后迅猛地盖了章,把户口本扔了出来。杨天乐诺诺地点头,心想,看来每天来办这个业务的都是同道中人,弄得户籍警都熟悉了套路。

“前妻,你吃点什么?”在回北京的高铁上,杨天乐问钱潇。“不饿。”“那我买个方便面吃。单身直男标配。”杨天乐在接热水的地方断断续续地冲泡好方便面,把叉子叉在盖子上密闭好,小心翼翼端着往座位走。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振,搞得他很烦。坐下翻出手机,发现两个未接来电都来自中介小高。他回过去。

“杨哥,在哪儿啊?”

“这不回老家办离婚吗?马上回北京了。”旁边的乘客偷偷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缩回自己的手机屏幕。

“房主要毁约。”

“什么情况?”杨天乐陡然提高了调门。旁边的人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扭过头瞪回去。“来了再说吧。”对方说。杨天乐原本计划下车后直接回公司,现在觉得还是干脆再请半天假,他心烦意乱根本上不了班。

车到北京,钱潇直接换地铁赶往公司,月底一堆活等着干。她得加班。她让杨天乐随时报告情况,匆忙走了。杨天乐看着已经是自己前妻的钱潇的匆促背影很快就融入了慌乱的人流。

到了中介门店,杨天乐推门进去,小高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一把将他拽进旁边的签约室。“业主在旁边呢。您坐一会儿,我们正在做工作。”

“他们什么意思啊?”

小高大致给杨天乐讲述了一遍情况。房主卖房子是因为孩子长大了,这边房子小,觉得住着不方便。他们之前一直把这套出租,一家三口和岳父母住在一起,现在觉得应该为以后做打算,才想到了换房子。他们最初对现在的市场行情就有点低估,被中介撺掇着签了合同。这几天到处看了看,询了几次价,发现真的是每天一个价,限购政策又一次次加码。他们怕自己可能再也买不到房子,吓坏了,所以决定违约。屋外的对话从门缝里传进来:“您违约得赔偿二十万,这是我们合同里写明的。”

“我们少赔点呗,反正双方也都没损失。”

“怎么能没损失呢?人家交给您定金是为了什么呢?您以为这合同就是张纸吗?那有法律效力啊。”杨天乐站在房间里,从半开着的门缝往外看。房主坐在那儿不说话,摇摇手,低着头,一脸痛苦。

杨天乐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把烟灰弹到桌子上的纸杯里,杯子上印着一个硕大的“家”。杨天乐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门开了。小高走进来。“要加十万,我们砍到八万了。”小高说:“情况是这样,如果咱要走法律程序,肯定没问题,但问题是时间咱耗不起,您说呢?”他点了根烟,斜坐在桌子上接着说:“我们跟房主好说歹说,给他讲明白,越耗着,房价越贵,他越买不着,限购政策也一天一变,夜长梦多。我们让他赶紧把这套办完,同时抓紧给他找房子,一周内肯定给他找到可以交定金的,这才答应下来。”小高一副忍辱负重两头受气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