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班,钱潇比杨天乐先到家。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假模假式地嘘寒问暖一番,觉得到了不说不行的时候,故意轻描淡写地笑着说:“妈,我们过两天可能回去一趟。得离个婚。”电话里沉默了几秒。“什么?”声音陡然提高。
“没事,假的,为了买房,要不没办法买。”钱潇语速很快。
即便老人经常看新闻,知道很多人纷纷为了买房离婚,等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家人身上,就明白和从电视上看到的完全是两个概念。
钱潇的妈妈不停地发微信、打电话,她爸爸还在电话旁边插嘴。钱潇不厌其烦,一次次解释自己这样做是没办法,真的只是为了买房,根本没有任何其他的原因,让他们不要多心。但老人们对于离婚这件事敏感得超乎寻常又讳莫如深。即便他们平时都表现得世俗又世故,对婚姻、爱情一类词汇极度地不屑,但真到这个时候,他们却表现出一种真实的惊悚。不知道是出于面子,还是别的什么,他们对于孩子要去办离婚这件事,恐慌到近乎崩溃。
钱潇的妈妈一着急说话声音就会很大,钱潇拿着手机默默地去了厨房。杨天乐还是听到了一句半句,“他到底怎么想的,你清楚不清楚?你是想买房,他到底是不是还有别的想法呢?买完就只能写他一个人的名字……”杨天乐叹了口气,摇摇头,起身想去厨房亲自和岳母讲,这时自己的手机响了。
“你们要离婚?”爸爸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地问,“钱潇他爸都给我打电话了。”“嗯,对。要不首付不够。限购政策现在越来越严,咱总是吃亏的那个。”杨天乐本来就烦,现在更烦,他侧着脑袋夹着电话,从桌边够了一根烟,点着,“具体的我就不和您讲了,太累,讲完您也听不懂。”
“什么听不懂。不能离!”
“不能离,房子怎么办?”
“房子再想办法。”
“房子没有办法。”
“我们帮你去凑钱。”
“你们去哪儿凑钱?”
“这次买不了,过几年再买!”
“过几年?您有概念吗?还过几年,我告诉您,再过一年、一个月都再也买不起了!您根本不知道北京的房子是什么状况!别捣乱了行吗您?”杨天乐直接把电话挂了,扔到沙发上,皱着眉头赌气式似的抽烟。钱潇也从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一副元气大伤的样子。
“过几年再买”,如果父亲没说这几个字,或许杨天乐还不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他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被这句敷衍的话点燃了。“过几年”,他不是没想过,或者说,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几年前因为种种原因没能买房子的时候,他都用这句话安慰自己:“过几年再买。”然后过了几年,北京的房价涨出了六七倍。他最初给自己的理由是刚刚毕业,一切都来得及;后来,限购政策一点点落地,要求外地户籍的购房者连续纳税或社保满五年。那时候杨天乐换过一次工作,社保断了一个月,他觉得首付反正也不够,正好把这个限购政策当作了借口,心安理得地决定“过几年再买”;再后来,首付从两成变成了三成,又变成了三点五成。最后,房价彻底变成了对普通人的讪笑。
直到这一刻,和父亲通电话,发了脾气,杨天乐才意识到,这一次确实有点孤注一掷。他觉得再也不存在“过几年再买”这种事了,那不过都是自我欺骗的小把戏,廉价的自我安慰。他确切地知道,这一次如果买不到,或许一辈子都买不到了。不是耸人听闻。因为在可以预期的未来,房价只会比现在更高。自己薪水的涨幅连cpi都跑不赢,又怎么可能跟得上房价呢?他一次次地错过,如果这次再错过,将真的陷入绝望。所以,这一次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