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你跟人家说说吧。杨哥不是外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给人家介绍一下经验。”

胖子看着杨天乐笑笑说:“不是不好意思啊,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说是不是?”听胖子一口京片子,杨天乐问:“您是北京人?”

“那可不。正经老北京啊咱。小时候前门楼子底下长大的。拆迁,现在他妈的搬通县了。”他歪着脖子表示遗憾和无奈。

“北京人干中介的,少啊。”杨天乐说。

“北京户口啊,对于你们外地人来说,看着觉得特别有用。但是对于姆们来说,那他妈有什么用啊?就是张纸。是能当吃啊,还是能当喝啊?”胖子说,“又不能把户口租出去。您孩子要上学,我把户口租给您,一年给我三万五万的,那不成啊。我们不也得想办法吃饭吗?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所以,他就想了个办法,等于往外租户口。”小高对杨天乐说。

杨天乐恍然大悟。

“您说。人家来北京,家里有钱,但是呢,没资格买。是不是?外地人在北京买房,得他妈等五年,纳税啊、社保的,这五年还一天都不能断,断喽,就从头计算,这谁能等啊?五年,唉,房价能再翻个番儿,您信不信?”胖子说,“人家有钱,买不了,咱有资格,没钱。所以呢,咱这就是资源互换,强强联合,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胖子接着说:“咱是规矩人,有老婆有孩子,跟咱假结婚,人家也都踏实。我不可能说为了赚你这几万块钱,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你是谁啊你?天仙啊?我为了你那套破房,还跟你丫耗一辈子?不可能。咱这一行,也是有讲究的。”

“那您老婆知道您干这个吗?”杨天乐问。

“多新鲜呢?那能不知道吗?我们家等于一直是离婚状态啊。不能复,我才能跟别人结啊。”胖子说,“我这说是干中介,其实呢,还真就是等于出租户口。不用像他们似的,每天都得出去跑跑颠颠了。忒累。我呢,必须得进中介公司,这也相当于让人家客户放心。”

“上次新闻说中介跟一个七十岁的大妈结婚,那个您没看过吗?”小高笑着问杨天乐。

“哦!”杨天乐拍了一下大腿。

“造谣啊。记者瞎编。绯闻啊,都是绯闻。我那上回结婚的,人家才六十六啊。”胖子笑着说,“人家给闺女买房,闺女马上要结婚,就跟我结一次。可怜天下父母心,知道吗?这是母爱,知道吗?”胖子用竹签子戳着桌子说。一桌人都笑。

胖子接着说:“我还跟您说。开始的时候,我呢,自己心里头也有点那什么,疙疙瘩瘩的,但是后来我想通了。咱这不是违法乱纪啊,也不是偷不是抢啊。有人说,你们这是骗!我骗了吗?我们真上民政局登记啊。有人说,那你们这结婚就是为了买房,不是因为感情。那所有真结婚的你能保证都是因为感情,不是因为人家有房?你说不清楚!有的人,在车站码头扛大包,拼什么?体力,是吧?你们,白领儿,拼脑子,拼知识,拼学历,对不对?我呢?有什么?就这北京户口还算值俩钱儿,投胎带来的,这样用,不丢人。说真的,我这还算是做善事呢。要不然,人家手里那俩钱儿,现在够买房,等在北京纳税满五年了,资格有了,房价早他妈又蹿天上去了,哪辈子还能够得着啊?”

杨天乐和钱潇听了,点点头,也跟着笑。这些事,经过胖子的那一口京片子熨过一遍之后,好像都显得无足轻重,没什么需要大惊小怪。人们也不过都是为了活着,活得好一点,杨天乐想。外地人能买套房落脚,北京人能挣口饭养家。你又能用道德和黑白去衡量什么呢?杨天乐觉得,几个月之前自己梗着脖子嘲笑那些离婚买房的人,真是幼稚。

小高捡起一根竹签子,戳了戳几块快要熄灭的炭,有几粒火星冒上来。“所以,您说,您和姐现在遇到的这些,算什么事?”小高扭过脸说。

杨天乐点点头。他知道,这是他唯一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距离在北京拥有一套房子如此之近。他觉得自己和房子像是从两个方向飞出的直线,在一个交点上偶然相遇,如果不在这个当口牢牢把它抓住,那两条线的轨迹将继续向着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延伸出去,从此再无相交的可能。杨天乐心里想着那两条渐行渐远的直线,觉得不寒而栗。

“行!我们想想,商量一下。”杨天乐对小高说,又扭头看看钱潇。钱潇点点头。

“哎,要不我来结账吧,也没让你们吃好。”杨天乐站起来要掏钱包,他觉得小高和胖子今天晚上这番话,有点让自己绝处逢生的意思。

“别别别,杨哥,您快回家商量正事,这儿您甭管。”小高把杨天乐推走。

他送杨天乐和钱潇到胡同口,拦了一辆车,拍拍杨天乐肩膀:“有什么啊,不都是为了买套房子吗,不都为了活得好点吗?是不是?谁让这是北京啊……”他有点摇晃。

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很多,人们都悠悠地开,不再焦急。偶尔有夜跑者从辅路上跑过,身上的反光片反射着汽车灯光,一闪一闪。钱潇和杨天乐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