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游手好闲的人到了更高的位置,无非就是去更高的位置游手好闲。你很有想法也很尖锐,只是太过善良,还没忍心刺痛别人而已。”梁代文顿了顿:“毕竟是我挑中的人。”
“什么?”
梁代文突然不说了。顾逸追在身后:“话没说完怎么就走了?挑中什么了?”
“没有,你听错了。”梁代文走到关醒心身边,巧妙地把话题回避掉。手机响了,顾逸皱着眉头看手机:“陆叔又进局子了。”
陆铭两点多从派出所出来,几个人在门外等得睡着,又见到了潘姓小警察。大概值班寂寞,话匣子关不上,“三十多岁的人了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架,上次英雄救美这次见义勇为,离了婚就可以逞英雄啦?女儿知道也要笑你信不信?你们多关爱一下他,三十岁搞得跟孤寡老人一样,要靠打架搏存在感,也难怪老婆不让孩子见你。”
陆铭的脸色一沉,小警察招呼了再见回派出所去了。陆铭脱口秀场次不多,主要矛盾都在段子里说过,因为欠债主动和妻子划清界限,但因为抵押的房子被银行收回,优质学区房没了,妻子拿着抚养费,执意不肯让女儿见他。他曾经在段子里嘲讽,育儿如同在爱马仕买单,学区房和车子都是孩子的配货。他老家还有运转的小工厂,维持着体面的生活,老老实实还债,依旧没有了为妻儿大额买单的能力,破罐破摔,实属正常。
酒醒了一半的陆铭对着关醒心笑了:“我在乐高,有人刁难工作人员,我就给他们了点教训。在上海没有人用拳头,好笑,拳头能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讲道理?”
关醒心笑着顺他的背:“好了知道了,我们送你回去。”
搀扶的两个人表情实在微妙。关醒心脸上又疼惜又为难,搀扶的手有些犹豫,叫上梁代文去帮忙;余都乐把他的手架在肩膀,抬手叫了出租车。和关醒心在一辆车里,有光影在她脸上,仿佛落寞在流动——陆铭不是只为她一个人打架。顾逸悄悄给余都乐发消息:“其实我不太懂。你追关醒心,为什么不直接追,总和陆铭三个人一起玩?”
“两个人没话讲啊,我们俩经常家里见面,语言已经贫瘠了。就这一个对手,还不在暗处,在身边知己知彼不是很好吗。我是真的喜欢关醒心,争夺是没有意义的,关醒心不会对谁轻易放弃希望,我要等到关醒心抛弃她。”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顾逸看着心绪平静的关醒心,纤长的手抵在脸颊,细窄的双眼皮藏着心事,嘴唇含着手指啃咬着指甲。余都乐对她的判断真的对吗?
几个人到了剧场,十几张凳子给陆铭拼了个床,剩下的四个人却都没离开,只要到了剧场,就都舍不得家庭一样的氛围似的。关醒心说,不如一起看日出吧。
凌晨三点半,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沙发玩真心话大冒险。关醒心是游戏好运大王,拿着骰子押大小,每次都抽不到她,余都乐倒霉地被问出了三围,喜欢的女优,最近一次心动……轮到顾逸,关醒心问,最近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
“前几天,在公司楼下,被人安慰着偷袭了。”
梁代文轰地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你在ounce见过的,不靠谱的男人,他亲过我了。”
两个缩在一起的男女“哦”了好久。梁代文盯着她,拳头都握紧了。顾逸无辜地看着他,就是要看他紧张。余都乐说,不怪顾逸,毕竟你就拿她只当兵马俑,连碰都不敢碰,捷足先登很正常。
顾逸看着梁代文的表情,有点想笑也有点心酸——都不是没有情感生活的年纪,梁代文却才开始有最初始的萌动,这种激动大概像是小学生作业本放在一起都很开心,换座位时暗恋对象的同桌换成了情敌一样的程度,简直如临大敌。曾经可是对女朋友毫无波澜地说情话的男人,她何德何能让他变成这样。想到这儿抬起头逗他,是啊,为什么不能亲,我也想被人爱的。
“你在我心里是特别的,我不想随随便便对待。”
这话又让缩在一起的男女把“哦”吞了回去。关醒心说,无聊,下一局。
而紧接着的下一句就到梁代文输。关醒心是什么赌钱金手指?她指着梁代文说,你去亲顾逸,亲嘴唇。沈医生不是给你留了任务吗,多体会多感受,接受治疗的机会来了。
梁代文僵在原地,僵到连关醒心都察觉到他不对劲:“等什么呢,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是述情障碍吗,毫无波澜地亲一下有什么不行,小兔子不会放在心上的,对吧对吧。”说完还冲着顾逸眨眼睛。
顾逸说,没关系的,我知道你感觉不到,今晚我当陪机器人做游戏,明天就忘了。
梁代文,二十一世纪柳下惠,绝对不做占便宜的事,企图反诘关醒心:“那你为什么不亲余都乐。”
陆铭不在,余都乐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们都是在床上一起抢被子的关系了。”
此刻如果跳开来看一定很有趣。看戏的璧人不嫌事大,女主角坐在青皮沙发里,头发凌乱地披散在两边,慵懒得堪称性感;英俊却不苟言笑的男主角,做惯了道貌岸然的神父,已经很久没有违心地调戏异性。也许这一刻有些欺负人,一个述情障碍刚刚有了情爱意识的男人,被一群人逼上梁山,很可能以后又变回冷血动物。
梁代文突然凑近,说反正只是赌,不作数,也可以试试。
千万分之一的愧疚一闪而逝,愿赌服输,他梁代文也是成年男人,都说了是真心话大冒险,他照做了也不算什么,反倒可以留下回忆。毕竟此等机会,天晓得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她反倒换了诱惑的眼神,眯着眼等着他。
他凑近了,侧着脸,两个人鼻子四十五度角,近在咫尺,顾逸觉得有些难过,她那么渴望和喜欢的人拥有亲密接触,如果发自内心,这个吻更有意义;只是赌,得到也不快乐。
她低垂着眼睛,梁代文也缩了一点,仿佛看到她的迟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仿佛每一秒都是退缩。就在顾逸觉得没戏了的时刻,醒了的陆铭在背后轻轻一推,梁代文没站稳,尽力让自己没出洋相,侧着趔趄了两步坐在沙发上。而前一秒,两个人脸贴脸鼻撞鼻,嘴唇有一瞬柔软地挤在一起,顾逸心快爆炸,嘴上却只说,梁代文你接个吻如此神圣,堪比祭祖。
这一刻她反而有述情障碍。
几个人还在起哄。梁代文像个即将沸腾的热水壶,耳朵不但红了,脸和脖子也有熟透趋势,天色暗看不清,老室友顾逸却心如明镜。关醒心摆摆手,好了,凌晨看了接吻大戏,心满意足,我们睡吧?
四月难得不冷的夜晚,几个人在院子里东倒西歪。毛毯有点短,顾逸却觉得心满意足,几天的不愉快一扫而空。梁代文过于亢奋,坐在沙发边眼睛锃亮:“刚才那个吻”
“嗯,暂时还记得,但你放心吧,大家一起看日出的那一刻我就忘了,不用有道德压力。”
“不是”
“别废话。”顾逸靠在他肩膀:“本祖宗累了。”
梁代文没再搭腔,只跟着他挤进了单人沙发。露珠和青草的香气漫进鼻子,顾逸滑着滑着,靠在温暖的胸口,听着胸腔里狂乱的心跳逐渐放缓,困倦逐渐袭来。耳边仿佛有呢喃声,像是之前在梁代文家沙发听到的,他说,我不是随便带你回家,而是挑中了你拯救我
再有知觉已经是听到哀叹,不像是日出的反应?睁开眼睛,大太阳正晒在她脸上。梁代文坐在旁边平静地捧着一本《戏剧概论》,完全没有叫醒她的意思。想到之前梁代文还会用闹钟搞无情叫醒服务,顾逸觉得他可能在变得温柔。但此刻,太阳的毒辣还是没有打消她抱怨的念头:“梁代文,你醒了也不叫我,说好的一起看日出呢?”
“看什么日出,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谁也起不来。”梁代文伸出手,像是开玩笑一样掸了一下顾逸的耳垂,顾逸却愣住了。
梁代文嘴角轻轻地在笑。就像婴儿蹒跚学步一样,那个微妙的角度她看到了,伴随着阳光点亮的不止是人的视觉,还有梁代文萌生的一点点感情。顾逸张着嘴看了很久,看到梁代文恢复了正常的严肃:“干嘛呢,见鬼了吗。”
她什么都没说,多一点,再多一点,说出来他就会刻意,欲速则不达。
以及,他不想让自己看到日出,是想让那个吻——作数?
到了公司,顾逸打了卡坐在工位,认认真真给自己买了杯热美式。实习生的唇环刚刚戴好:“lindsey,心情不错嘛。职场失意情场得意?”
杰奎琳从她身边走过,话正好进了耳朵。顾逸只轻轻地回答,能有爱情做救命稻草,也得有浪漫的体质才行。毕竟这么大的都市,现实问题足够多,不是谁都有被爱情青睐的能力了。
实习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是不是知道杰奎琳最近闹离职感情又不顺,在办公室阴阳怪气呢?顾逸说开什么玩笑,我怎么敢,这是新选题,我还是要靠能力在公司获得认可的。实习生摆摆手说,无聊,我还以为你终于愿意陪我聊八卦,她的前男友追到上海抛橄榄枝了,最近很有可能见到他。小男朋友再年轻,也敌不过旧情复燃啊。
顾逸一边开电脑,一边装作无意:“小男朋友不讨杰奎琳喜欢?”
“杰奎琳对年轻男孩都是玩,但和前男友是差一点结婚的。”
“那就很可怜了。你知道小男朋友叫什么名字吗。”
“我什么不知道——做海外演出的,叫许冠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