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原先亦山哥手下是有一个高级经理的,据说非常能干,不知什么原因才做了一个项目就离职了。我的水平肯定比他差远了,而且淑玲也基本是个新手,也就难怪项目二部总经理向小强背地里嘲笑亦山哥带了“两只小羊”在干活。

我们被亦山哥叫到金融街威斯汀大酒店吃午饭那天是端午小长假的最后一天,酒店里的人不多。这是我第一次踏入这家五星级酒店,立刻明白了为什么高腾称它为“金融街之眼”:酒店西边隔壁就是银监会,向西北约300米、银监会的背后就是保监会,而向南400米就是证监会。威斯汀被“三会”围绕,再加上临近二环和金融街众多顶级写字楼,地理条件确实得天独厚。后来我慢慢了解到,这个条件也给它带来几个特点。

一是房价高。普通大床房定价经常在1800元左右,这在全国的威斯汀恐怕都是数一数二的。二是订房难。工作日的房间总是剩的不多,要是赶上承办活动或拟上市企业集中报送材料的时候,更是一房难求。三是商务范。各种商务设施一应俱全,接待能力很强。四是房间小,与同在金融街的丽思–卡尔顿和洲际相比,它的房间面积最小、装修及陈设也最简单。话说回来,威斯汀在国外的定位就是高级商务酒店,就不要对它求全责备啦!

我和淑玲早早就到了,一边吃水果一边聊我的实习经历。亦山哥12点半才姗姗来迟,与他有说有笑、并肩而行的是一位气质端庄、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士。

“来,认识一下金融街著名的邵总。”亦山哥离着好远就招呼我们。我和淑玲赶忙起身上前与邵总握手并自报家门。

邵总与我们蜻蜓点水似地碰了碰手,很礼貌地告诉我们她叫邵瑶,回过头对亦山哥嗔怪道:“别老把我介绍成邵总,那是我家老头儿。”

“那怎么称呼你?小邵总?小邵?还是瑶瑶?”亦山哥又开启了调侃模式。

“随便你。”邵总笑盈盈地坐到我们这张四人桌的一个空位上,亦山哥向我摆了摆手,我连忙让开,让他坐在邵总对面,我挨着他坐下来,淑玲坐在邵总旁边。

“小邵总家跟这条街渊源很深,这里有好几栋楼都是她家盖的。”

“没有,就盖了两栋写字楼、一个住宅小区,还有几块地后来都卖给别人了。”

“唉,要是留到现在就厉害了,身价差了几个零啊!要我肯定捂着不卖。反正你爸跟西城的关系好,拖着慢慢开发呗。”

“别马后炮了,市场情况谁也说不准啊!老头儿当年去香港看了一圈,觉得北京楼市也会大起大落,一害怕就出手了呗。再说,当初哪有那么多钱自己开发。跟你要,你有吗?”

“是不是咱们刚认识那会儿?那会儿我在公司只是个小萝卜头,要钱没有,要别的倒是没问题,嘿嘿。”

“滚吧你……该卖就得卖,要是资金跟不上可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赚就行了。”

“哎哟,嘴上是这么说,你看你眼睛又是肿的,昨晚又哭晕在厕所了吧!”

“切!得了吧!加班熬了一个通宵——我们风控太变态了。你怎么眼睛也肿了,昨晚没干好事吧?”

我和淑玲听傻了。这哪像商务聚餐,根本就是情侣在打情骂俏!我往对面看了看,淑玲的脸都红了,低着头僵坐在那里。

亦山哥搓了搓手:“我这不是刚从美国回来。行了,都快一点了,大家弄点东西吃吧。”

大家分头拿了些食物,又坐回到桌前。

亦山哥看我拿了一盘虾,摇了摇头:“在这儿吃商务午餐有个‘三段论’,也就是拿三次食物:第一次是热菜和汤,能够先把胃暖起来。第二次是生鲜,特别是海鲜——总得吃回一点餐费吧!第三次是主食,门口弄碗面,里面弄两块面包,这样既能吃得饱,时间又很紧凑,便于谈事。当然啦,像小邵总这样的讲究人,还需要一开始吃点水果、最后吃点甜品。”

邵总正在皱着眉切一小块牛排:“要我说,干脆下次就别来这儿了。它这儿自助餐质量下滑得厉害,比起两三年前,餐食种类减少了1/3,都没什么好吃的了。”

“小邵总的指示我明白了。事成之后,洲际的巨扒房见!”

邵总正在咀嚼一块牛肉,对亦山哥做了一个“ok”的手势。

大家都饿了。我们吃了一会儿又再取了一次食物回来,亦山哥才对我和淑玲说道:“小邵总今年刚加入基金子公司,现在是专项业务二部的总监,就在新盛大厦办公。他们公司背靠银行好乘凉,既有钱又有项目。这两天有个项目没进入他们大老板的法眼,刚好可以拿出来给我们做。对吧,小邵总?”

淑玲把盘子推到一边,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我什么都没准备,只能放下筷子,尴尬地坐在那里竖起耳朵认真听。

邵总把嘴里的食物慢慢嚼完,放下刀叉,取出一份资料递给亦山哥,然后跷起二郎腿,身体向后靠在座椅上。

别看她斗起嘴来说话像机关枪,谈起业务却慢条斯理。

“微信里给过你简版,这是完整的一套,你们先看看。说起来也不复杂,我这两个月跟太阳城集团谈了一个项目,他们刚进入惠州市场,准备做个小楼盘,需要2.8亿元,可以给到9.5%,期限1+1,一个季度付息一次。增信是惠州公司股权百分之百质押,加集团回购协议,加集团控制人夫妇不可撤销连带责任担保。”

“这个条件还算可以吧!太阳城毕竟已经冲到了地产百强前30名,连续两年成长性排名第一,去年营业收入140亿元,净利润13亿元,现在外评2a,财务总监跟我说明年上半年就能到2a+。光是押过来的惠州公司的资产也有3个亿出头呢!要不是他们总裁跟我家老头儿关系好,根本不会以这个成本借钱。”

“其实我们部门老大也很看好这个项目,我们也想做点创新的东西,但是公司领导和风控那边都不愿意,我们谈了半天也没谈成。这还不算完,人家太阳城联席董事长专程来请我们公司领导吃饭,人家不是为了这区区2.8个亿,而是想建立一个长期合作关系啊!结果饭也吃了,酒也喝了,事儿都谈好了,第二天酒醒了领导又不认账了,人家还指望着一个月以内放款呢!这不是把我家跟他们的关系都伤了嘛!所以呀,干脆我也不费那个劲了,请岳总帮着抓点紧给发了算了。”

说完,邵总喝了口咖啡,笑眯眯地看着亦山哥,那表情好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作。我和淑玲也望向亦山哥,只见他认认真真地翻阅着手里的资料,眉头紧锁,眼神专注,额头微微渗出汗来,头也不抬地对我和淑玲说:“你们俩有什么问题,先问问小邵总。”

淑玲很直爽,张口问道:“邵总,这个项目这么好,为什么你们大老板不想做呢?而且这和一般的信托项目比较类似,为什么说是一个创新呢?”

邵总又喝了一口咖啡,懒洋洋地说道:“好,我先来普及一下基础知识吧。”

“在2012年的时候股市不好,公募基金日子不好过,但是信托和券商帮着银行搞非标资产,势头很猛。正好证监会那年搞了一个创新大会,放松了很多监管措施,顺便批准基金公司成立子公司。基金子公司一开始都是模仿信托公司做起来的,其实我们就是银行的类信托牌照,跟信托差不多,主要做房地产和政信类业务——给地方政府融资平台融资。这两年房地产不行了,地方政府又受债务约束不能随便融资了,我们也得转型,搞点资产证券化业务什么的。”

“不过,对于银行系的基金子公司来讲,实际上现在最重要的业务是承接银行信贷资产,给银行做出表服务。出表你们懂吧?就是把一块资产从资产负债表里面拿出来,从信贷类变为投资类,目的就是满足一些监管要求,比如贷存比、行业或区域放贷规模限制、某个时点考核等。这些资产其实都是银行做过尽调(尽职调查)、符合贷款标准的项目,交给我们相当于变相把贷款放了。我们与银行签的资管合同里会约定‘原状返还’,也就是说除了收手续费,我们什么也不管,项目出了问题不能按时还本付息的话就交还给银行处理,我们肯定是无风险的。”

“现在回答杨小姐的问题。太阳城这个项目对于一般的基金子公司或者信托来说肯定是好项目,但是对我们来讲,老板出身于银行,已经习惯过去的业务模式,既能讨行领导的欢心,又能轻松赚钱,所以别的业务都看不上眼了。我们的项目都是行里推过来的,如果主动去找项目,在非银行系的基金子公司是正常业务,在我们这里就成创新了。ok,回答完毕。请岳总打分!”

没想到基金子公司这个行当有这么多门道,我头一回接触到这些知识。淑玲也一直埋头记录,不断点头。

“感谢小邵总的精彩解答,我为你点赞、转身并爆灯!”这时亦山哥也看完了材料,假装一本正经地拍了两下手,然后转头对我和淑玲眨眨眼,说:“接下来看咱们的了!”

06

重新走进中国人寿广场明亮宽敞、舒适安静的公司办公室,我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在soho尚都的一周经历让我对北方总部的工作环境十分珍惜;更重要的是,我进门一抬头就看见了何芳笑——她应该刚刚正式入职,被安排做前台秘书。

看到我,她停下来微微一笑,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而这样简单的一个笑容深深地触动了我的心房: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纯真的笑容了,那双眼睛简直像个天真的孩子,这让我想起了tippi……无论如何,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单独对我微笑啊!我一上午都沉醉其中,跑了好几趟厕所,以便来回多路过几次前台看看她。

还好亦山哥上午不在,没有看到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我和淑玲研究了邵总给的资料,并在网上搜集了一下太阳城和惠州房地产市场的信息。

午饭后,亦山哥把我、淑玲和合规部的陈律师一起叫到小会议室。“昨天的项目你们都研究了吧!这是送上门的肥肉,咱们必须全力以赴吃下去。”

“亦山哥,邵总不会白给我们项目吧?”淑玲时刻保持着怀疑精神。

“嗯,当然有行规,要从销售提成里分一块给她。不过这个项目质量不错,应该很容易卖,再说我们是好多年‘哥们儿’了,她也不在乎钱,所以不用担心。”

“从这个项目开始,咱们把部门分工确定下来:晓波是项目经理,主要工作是协助我寻找项目、设计交易结构和跟进落实项目资金。淑玲是业务秘书,主要负责支持性工作,比如文件管理、跟进各种公司注册和工商手续、编制产品说明书等。晓波刚来还没经验,我带着你做这个项目。淑玲已经做过一个项目,正好再巩固加深一下,要比上次有进步才行。陈律师是我老朋友了,咱们以后做的事都会请他帮忙全程参与设计。好了,现在就从交易结构开始吧!”

接下来的讨论一直持续到第二天凌晨4点,那是我在鑫城财富的第一个不眠之夜。亦山哥带着我们仔细审核每一个细节,大到交易条款、尽调安排、放款方式、资金募集和投后管理,小到每项工作的具体时间表和落实人,都做了细致的梳理和明确的安排。

我们设计的交易方案是这样的:北方总部与深圳总部作为双gp发起设立一支有限合伙基金,通过各子公司(募集团队)向客户募集资金2.8亿元,然后由基金向太阳城购买其2.8亿元应收账款。太阳城按季付息,并在到期后回购基金,相应地向客户分配本息。

这几个安排其实大有深意。

第一,为什么要设立双gp呢?前面介绍过,根据相关规定,gp需要登记,发行私募基金需要备案。北方总部刚刚完成注册不久,还在排队备案中。我们想在一个月之内做成这个项目,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借用深圳总部的gp资质。亦山哥做成北方总部第一单业务时就是由母公司直接做gp,后来再以财务顾问费的形式返给了我们一些费用(但是拖欠了一个月)。业务二部做成的第二单刚完成,干脆没备案。陈律师说他们的做法肯定不合规,但是这种事大多也不会被查。亦山哥则坚持要求备案:虽说是给自己找了个“多事的婆婆”,但毕竟有个“身份证”更安全,再说北京总部已经注册完毕,双gp模式的技术条件成熟,我们可以直接分管理费,避免像上次一样完全被深圳总部卡住脖子。

第二,用有限合伙基金的形式也是无奈之举。从2014年开始,有限合伙形式的私募基金已经很难以较低成本发行出去了,因为这种基金缺乏正规金融机构监管,极不规范,并且已经出了很多事,客户不太买账。而我们这次仍然硬着头皮上,一是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再与其他可以发行资管产品的机构谈条件和搭架构,而恰巧杜叔叔有先见之明,公司已经注册好了好几个壳可以直接使用,节省了至少两三周的时间;二是亦山哥和陈律师一致认为这个项目融资方较为优质,在市场上口碑很好,资金需求量又不算太大,应该可以很快找到客户。

第三,怎么把钱给到融资方也是一门学问。很长时间以来,根据最高院和央行在20世纪90年代颁布的文件,非金融类企业之间是不能互相借贷的。在我们熬夜设计方案之后不久,2015年9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民间借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正式实施,首次认可了企业之间的借贷行为,同时对借贷利率有所限制。不过在私募实操当中,大家仍然不会选择企业间直接借贷:且不说利率,出了问题还要上法院打官司,谁拖得起啊!因此,当时我们在银行委贷、设立单一信托、购买太阳城开发物业(不网签)再返售,以及购买太阳城应收账款再返售这几个主流方式之间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最后一种:太阳城的应收账款数目刚好高于我们的借款,而且应收账款是可以换回真金白银的,也算是一个增信了,有利于发行。

这三项安排也代表了我们下一步沟通的三个方向:与深圳总部谈双gp、与子公司谈融资、与太阳城谈应收账款。

最后,亦山哥总结道:“这次给咱们的时间已经很紧张了,邵总他们单位耽误了小两个月,太阳城又想尽早拿到钱,咱们必须统筹好工作,接下来每个环节都要跟上节奏:交易结构方案已经有了初稿,需要尽快得到太阳城认可,特别是应收账款这个事。有了共识之后,陈律师就可以辅助淑玲写产品说明书了,同时跟杜总对接准备好有限合伙公司。等说明书弄好,我就向阿玛尼和深圳总部领导报送,争取公司资源支持。他们一同意,我就带晓波去跑资金。晓波正好刚从北分回来,到时把这个项目拿给魏老大看。”

说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敲了两下桌子:“好了,这个会可是够长了,现在事情都弄清楚了,大家都休息一会儿吧!下午回来再说。老陈送一下淑玲吧,她住月坛北街万明园,就一脚油的事儿。晓波还回家吗?要不跟我去威斯汀,你也开一间房,省得来回折腾了。”

我觉得太奢侈了,推说还是回家算了。他想了想,对我说:“要不你去储藏室睡一会儿得了,我看有人放了折叠床午休用。”

这倒是个好主意。我洗把脸,到储藏室的柜子边找到一张折叠床,铺开躺下,有种淡淡的香味钻进鼻子,心头一热:真不好意思呀,不知用了哪个女同事的“闺床”,不过我也就睡一会儿,不等别人发现就会起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整个世界忽然晃动了起来。我一惊,睁开眼睛,蒙眬中似乎看到何芳笑的脸庞,顿时清醒过来,猛地坐起来定睛一看——双手叉腰站在床前、正在用鞋尖踢折叠床金属支柱的是马楠楠。

这个姑娘是1994年生人,山东青岛人,高中毕业后就来北京闯荡,从商场化妆品柜台的销售员干起,后来去整形医院上班,最后建立起自己的微整工作室。不料一个小事故使得前功尽弃,只好混了个五级秘书证,出来应聘行政秘书。她是典型的北方人,豪爽大方,爱憎分明,说话办事从来不拐弯,似乎干什么事都直来直去。她的五官匀称大气,有点李冰冰的感觉,又有着北方姑娘的高挑身材,凹凸有致,时尚敢穿,从入职第一天起就毫无争议地成为公司第一性感女神。

“亲爱的杨经理,你们部门集体旷工不说,你还在上班时间跑到这里睡大觉,而且还占用本姑娘的床!你觉得这样合适吗?让别的同事知道了会怎么说呀!”马楠楠挖苦道。

我忍住怒火,看了一眼手机。“抱歉抱歉,我们部门昨晚加班到凌晨4点多,我5点才躺下,当时真不知道是谁的床。”

“那也不能一声不吭吧!公司有规矩,不提前请假只能算旷工。”马楠楠不依不饶,“对了,你们岳总呢?”

“岳总去威斯汀了。随便随便,你就按规矩处理好了。”我实在懒得跟她纠缠,起身把床收好放回原处。

“帮我跟岳总说,下次让他用我的床就行了。”马楠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挑逗的意味,我突然想起入职培训时就是她在经过亦山哥时故意看了他一眼——原来又是一个花痴啊!

说罢,马楠楠瞥了我一眼,昂首阔步转身离开,只留下清脆的高跟鞋声。

唉,典型一个被男人宠坏了的女孩,不就是有几分姿色吗(还不知道有多少归功于微整)!一个小小的行政人事部秘书,一点公司的基本礼仪都不懂!我对她的“仙女”印象和好感一下子烟消云散。算了,我可没有时间跟她斗气,赶紧干活吧!

在三个沟通事项中,与太阳城最为顺畅。亦山哥和邵总一起飞了一趟上海拜访太阳城的高管,对方很给力,内部商量了不到10分钟就口头同意了。

我对亦山哥说,早知道让邵总打个电话不就行了,何必跑过去。亦山哥摇摇头:“俗话说‘人怕见面,树怕扒皮’。专程拜访一趟,一是显得尊重,给足人家面子;二是当面提出要求,让人不好意思拒绝。他们两家关系再好,利益上的事情也会很慎重,更何况这次大小也是个需要上市公司公告的事呢!”

等他出差回来,陈律师和淑玲也完成了交易结构方案的终稿和产品说明书的初稿,我们马上把文件报给杜叔叔。杜叔叔帮我们与阿玛尼通了气,后者根本没看项目文件一个字,只听杜叔叔在电话里说了个大概就同意了。

不过,我们向深圳总部申请时却意外地吃了闭门羹:公司管理部通知我们说领导认为该项目收益偏低,不适合鑫城财富。

07

我们焦急地反复沟通多次之后,对方回复说,经领导认真研究后决定有条件同意:第一,仍以深圳总部为独立gp,便于管理;第二,鉴于收益率较低,本项目不使用公司现有募集渠道,单独对接银行理财或大客户。

“这不是扯淡吗!”亦山哥骂道,“什么‘便于管理’,还不是他们想控盘!什么‘不使用公司现有募集渠道’,那不就是不同意吗!”

“别着急,咱俩去一趟深圳吧,这件事还是要当面与吴总谈谈才行。”杜叔叔平静地建议道,“退一万步讲,最后他不同意,这个项目咱们北方总部也要做下去。”

那是一场艰苦的谈判。

吴伟群的拒绝有充足的理由:以前公司的产品设计职能集中在深圳总部,吴伟群对北方总部和阿玛尼最大的期望是能给他带去更多募集渠道,产品设计只是其次。而我们成立两个多月已经做完了两个自己设计的项目,募集团队的整合和扩展却不太顺利。从他的角度看,我们利用鑫城财富体系的募集渠道发行了自己的产品,是抽了他的血,与他的愿望正好南辕北辙。

老板有话从不直说。吴伟群当然不会挑明,只给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鑫城财富从成立开始就只卖自己设计的产品,而且都是高风险、高收益的类型,融资方付出的综合成本在15%~25%之间,从来没有低于10%,也从来没有与持牌金融机构合作过,公司没有这方面的操作经验。特别是在点位分配问题上,根本无法满足现有客户和募集团队的胃口。

杜叔叔和亦山哥则试图“教育”他:当前流动性充沛,到处横冲直撞的资金造成了严重的“资产荒”,我们能得到这么优质的项目已经非常难得了。当前我国正处于降息周期,资产收益率普遍下调,在经济尚未复苏前还以高利率借钱的企业多半有很大问题。再说了,从2014年开始陆续有些私募基金倒闭或跑路,已经让老百姓心生不安,我们应该向主流私募学习,寻找优质项目,丰富产品线,开始接受风险均衡、回报稳健的预期。总之,鑫城财富不能再走老路,而是要主动适应客户需求和市场环境的变化。

我猜,吴伟群对他们说的情况绝非一无所知,只是他的思维永远异于常人,难以捉摸。鑫城财富能够取得成功,一直得益于他的这种思维。公司又正在发展的鼎盛时期,他肯定也不太能听进去别人的劝告。

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吴伟群仍然坚持不允许使用公司的募集渠道,但是同意借用深圳总部做双gp,且只收0.5%的管理费。这相当于给了项目准生证,但是到底能否生下个“大胖小子”就要看北方总部自己的募资能力了。

亦山哥从深圳一回来就叫我揣上两份产品说明书与他一同奔赴soho尚都。我问他:“吴伟群不是不让用他的募集渠道吗?”亦山哥叹了口气说:“咱们闯一闯试试吧!”

秘书依然笑容可掬,魏老大依然冷若冰霜。

我把说明书拿出来,战战兢兢地介绍了一下项目的基本情况。魏老大耷拉着眼皮,把玩着小茶壶,时不时看看手机,不知道他是否在听。等我介绍完毕,他心不在焉地问道:“给我们几个点?”

“募集费用是1个点——给客户7%,北方总部和深圳总部各0.75%,给您1%。”我答道。

魏老大轻轻摇了摇头:“是这样的,小杨,你在我这儿也待过,你看看我对别的项目都收了几个点?现在想卖有限合伙,咋也得4个点吧。太阳城是好一点,但是没有2个点免谈!”

这时,亦山哥接过话去:“老大,我知道您会嫌收益低,不过信托现在也就收千一到千五。更重要的是,做这样的项目放心啊!我听说您现在要求募集团队主打公司半年期和一年期的项目,我想,还是因为您非常看重安全性吧!”

听到这里,魏老大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把小茶壶放在一旁。他飞速扫了亦山哥一眼,没有说话。

“老大,您也知道,最近两个月深圳爆了好几家私募,现在咱们这行,好项目是王道啊!平时soho尚都这边团队的营销费用是挺高,不过,咱们能不能两条腿走路:一方面用靠谱的项目让募集团队的预期降下来,另一方面嘛……”亦山哥故意停顿了一下,“咱们也可以一起找找金融机构的朋友。我也在保险公司干了几年,认识几个人。”

我一下子慌了神儿:李帅帅提到过保险公司业务员飞单的事,这肯定是魏老大最希望保守的秘密吧,亦山哥怎么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当面暗示这个事情!

没想到魏老大竟然笑了。他依然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儿,低声问道:“吴总咋说的?是他让你们找我的吗?”

“他同意我们做,用双gp的模式。只是时间紧,他建议我们不走传统渠道,去找些大客户。他当时没有提到您,是我想回北京第一时间来拜访您的。”亦山哥的回答很巧妙。

这时,魏老大突然收起笑容,抬起头严肃地看着我们,凌厉的眼神给我的信心至少造成了1000点伤害;而亦山哥泰然自若,平静地接受那束目光的审视。

魏老大盯着亦山哥不紧不慢地说:“我先打个电话跟他商量商量吧。”

我们被逼到了墙角。

玩过德州扑克的人应该能够理解,此刻我们就好像手里没牌,还在河牌(德州扑克中的最后一张牌)阶段被对手加注。现在盖牌放弃至少还能避免让吴伟群发现,而亦山哥却放手一搏,选择全押(allin):“没有问题,请随时打,杜总和我刚从他那里回来。

魏老大一言不发,继续死死地盯着亦山哥看。我心跳得很快,汗水已经让衬衫贴在了后背上。

足足过了10秒钟,魏老大的目光才缓和下来。“1.25%,一口价。一个月以内2.8亿元确实紧张了点,你们也在外面再找找。”

就这样谈成了吗?阿玛尼和杜叔叔会同意这个费率吗?我还在发呆,亦山哥已经一跃而起,主动向魏老大伸出右手:“老大,合作愉快!”

魏老大缓缓起身握住亦山哥的手:“后生可畏。改天上我这喝点儿小酒。”

在回金融街的出租车上,我问亦山哥怎么敢铤而走险、“假传圣旨”,万一魏老大真给吴伟群打过去呢?亦山哥笑道:“绝对不会,因为他们正在冷战。你不知道,其实最早提出设立北方总部的人是魏老大。但是吴伟群怕他做大不好控制,宁愿找‘阿杜’(阿玛尼和杜叔叔)另起炉灶,既引进了新的资源,又压制了他的发展。咱们老吴是多聪明的人啊,他能觉察不出魏老大在飞单吗?而且,他最怕的就是实力强大的募集团队向上游走,自己组建投行团队做项目。一旦他们掌握了产品设计能力,那还要鑫城财富干什么?”

我感觉眼前的一层迷雾散开了。“不过,魏老大应该更嫉恨抢了自己位置的阿玛尼吧?”我想起了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后者的情形。

亦山哥摆了一下手:“你呀,太傻、太天真!我不是跟你们说过的吗,明智的人都是现实主义者。魏老大就是这样一个人,北方总部的事已经尘埃落定,他无力回天,顶多是厌恶阿玛尼,但是绝对不会舍弃生意。我和向小强做的两单北分都参与了,毕竟我们的项目还是比较靠谱。”

我又追问他怎么判断出魏老大会接受这个项目,他则把头扭向窗外,笑而不答了。

接下来项目进展异常顺利。见我们已经把项目各方面条件培育成熟,阿玛尼也来了热情,拉着杜叔叔和亦山哥四处找钱。巧合的是,深圳的一家私募基金公司快撑不下去了,项目二部的张大祖通过熟人关系趁火打劫,把里面最强的一个募集团队挖了过来。他们手里正好有一批客户理财资金到期,碰到我们这个项目非常满意,直接买了差不多4000万元,这也算是新团队给新东家一份丰厚的见面礼。

到了7月中旬,加上阿玛尼从银行“化缘”拿到的资金和北分的募集资金,2.8亿元顺利募集完毕,创造了北方总部募集速度的新纪录。

在公司召开的庆功晚宴上,我激动地留下了泪水:我为自己的努力自豪,为项目一部这个团队自豪,为公司的团结一致而自豪!

几天后,我收到银行的短信,提醒资金入账127431.08元,备注是“业务提成”。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个数字,毕竟刚刚加入公司一个月出头啊!那天晚上,我又收到了何芳笑的微信:恭喜杨总首战告捷。

那是多么幸福的一天啊!我感觉自己一步踏上云霄,幻想与何芳笑手牵手在金购扫货的场景……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真希望时钟能够停留在那一天,停留在最初得到和充满希望的激动里,停留在那种单纯的幸福和憧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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