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腐败和欺诈:经济运行的阴暗面引发衰退

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安然公司还有另一个非常不同于贸易部的业务部门,该部门也采用类似的会计手法,存在类似的不当激励。除了能源交易之外,安然还有一个在发展中国家从事燃气电厂建设的部门,掌管这个业务部门的是能干且极富魅力的丽贝卡·马克女士。这些项目涉及在境外与许多不同的人合作,而且使用的是一种昂贵燃料,因此很难入账。这些项目中最著名的是印度达博尔电厂(dabhol),它承诺解决马哈拉施特拉邦未来数十年的发电问题(但对该电厂的客户而言,成本极高)。

即使入账后,像达博尔电厂这样的项目还将面临进一步的困难:它们不可能以合理的成本发电。但是,安然的会计操作并不理会这一点。它利用按市值计价的会计准则,根据合同签署时设定的预设成本来核算这些项目的利润。只要这些项目还在账上,就可以录入预期利润。尽管项目可能遭受重创,而且,即便按照最乐观的预期,正式发电尚需数年,但参与这些项目建设的人都相应得到了报酬。这些项目入账的金额巨大,安然从中录入了巨额的当期利润。当安然公司无法在会计报表上处理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利润时,令人奇怪的是,安然公司非但没有设法修正超额的利润,相反,它仍然利用虚增利润的策略,延续利润神话,这终于引起了华尔街的注意。

虚增利润的合法手段很快就用光了,随后,安然转向了非法的会计操纵,这种会计操纵相当于一部创造利润的永动机。安然的首席财务官安德鲁·法斯托意识到,如果他能设立一家控股公司,让它以高价购买安然公司的资产的话,安然就可以把资产出售价同资产账面价之间的差额记为利润。

那么你会怎样做呢?你会把高估的安然股票卖给这家控股公司。同时,你让安然为这家影子公司的债权提供担保,以弥补可能发生的任何损失。这样,你就可以掩盖安然分类账中的利润损失。的确,通过这种操作手段,你想要多少利润就可以有多少利润,因为资产购买价由你说了算。债权人并不担心,因为他们手里攥着安然的担保。影子公司的股东身兼两职:他们不仅为影子公司工作,而且为安然工作。他们的报酬并不取决于他们把影子公司经营得多好,而是取决于他们把安然经营得多好。股东以安然股票期权的形式拿到某些利润,由于采用欺诈手段,股票价格是上涨的。而且,他们的报酬远不只为了把影子公司的账目从母公司的报表中拿掉而被要求持有的公司价值的3%。

那些负责向影子公司提供贷款的人也在干着类似安然公司高管干过的那些勾当。他们从贷款和提供给安然的顾问服务中获得大量酬金。他们或许也担心安然会在某一天倒闭,因为这样的话,高回报的把戏就会结束,但毕竟承担损失的是其他人。为安然提供会计服务的会计师事务所安达信也不会告发安然,他们担心,如果揭发了安然的勾当,就会丢掉安然提供给他们的报酬丰厚的顾问合同。这是另一笔私下交易。

经济学家可能会把这种情况描述为一种均衡,即每个人都寻求自身利益,但是,公众花了钱,却买了假冒伪劣的产品。这种均衡对所有相关者来说,决不是互利的。2001年的这场经济衰退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据。sup/sup

在股票市场崩溃之后,衰退就开始了。而股票市场的崩溃使公众日益认识到,许多企业特别是所谓的网络公司()的确在欺骗公众。

人们开始普遍讨厌金融市场,而且,这种态度对经济的抑制作用比你想象到的其他外部因素的作用要大得多。从1989年开始,卡尔·凯斯和本书作者之一希勒定期向个人和机构投资者发放调查问卷,从收回的问卷中可以发现,人们对金融市场中的腐败和欺诈深恶痛绝,因此打算退出金融市场,转而选择其他投资渠道(如房地产)。在2001年,投资者明确地告诉我们,会计丑闻是他们撤出股票市场的一个主要因素,也是他们转而对房地产市场抱以信心的原因。在房地产市场上,他们并不需要依赖会计师。

次级抵押贷款和当前的危机

在本章着笔之时,美国面临着另一个泡沫和另一轮丑闻。我们再次看到,相同的原理同样适用。

20世纪90年代后期至2006年,美国的房价暴涨,特别是在波士顿、拉斯韦加斯、洛杉矶、迈阿密和华盛顿特区。这个房价泡沫一直伴随着次级抵押贷款的大幅增加而膨胀,次级抵押贷款从占抵押贷款市场的区区5%上升到接近20%,达到6250亿美元。

次级抵押贷款变成了一个规模庞大但并未受到恰当监管的新行业。它们取代了政府向低收入借款人提供贷款的计划,而政府负责此计划的是联邦住房管理局和退伍军人管理局。在里根时代尊崇私人市场作用的理念影响下,为保护房主利益而受到高度监管的政府计划逐渐萎缩,而以高利率或可调整利率提供类似服务的私人公司则蓬勃发展。

不幸的是,许多次级贷款人发放了并不适合借款人的抵押贷款。他们大张旗鼓地宣传其较低的初始月供,掩盖了房主在将来难以支付较高利率的事实。贷款人成功地向那些财务状况最脆弱、受教育程度最低、消息最不灵通的人发放贷款。尽管这种放贷行为本来可能并不违法,但我们认为,一些更恶名昭彰的放贷行为绝对称得上腐败。

这些抵押贷款发起人一般并不相信他们自己的产品,都想尽可能快地将它们处理掉。这就使抵押贷款的发放和持有发生某些巨大变动成为可能。在过去,抵押贷款发起人,例如储贷协会,也是抵押贷款的持有人。但是,市场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无论是抵押贷款经纪人、银行还是其他储蓄机构,只有很少的抵押贷款发起人会持有抵押贷款。相反,抵押贷款会被出售,而且它们的收益经常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被再打包。作为这种再打包的组成部分,不同等级的抵押贷款的收益被捆在一起,再切成许多块出售。金融市场发现,抵押贷款是有可能分块出售的,正如聪明的杂货店主发现,他们把鸡切块卖可以赚更多钱一样。这些抵押贷款的最终持有人并不是抵押贷款的发起人,通常,这些持有人并不会去调查投资组合中任何单笔抵押贷款的质量。他们同数量众多的其他买家分享收益,共担风险。

但是,如果抵押贷款,或者至少是高风险的次级抵押贷款,具有很高的风险,人们自然就会产生疑问:谁会买它们呢?事实表明,一旦抵押贷款被打包,金融奇迹就会发生。它们被拿给评级机构,评级机构通常会为其大开绿灯。次级抵押贷款包被给予十分高的评级:80%为aaa级,95%为a或a以上的评级。事实上,由于获得的评级很高,这些资产包会被银行控股公司、货币市场基金、保险公司甚至是以前从不单独接触任何这类抵押贷款的托管银行买走。

根据哥伦比亚大学商学院金融学教授查尔斯·卡洛米里斯的观点,评级机构要完成这种帽子戏法,需要两种手段。第一,它们设法把预期违约损失发生率调得很低,大约为6%。这一违约概率是根据最近的数据统计出来的,而在此期间,房价一直在快速上涨。第二,评级机构预计,即便真的出现违约,预期的违约损失大约为实际损失的10%~20%,这个数字并不大。

这些被高估了的资产包的买家也没有兴趣去仔细研究这堆破烂,他们只想把买次贷获得的较高收益体现在他们的当期利润中。sup/sup况且,质疑aaa评级需要相当多的经验,非一般人能做。而那些将破烂资产打包的人想的自然也是他们的佣金。在整个游戏中,没有人会负责任地检举揭发。如果一家证券评级机构给出较低的评级,打包者就会把生意给别人做。因此,从购房人到抵押贷款发起人、抵押贷款证券化机构、评级机构,最后到抵押支持债券购买者,这条完整的链条达成了一种经济均衡,他们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动机。但是,那些位于链条两端的人,即那些买不起房的贷款人和这些债权的最终持有人,事实上是在购买现代版骗人的“万灵油”。

对冲基金会倒闭吗?

本书付梓之时正值经济低迷,其中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对冲基金的情况怎么样?典型的对冲基金合同给对冲基金管理人的激励存在很大问题。对冲基金通常的薪酬体系是,管理者可以收取运营资本的某一固定比率(通常是2%)作为管理费,此外还可以获得年收益的20%。这样,对冲基金的所有人就有强烈的动机尽可能地使其持有的资产杆杠化,并进行高风险的投资。但令人奇怪的是,大多数对冲基金似乎并没有大量投资在次贷资产包上。

卡洛米里斯声称,作为老练的投资者,他们不至于那么笨。但是,长期资本管理公司的溃败(我们将在第七章详细论述)告诉我们,杆杠化运作的对冲基金也会在非常时期(在其对冲模型的范围之外)倒闭。目前,我们还不知道,大型对冲基金的倒闭是会成为这次危机中另一只即将落地的靴子,还是真的就像他们所宣称的那样,他们极少冒险,只不过是在过高或过低的资产价格差(或收益率差)上下注。尚不清楚的是,它们的策略是否只在正常的时候起作用,而在资产市场变幻莫测的危机时期则会失效。

每次衰退都有腐败和欺诈的影子

从上面的例子中我们可以看到,掠夺行为的性质变化同最近三次衰退(即1990~1991年的衰退、2001年的衰退以及2007年次贷危机爆发后开始的这次衰退)有关。这些例子表明,商业周期是同个人保持良好操守的责任感的变化以及掠夺行为的变化(与掠夺活动机会的变动有关)联系在一起的。

为什么新型的腐败或欺诈行为总是不时出现?答案部分在于,对这种行为应该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人们的认知总随时间而变化。随着时间的流逝,有关政府重大反腐行动的记忆逐渐模糊。在腐败活动猖獗时期,许多人可能认为逃脱惩罚是很容易的。他们认为,其他所有人也都这么做,而且似乎没有人因此受到惩罚。从某种意义上说,在这种情况下,不再严格坚持操守绝对是理智的选择。在某些时候,降低操守可能也是社会潜移默化作用的体现。正如拉杰·沙赫所证明的那样,与因为犯罪受到惩罚的概率的相关信息,会通过熟人间的网络进行传播。这一传播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普遍,而让腐败滋生的情况更加复杂,也更加多变。

随着各种金融创新的出现以及金融监管对这一创新的放开,腐败或欺诈就会获得新的滋生机会,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导致腐败或欺诈的程度随时间而变化。刚开始的时候,公众可能并不了解这些创新。腐败和欺诈的程度还会因文化而变化,它和害怕惩罚或技术变化毫不相关。这些变化显然是属于动物精神范畴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文化也会发生变化,从而推动或抑制激烈竞争和掠夺性的活动。由于这些文化变化难以量化,且不属于经济学范畴,所以经济学家很少将它们同经济波动联系起来。事实上,他们不应该这么做。

在20世纪20年代(即“兴旺的20年代”)的美国,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公然违反法律到地下酒吧喝酒和赌博,而官方又疏于惩戒,所以那时就成了法治不彰的年代。警察对违法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结果变得似乎只有傻瓜才会遵守法律的规定。蔑视法律的现象俯拾皆是,人们对有关惩罚概率的信息视而不见。文学作品,包括1925年的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都对经济掠夺者大加颂扬。实际上,20世纪20年代是一个金融掠夺横行的年代,它导致公众在随后几年里对这些行为都深恶痛绝;也正是因为这些掠夺行为,1929年之后及更晚一些时候,美国通过了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法律,sup/sup包括1933年的《证券法》、1934年的《证券交易法》、1939年的《信托契约法》以及1940年的《投资公司法》。

20年代之后的文化变化也体现在其他方面,例如休闲活动。在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20年代末期开始兴起的定约桥牌风靡一时。1941年大萧条结束时,美国扑克牌制造商协会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定约桥牌已经变成了最流行的扑克游戏,有大约44%的美国家庭在玩这种游戏。定约桥牌是一种需要搭档的游戏,搭档间必须互相配合。自诞生伊始,它就是一种备受推崇的社交游戏,可用于交友甚至找情人。它也被公认为一种学习处事技巧的有效手段(尽管玩牌偶尔也会导致友情破裂或离婚)。但是,定约桥牌很少用于赌博。

不过,在21世纪头10年,定约桥牌已经没落。在人们眼里,它已经变成一种老掉牙的游戏,很少有年轻人喜欢它。不过,近些年来,扑克游戏,尤其是21世纪的新扑克游戏——得克萨斯扑克逐渐风行。这类游戏都是让玩家单打独斗,而且经常用来赌钱,虚张声势或“不动声色”等骗术在这类游戏中特别重要。

当然,我们知道,在牌桌上发生的事情与经济中发生的事情可能没有联系。但是,如果欺骗行为在数百万人在玩的扑克游戏中都可以有一席之地,我们还能天真地认为这种伎俩不会出现在商业领域吗?

约翰·加尔布雷斯在其《1929年大崩盘》中描述了经济欺诈行为的周期性特征。他指出,欺诈行为在经济扩张时增长(“挪用公款的行为迅速增多”),并在经济崩溃后被发现。

本章的大部分内容来自阿克洛夫和保罗·罗默的共同研究。

这个数字是按照1993年的美元价值计算的。

尽管直到衰退后期(衰退是从2001年3月至11月)的2001年10月19日,证券交易委员会才对安然公司的财务违规展开调查,但安然其实早已遭到怀疑,公司的股票在此之前已经快速下跌。举安然公司的例子只是用来描述在衰退期间(包括持续至2002~2003年的微弱恢复期)存在的一种金融违规行为。

阿尼尔·卡什亚普等人在其研究报告中指出,在瑞银集团,那些购买次级抵押证券的人能够获得非常高的利润——这个利润会直接同他的奖金挂钩。

1933年,纽约市长赫伯特·h·莱曼说:“我个人认为,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席卷全国的废除禁酒令的运动。借助舆论的力量,反对伪善、敲诈勒索、不遵守法律的战斗已经快要取得胜利。如果让人们畅所欲言,舆论就会创造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