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论战中最令人难忘的参加者是伦敦犹太血统的股票经纪人,他通过这场辩论开始了经济思想中最为著名的生涯之一,这是他自己和任何其他人都始料不及的。有些人后来认为,他是经济学家中最伟大的。此人就是大卫·李嘉图。他坚决支持高价黄金特别调查委员会以及很快闻名世界的金本位。“在晚期对金条问题的讨论中,一种货币要变得完美,其价值就应绝对保持不变,这被认为最合理。”承认贵重金属不可能完全恒定完美(其本身比理想标准更易变化。但贵重金属是我们所熟悉的最好准则)。李嘉图接着认为,若没有这样一种标准,“货币就会遭受其发行者因无知或利益所在而使其受损的一切波动的影响”。他并不反对银行钞票。他认为银行钞票是合算的,是十分便利的。但是,要使其随时都可以依需求而完全兑换成金属。
李嘉图的思想从经济学理事会的伟大传统来看,是选择目的高超,选择手段软弱。或如最近一位历史学家轻描淡写的那样,他是“一位理论经济学家,往往看不见眼前发生的事情——例如,国家处于战争中这个事实”。对此详情,庇特(pitt)是不会看不到的;不管金块价格受何影响,他实际上也遇到了拿破仑曾遇到过的问题。他要不断去央行贷款。李嘉图在原则上取得了胜利,只是因为实际的需要而失败。
但最后,他在实践中获胜了。权威的观点继续坚决站在他这一边。1821年随着战争完全结束,钞票和黄金之间兑换完全恢复,兑换率与过去一样。在这个问题上如同其他问题一样,李嘉图征服了英国,“如同宗教法庭征服西班牙一样彻底”。
然而,并非一切顺利。人们仍认为央行太温顺了。1824年,南海泡影在人们的记忆中已经淡忘了,但又爆发了另一起著名的系列公司的发展和收益的问题。其中许多再度反映了南美那种致命性的吸引力,虽然对一个公司做出一种令人鼓舞的反应,“抽干红海的水以找到犹太人横渡后埃及人丢弃的财宝”。央行采取了一种随遇而安的政策,据认为这种政策促进了繁荣,只不过是紧步晚期崩溃的后尘。10年后又出现一次贷款扩大和一次繁荣,随后是对储备的严重挤兑。储备近乎枯竭,央行面临的新问题不是停业就是破产。这次一个法国银行财团将其拯救了。他们把依次从法国央行取出的黄金借贷给英国央行,这一行动除其他作用外还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法国央行挽救了英国央行所受的屈辱。1844年,就货币管理中货币和银行业所分担的角色进行激烈讨论之后,罗伯特·皮尔(robertpeel)先生严格限制央行,此即霍特·白芝(walterbagehot)在30年后所称的“铸铁”制度。那一年的银行特许法令把英国央行钞票发行固定在1400万英镑。这个数目得到政府债券的保证。此外,只有当库存里有黄金和白银(不超过后者的1/4)时才可以发行更多的钞票。“铸铁”制度杀气腾腾,扼制前面提到的央行现在所需的另一机能,即当令人头疼的数目众多的人到小银行来提取存款时供给资金的机能。这个缺陷得到了弥补,每当法令被证明带来极度不便,就将其终止。
这些年当中,英国央行努力使下属银行或商业银行处于自己控制之下,这样就使中央银行政策的两个历史工具——公开市场业务和银行利率——发挥了作用。
如我们所知,商业银行贷款和总体储蓄的迅速扩大以及对储蓄的花费会引起物价上涨。在英国产生的作用在于鼓励从海外购买商品,这是因为要面对外国的全力竞争,这使英国成了一个更为昂贵的购买市场。因此,银行借贷增长过快表明,黄金外流为购买海外商品或为提供海外商品而投资。现在,英国央行料到了这一点,并提高银行利率,它是用一种或另一种方法借贷给其他银行时的利率,或从寻求资金来资助商业交易的人手中接受商业证券所使用的利率。(这一行动在1833年得到立法的支持,实际上使英国央行可以不受高利贷法的限制。)现在,银行利率这样的增长给银行一个信号,告诫限制借贷。如果未发现有这个信号,英国央行就可以在公开市场上出售政府债券,允许其他投资,包括商业证券,期满时收回。因此,英国银行现在不是有一种投资,而是现金。这种现金在其他银行不存在,这些银行的储备额少于存款额,在发放新贷款中就不得不更加受限制。可以从英国央行借贷来填充其现金。但是,这里介入了银行利率。利率上涨阻止这样的贷款——到头来也阻止终极客户的借贷。因此,英国央行通过整个银行系统终于能调节借贷——且因而调节储蓄和货币供给。
类似公开市场业务、银行利率、再贴现利率这样带有神秘色彩的术语寥寥无几。这是因为经济学家和银行家对自己掌握的知识非常自豪,甚至洞悉一切的其他市民都认为,掌握这种知识超出了他们的智力范畴。公开市场业务就是上面提到的中央银行出售证券,中央银行把可贷款的现金或储备从商业银行或普通银行取走。银行利率和再贴现利率是一码事,它们可以防止下属银行通过向中央银行借贷轻而易举地收回现金,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从19世纪的发展情况来看,很难把这些神秘的事物只当作一种对外部环境的简单而明显的顺应。
中央银行的根本作用也是如此——确保提供完全可以接受的货币供给,当人们不管出于何因来到商业银行用存折提取现金,但从存款的创造性来讲,那里却没有。在1825年和1833年的危机中,就有这样一股兑换黄金的风潮。在该世纪的其他年间,这种风潮又出现过好几次。其中较大规模的挤兑发生在1890年,当时巴林兄弟公司的巨大银行机构突然发现自己手头上拖欠2100万英镑的阿根廷证券,面临即将倒闭的危险(又与南美有关)。处理这种紧急情况也有一种惯例。英国央行提高了利率,足以阻止一切不必要的借贷,吸引海外去向未定的投资资金,随之就满足了一切有偿付能力的银行的借贷需求,这些银行的储户因此而得以放心。这又与阿姆斯特丹的情况相类似。“能够取到钱的保障使取钱的欲望完全消失了。”大约从1825年起,英国央行认识到了自己作为“最终贷款人”(lenderoflastresort)的责任。这个术语常为鉴赏家所使用。历史从中揭开了秘密,留下了对外部环境的一个十分简单的调节。
1800年,法国人对这种机构仍存在的疑虑让位给了对拿破仑的财政需求。法国央行(banquedefrance)诞生了,该行在随后一个世纪的发展中,大体与英国银行相似。1875年,先前的普鲁士央行变成了德国国家银行。其他国家也有了类似的机构,或不久就有了。1867年,在巴黎召开的一次相当不起眼的会议上,欧洲主要工业国家的代表们决定,今后用硬币支付仅仅意味着用黄金支付。对于这一改革情况,以后还要谈到。
在每个国家,银行钞票和存款可以按固定汇率自由兑换成黄金。任何这样取走黄金的人都可以按固定汇率将其兑换成任何其他成熟的工业国家的货币。随后,主要货币之间就存在有一种固定的汇率。因此,除了要进行简单计算外,用哪一种货币来标示物价、签合同、发放贷款协议是无关紧要的。中央银行——特别是人们共同认为的英国央行——控制和保护货币对黄金的可兑换力,这样做所用的工具库现在是完备无缺的,似乎是一个十分坚固的结构,但在美国却没有像在欧洲得到广泛的认可,这在随后章节中将要谈到。看来这只是一个时间和认识问题,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新兴的民主国家来说注定是困难的,就货币而言,农民表现得特别迟钝。美国的趋势也在很大程度上走上了正轨。
在所有的国家中,道德意识在增强。拥护坚挺货币和金本位者是好人,不支持者不是好人。如果他们了解自己,他们只不过比贼好一点儿;如果不了解自己,就是疯子。在这两种情况下,他们都不能加入荣誉公民的行列。这不仅仅是保守分子的道德意识,也是左派中精明老练人士的美德。社会主义者虽然想当革命派,但也不愿当无赖。
实际上,19世纪的货币成就是一个脆弱的事物。思想周到或焦虑过重的人们布下一个陷阱——黄金可能会充足得到处都有,由此产生的物价上涨也许是可怕的。可能当时会由于一种体积更小但价值更大的东西而不得不将其抛弃,这并非是一种纯粹的学术思想,但仅在一年之后,即1850年,随着世界的冒险家、想发财的人和乐观主义者匆匆来到主矿脉(motherlode)之后,年轻的加州的黄金相当于整个世界在前10年中平均一年的产量。与此同时,在澳大利亚的淘金中,幸运的人们拾起他们能拾得起的巨块——一两百磅一块的就沉睡在地面几英寸以下。随后,在19世纪末就有了在加拿大克朗代克(klondike)河流域和南非兰特(rand)河边高地的发现。地球上仍有许多遥远的未开采的地带。谁知道会产多少黄金呢?
研究过剩将会产生什么是很有趣的事情。弗洛伊德认为,人类对黄金的依恋深藏在潜意识中。因此,人们对黄金的崇拜或部分崇拜即使在黄金像煤一样多的情况下也会存在下去。这个假说未得到验证,因为没有出现过黄金多到遍地皆是的情况。但是,人们发现,当黄金多到一定程度时,会对物价产生影响。1848年,在约翰·奥古斯塔斯·萨特(johnaugustussutter)的研磨机水道上首次发现金粒,在此前的25年中,黄金或其等同物的价格一直在跌落,在随后的25年中却上涨了,虽然按现代标准来说,上涨幅度不算很大,大约为20%。继南非之后,从整体来看,黄金的发现地不断减少,黄金一直十分稀少。凯恩斯在1930年估算,一条海洋商轮可以把以前7000年中开采、推销或挖掘的黄金全部运过大西洋。一辆现代超级邮轮仍是绰绰有余。
对黄金具有更大危险的是战争。19世纪的金本位在很大程度上应归于英国央行的英明管理——在这一短暂时间内,中央银行业成了一门艺术,这更多应归于英国的和平环境。在随后的一个世纪中,从事战争的政府如同庇特政府一样,伸手向中央银行要其从税收中不能得到的钱。任何银行不管装作多么独立,都甚至不会想到要抵抗。
所有这一切中,最危险的是民主。英国央行是统治阶级的工具。央行从统治阶级那里所获得的权力之一就是实施苦难。它可以降低物价和工资,增加失业人数。这些是黄金丧失时的纠正方法,产生一种过分的安乐感。很少有人或没有人预见到农民和工人有一天会得到权力,使政府甚至在为了保卫货币这样的正义事业中也不愿强行实施这些痛苦。
但是,早期就可以看到在这些问题上富人的利益与其他人不同。1810年,李嘉图观察到:
流通媒介的贬值已对有钱人造成更多的危害……每个人都因流通媒介价值的变化而在一定程度上受损或受益,因为他的财产是由货币构成的,或因为他对钱的固定需求超出了他可能对其他方面的需求,可以把这看作是一个可以普遍运用的原理。
相反,农民得到益处:
他(农民)比社会中任何其他阶级都更能从货币贬值中受益,从货币升值中受损。
在英国,李嘉图的有钱阶级的胜利是彻底的,或近乎彻底的,但在美国却受到了最严厉的挑战。这种挑战以这样或那样的形式在共和国的头一个半世纪里主导着美国的政治。与金钱政治相比,只有奴隶政治对等级的划分才更加令人怒不可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