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衍生品

对于金融衍生品以及衍生品交易活动的看法,芒格和我是一致的:我们将其视为定时炸弹,无论是对交易的双方,还是对于整个经济体系。

在阐明这个想法之前,让我从头解释一下衍生品的概念,尽管解释一般都具有泛泛而谈的特点,因为这个词覆盖的范围包括了极为广泛的金融合约。本质上而言,这些工具都要求在未来的某个时点,进行资金的换手,会有一个或多个参考指标决定换手资金的数量,例如利率、股价或汇率。例如,如果你做多或做空标普500,你就成为一个非常简单的衍生品合约的一方,根据标普500指数的涨或跌,你会得到或盈或亏的结果。衍生品合约会有不同的期限(有时会长达20年或更久),而且它们的价值与几个变量相关联。

除非这些衍生品合约有质押担保或附有保证,否则它们的最终价值取决于签约方的履约信誉。同时,尽管交易双方在他们的损益表上记录的或盈或亏的数额通常非常巨大,但实际上在合约到期履行之前,并没有一分钱现金换手。

衍生品合约的种类几乎没有范围限制,完全取决于人类的想象力(或者,有时看起来像是疯子)。例如,当初在安然公司(enron),就有新闻纸和宽带衍生品合约,即便需要很多年以后才交割结算,但也被放在公司的损益表中。再例如,你打算写一个合约,赌一下2020年内布拉斯加州出生的双胞胎数量。没问题!只要你出一个价格,就一定能找到对手盘。

当我们收购通用再保险公司时,这个集团中有一个从事衍生品交易的子公司——通用再保险证券公司。芒格和我都认为这个证券公司很危险,不想要它。我们打算卖掉它,却没有成功,现在我们正在关闭这家公司。

想关闭衍生品业务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实际上,再保险行业与衍生品行业很类似,就像地狱,都是进去容易,但几乎不可能出来。在这两个行业里,一旦你签署了合约,就会一直背负着合约,合约涉及支付的绝大部分金额往往发生在数十年之后。的确,有一些方法可以转移风险,但大部分这样的策略依然无法让你免除连带赔偿责任。

再保险行业和衍生品行业的另一个共性是,二者报告的账面盈利通常都被过分夸大了。的确如此,因为,今天的盈利在很大程度上基于假设,这些预估的不准确数字可能在很多年后才会被暴露出来。

错误往往是坦诚的,它是对于一个人承诺的乐观倾向的反映。衍生品合约的双方也有着巨大的动机在账目上做手脚。从事衍生品交易的人所赚取的报酬(全部或部分)取决于按照市场结算的账面“盈利”,而实际上,这个市场并非真实的存在(想想我们之前提到的内布拉斯加双胞胎合约),这样常常最终变成了“按公式结算”。

这种结算方式的替代往往埋下巨大的祸根。通常而言,这些衍生品合约往往涉及多个变量,再加上结算日期的遥远,这都增加了合约双方采用不实假设的机会。例如,在双胞胎的例子中,合约双方很可能使用不同的假设模型,使得双方在各自的账面上都显示出巨额利润的存在,而且这种情况会维持很多年。在极端情况下,这种按公式结算的方式会堕落成我所说的“按神话结算”。

当然,内部和外部的审计师都会审核这些数字,但能看出其中端倪并非易事。举例来说,通用再保险证券公司到2002年底(关闭它的运营10个月之后),还有流落在外的14384件合约,涉及世界各地672个签约方。每一个合约都有一个或若干个参考变量,导致其合约价值波动不已,其中包括一些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情况。要想给这些衍生品合约进行估值,即便是专业的审计师也会莫衷一是,分歧巨大。

估值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学术层面。近些年来,一些大规模的欺诈和类欺诈案都是由衍生品交易引发的。例如,在能源和电力行业,很多公司利用衍生品以及交易活动,在账面上创造出巨额“盈利”,直到它们试图将资产负债表上记录的与衍生品相关的应收账款转变为现金时,才最终东窗事发,根本无法实现。按市场结算真的变成了按神话结算。

我可以肯定地说,在衍生品业务中所犯的错误不是对称的,它们几乎总是有利于那些眼睛盯着数百万奖金的交易员,或是有利于希望报出引人瞩目“盈利”的ceo(或者两者兼有)。交易员领到了奖金,ceo兑现了他的期权,只有股东们在很久之后,才会发现这些报告的“盈利”都是虚假的。

衍生品的另一个问题是,它可能会使一个存在问题的公司由于原本不相关的因素加剧恶化。这种雪上加霜效应的发生,往往是因为很多衍生品合约要求公司信用等级一旦被调低,立即需要提供更多的担保给合约方。可以想见,一家公司因面临困境而遭到降级,与此同时,衍生品合约要求它立刻提供事先没有想到的、大量的现金作为担保。这种要求会将公司抛入流动性危机,在一些情况下,触发新一轮的降级。这就形成了恶性循环,使得公司最终崩溃。

衍生品还可能造成连锁反应式的风险,因为很多保险公司或再保险公司将它们的风险分散给其他保险公司。在这种情况下,来自于很多合约对象的巨额应收账款随着时间渐渐堆积,参与其中的某个参与者或许认为自己很谨慎,相信它巨大的信用风险已经充分具有多元化分散机制,所以没那么危险。在某些特定的状况下,一个外部事件的发生可能会引起a公司的应收账款发生问题,从而影响b公司,直至影响到z公司。历史告诉我们,一个引发问题的危机经常是在宁静时刻,由一连串意想不到的事件引发的。

在银行体系中,意识到连锁反应引发的严重问题,是美联储成立的原因之一。在美联储成立之前,一家体质欠佳的银行的倒闭有时会引发突然的、未有预期的流动性需求,这会导致原本健康的银行也出现问题。美联储现在将有问题的银行隔绝起来,以防止问题的蔓延。但是在保险行业或衍生品行业,没有一个类似美联储式的中央银行来防止多米诺骨牌效应的发生。在这些行业中,一些基本面良好的公司很有可能仅仅由于其他公司发生问题而受到拖累。当一个行业存在这种“连锁反应”的威胁时,有必要将彼此这种形式的牵连最小化。这就是我们的再保险公司正在做的事情,这也是我们退出衍生品交易的一个原因。

很多人争辩说,衍生品交易可以降低系统性风险,一些不能承担特定风险的参与者,可以将风险转嫁出去。这些人认为衍生品交易能够稳定经济、促进贸易,对于参与个体可以起到缓冲颠簸的效用。在微观经济层面,他们的说法是对的。的确,在伯克希尔公司,我有时会参与一些大型的衍生品交易,为了一些投资策略得到执行。

然而,芒格和我却认为,从宏观经济层面上看,这是危险的,而且危险有加重的趋势。大量的风险,尤其是信用风险,已经渐渐集中到相对有限的几家衍生品交易商手中,它们彼此交易也极其广泛。这使得如果一家公司出现问题,会迅速传染到另一家,最后,这些交易商会被交易对手拖欠巨款。正如我之前提到过的,这些交易对手彼此关联,只要一个单一事件就会同时引发一系列的麻烦(就像电信行业的崩溃,或民间发电站估值的急剧下降)。当问题突然浮现时,关联可以引发严重的系统性风险。

就像1998年,从事高杠杆衍生品交易的对冲基金——长期资本公司(ltcm),引发美联储的焦虑,事态严重到不得不出手,匆忙安排援救方案。在稍后的国会听证会上,美联储官员坦陈,如果当时他们没有介入,ltcm——这家名声响亮,在公众眼中神秘莫测,仅有数百员工的交易商,将会引发严重的问题,威胁到整个美国市场的稳定。换句话说,美联储之所以介入干预,是因为美联储的领导人担心ltcm的倒下,会引发其他金融机构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尽管这一事件令部分固定收益市场瘫痪数周之久,但远远不是最糟糕的情况。

ltcm经常使用的衍生品工具之一是完全收益掉期业务,这类合约在各种市场中使用100%的杠杆,包括股票。例如,合约的一方a,通常是一家银行,必须投入100%的资金买一只股票;与此同时,合约的另一方b,却可以不投入任何资金,b只需要承诺在未来一个日子,获得或承担a银行所实现的收益或损失即可。

这种完全收益掉期业务在对保证金的要求上开了一个玩笑,竟然可以完全不要保证金。除此之外,其他类型的衍生品业务严重损害了监管部门对于银行、保险公司和其他金融机构使用杠杆的风险组合的监管手段。与此类似,即便富有经验的投资者和分析师,在分析这些涉及衍生业务的金融机构的财务状况时,也是一头雾水,不得要领。当芒格和我阅读大型银行衍生业务长长的说明时,我们唯一能明白的是,我们根本不晓得这些机构到底承担了多少风险。

衍生品业务这个妖怪已经从瓶子里跳了出来,这些工具在以各种形式自我繁衍、蔓延,直到有一天一些事件的爆发,令其危害显现。渗透在电力和燃气行业中的此类业务已经让人们知道了它有多么危险,这些问题的爆发使得衍生品合约的使用大幅减少。然而,衍生品业务在其他行业依然继续蔓延,毫无节制。中央银行和政府部门至今未能找到有效控制途径,甚至监控这些合约造成的风险的机制也没有。

芒格和我认为伯克希尔应该是所有股东、债权人、保险客户和员工最为坚强的财务堡垒。我们试图对重大灾难保持警惕,对大量兴起的长期衍生品合约交易,以及伴随的巨额无抵押应收账款保持谨慎,这种态度可能让我们看起来过于忧虑。但在我们看来,衍生品业务是大规模毁灭性金融武器,其具有的危险,尽管现在仍然是潜在的,但一定是致命的。

很久以前,马克·吐温曾经说过:“一个试图揪着猫尾巴将猫带回家的人,将会学到从其他地方无法获得的教训。”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或许会尝试一下如何结束衍生品业务。用不了几天,他就会觉得还是选择去揪猫尾巴更好。

去年,在我们退出通用再保险公司的衍生品业务时,税前损失了1.04亿美元。这样,自从我们清理该项业务以来,已经累计损失了4.04亿美元。我们原本在外有23218个衍生品合约,到2005年年初,合约数量已经降至2890个。你或许期望我们的损失就此打住,但是,这个期望注定会落空,我们现在依然流血不止。上面提到的,去年损失的1.04亿美元,是我们削减741个合约的代价。通用再保险公司建立证券衍生业务这个单位的理由是,为了满足保险客户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