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满生活 —

“虽然把利息交上了,但奖金还得用来还车贷,我也还想买些其他东西,眼看着越用越少。而且……”

没办法用奖金将债务一次还清,还有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理由,那就是关于债务一事,留美子一直是瞒着昌夫的。

“家里所有支出都是从我这里走的,所以钱他都是全权交给我来管理的。出门旅游的钱也是,他一直以为是我从我的存款里拿的。我也一直没有机会跟他开这个口……”

为什么新婚夫妇也要彼此有所隐瞒,留美子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个所以然。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在她的心底,有个一直没有和丈夫彻底解开的心结。

“你看,我是二十七岁那年结婚的吧。我有结婚早的朋友,到我这个年纪都有两个孩子了。当时我确实挺着急的。而且,介绍我们认识的朋友还说,除非你们性格或者生理上实在没办法调和,不然的话就快结婚吧。反正像少女漫画里面那种惊天动地的恋爱是不存在的。”

留美子和昌夫认识刚刚半年就结婚了。据说婚后两人一开始就感觉没有对路。

“他特别敏感。毕竟我们结婚之前各自独立生活了那么久,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但是这种生活实在是太累了。他是ab型血,而我是a型血,也许我们本来就不合拍。总而言之吧,一开始我觉得用奖金把欠债还清就ok了,但是这事也很难开口跟他说……”

留美子跑进另一家信贷公司的时候,正值盛夏。夏天的年中奖转眼就被两人花个精光,不巧留美子又得了病,在家休息了十来天,光靠当月的工资已经不够两人生活了。

“去的时候,我打算就借个五万日元左右。然后对方说给五十万日元让我先用着。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在银行工作,他们信任的不是我,而是我工作的银行。我当时一大意,就借了三十万日元……”

貂皮大衣迷人眼

他们把公寓用电器和家具装点起来,像舞台布景一样打造了一个“爱之小巢”,然后衣着光鲜地享受优雅的周末旅行。丈夫周末去打高尔夫球,夫妻俩下班去外面吃饭……或许,留美子是在按照自己头脑中描绘的幸福画卷,不惜一切地扮演着幸福的新婚夫妇模样。

但是,她的这出好戏只不过是瞒着丈夫举债维持的沙雕城堡,舞台崩塌,陷入一片漆黑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这时留美子的身体垮了下来,又进一步加速了舞台的崩塌。

“早晨我走得比他早,七点二十分就得出门。在银行上一天班已经累得不行了,对吧?然后您猜怎么着,家里的事他明明什么都不管,对别人却特别挑剔、敏感,屋子没打扫干净啦、菜做得不好吃啦,数落个不停。所以那段时间我简直是身心俱疲,经常头疼、恶心,胃像被人掐着一样疼。其实就因为这个,我还流产了一次。简直是……整个人都垮了。”

本来就不好的身体在流产的打击后健康状况每况愈下,定时炸弹般的债务更逼得她走投无路。大概是由于这些原因,留美子在结婚那年的秋天,突然向工作了足足七年的银行提出了辞职。

“说实话,只靠我老公的工资,我们的生活一定非常窘迫。其实我还是想接着工作的,老公也让我继续工作……但真是没办法了。”

丈夫的工资只有十二万日元,留美子究竟是怎么打算的,谁也不知道。

不出意料,留美子刚离职,他们的生活费就窘迫起来。外债的利息又不能不付。为了撑到丈夫发工资那天,无论怎样都需要三万日元……留美子心里想着,推开了第三家信贷公司的大门。这家信贷公司常在电视上做广告。公司门口的招贴板上,演广告的女星温柔地对她笑着。她说想借三万日元,而贷款公司的销售员告诉她,可以借给她五十万日元。

“那时,要是能干脆地告诉对方‘我不需要!’就好了……结果,我还是借了四十万日元……就是从那段时间开始,我每天都在借新债还旧债,然后为了还钱,又不得不继续借新债……到了这个地步,我的脑子里每天就光想着怎么凑钱,其他什么事情都顾不上了。”

已经身陷债务泥沼不能自拔的她,却忽然买了一件价值七十万日元的貂皮大衣。这种行为,简直让人怀疑她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我一个朋友非要拉着我去一个皮货展销会,说就算什么都不买,看看养眼也是赚。”

那个展销会就设在东京市中心的一家酒店的宴会大厅里,参展的全都是顶级品牌,奢华至极。

“到场的客人一看就全都是出身上流社会的富家太太,全身珠光宝气的。一开始我根本没想买东西,就在那里闲逛。逛着逛着,就看到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觉着挺好看的……”

展会的女销售员一眼就发现了在貂皮大衣前面驻足不前的留美子,走到她身边开始了推销攻势。貂皮大衣的吊牌价是七十万日元。

“这件我们平时都卖一百三十万日元的,您今天来买绝对是捡了个大便宜。明年皮货就涨价了,这件怎么说也得要一百五六十万日元。来,您穿上试试……”

半推半就中留美子就把它穿到了身上。镜子里映着的,是身披雪白的貂皮大衣的自己,耳边,是销售员赞不绝口的声音。

“其实,我早就想要一件貂皮大衣了。这时,店里的销售员忽然喊道:‘各位顾客!现在购买可以分三十六期付款!机会难得!’我一下就心动了起来……”

尽管留美子心生动摇,但毕竟肩上还压着沉重的债务,她在那里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周围的销售员见状也围了上来。

“她们缠住我不放,我想借口上厕所走掉,她们竟然带我去厕所,然后在厕所门口等着我出来。我在那待了两个多小时,结果还是买了下来……”

一开始,我对她还有一些不解和轻蔑,认为这个女人的金钱观和脑子都有问题,然而听着她的倾诉,又渐渐觉得她就像一个身坠陷阱的小动物,沉湎于虚假繁荣的生活中不能自拔,甚至开始对她抱有一些同情。

幸福的舞台成泡影

在贷款公司逼债的攻势下,留美子彻底沦为了一具提线木偶。一开始,催债的人还仅仅是打电话、发电报,到后来,渐渐地开始控制了她的行动。

“我说,现在手头没钱,你们再等等行吗?然后对方就叫我到某某某的店里,办贷款买某个东西,然后再拿到某某某的当铺,把当来的钱拿到贷款公司还债。说八点也好九点也罢,多晚来都行,他们在那等我……被他们这样呼来喝去,我早就昏了头,只好对他们言听计从……”

留美子说着,拿出了一大摞典当的票据。这些全都是把刚刚买来的东西拿去当铺抵押的凭证残骸。

七十万日元的貂皮上衣,拿去典当行才只换来了三万日元;二十万日元的珍珠项链才抵押了一万日元……为了偿还有限的利息,被迫购买了价值数十倍的商品,留给她的却只有天文数字般的债务。

生活变成这样,留美子就像一个人孤独地飞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不知前路何方,脑海里只剩下偿还利息这一个念头。

“我都变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是一无所知。那年冬天他说想去滑雪,我还想方设法给他凑了三万日元……”

等昌夫终于发现了妻子的异常时,留美子的贷款已有三十三笔,金额高达七百万日元。

在律师的帮助下,留美子终于暂时摆脱了当时的错乱状态。现在,她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你是不是想和丈夫拉近关系,想要生活得更幸福,所以才往新婚的家里添置这么多家具,还去旅游什么的,以至于花了如此之多的钱呢?”

“您说得太对了!嗯,我心中想要的,其实是一个像杂志照片里那样的家,或者说得先把舞台的布景布置像样了,才能开始我们的新婚生活……当时我的这种想法特别强烈。我叫朋友来家里玩,朋友一直感叹:‘哎呀你家太厉害了!配置得这么全!’人家这么说,我心里一定是美滋滋的。她们管我要蜜月旅行的照片看,我心里也很高兴……但是,事到如今,已经全都完了。”

“完了?”

“我本来以为,我借钱的事情败露之后,他会狠狠臭骂我一顿。但他非但没有生气,甚至什么反应都没有。其实,我想让他狠狠骂我一顿的。我们一次架都没吵过,我在他面前也一次都没哭过,但他还说我‘太冰冷,态度就像公事公办’之类的。刚结婚的时候我还觉得结婚挺好的,现在却觉得没有那么好了……还有性生活也是,总有被拒绝的感觉……有时候我会觉得,早知道会是这样,当时不结婚就好了……”

留美子的一番话,让人眼前不由得浮现出这样一幅画面:一对男女,站在肉眼看不到又无法逾越的裂谷的两侧,各自直面着自己的孤独……追求幸福的狂热已然退去,现在她的手中已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留下。

亲爱的读者,你又是如何看待本系列纪实文学中登场的上班族和他们的家人呢?

或者有人会心中满怀愤懑地想,这是一群多么愚蠢的人啊!还有人会说,中了贷款公司圈套的人是自作自受,或者说都怪他们生活不检点、不知节制。

但是,罗列出他们个人的过错,究竟能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呢?

他们的人生中,是不是还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毁灭因子呢?同时,自我感觉良好的你我,是不是也有可能和他们半斤八两,同样也生活在一个时刻与危险相伴的状态中呢?

抱着这些问题,我咨询了智囊顾问x先生(多人代称)。

“他们的生存状态,非常典型地反映了现代的新型贫困。发达社会中的贫困和以前不同……”

且听x先生下文分解。

此处指一种具有赌博性质的游戏机,开奖时机器显示出的三个数字为“777”的时候为中大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