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看到罗杰和比尔时,他们正在邦夫特的上层起居室内坐立不安。我刚一出现,寇斯曼就迎了过来:“你去什么鬼地方了?”

“和皇帝在一起。”我冷冷地回答道。

“你比正常时间多花了五六倍。”

我懒得回答。自从那次跟演讲稿有关的争吵以来,寇斯曼和我依旧能和平相处,相互合作,但这就好比是一桩没有爱的买卖婚姻。我们并没有真正和好,心中的钉子还没有拔除。我没有刻意想去缓和关系,也找不到这么做的理由——在我看来,他的父母可能是在化装舞会上认识的。

我不喜欢和同事争吵,但寇斯曼唯一能接受我的方式是把我当作仆人,手里拿着帽子,谦卑地叫着“先生”。我不会让他得逞,即使为了和平也不会。我是个专业人士,被雇来从事一项艰难的任务。专业人士不会走小门,他们应当被尊重。

因此,我没理睬他,而是问了罗杰:“佩妮在哪儿?”

“和他在一起。还有达克和医生。”

“他在这儿?”

“是的,”克里夫顿迟疑了一下,“我们把他安置在你卧室套房内的夫人房间。那是我们唯一能找到的既能保密又能照顾他的地方。希望你不要介意。”

“当然不会。”

“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可能注意到了,两个房间只是通过化妆间相连,我们已经封上了门,隔音效果很好。”

“听上去是个很不错的安排。他怎么样?”

克里夫顿皱起了眉头。“好点了,好多了——整体上来说。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意识都还清醒,”他犹豫了一下,“你可以去看他,如果你想的话。”

我迟疑了更久:“卡佩克医生觉得还要多久他才能出现在公众场合?”

“很难说,应该不会太久。”

“多久?三四天?如果时间够短,我们可以取消所有的约见,让我就此消失。罗杰,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才合适,尽管我非常想见他,向他致意,但我觉得在我最后谢幕之前最好不要见到他。这么做可能会毁了我的演出。”我因为出席了父亲的葬礼而犯了个巨大的错误,之后好几年,每当我想起他,我总是看到他躺在棺材里的样子。过了很长时间,我才慢慢地重新构造了他的印象——一个强势的真男人,一手将我抚育成人,带我入行。我怕同样的事发生在邦夫特身上。我现在扮演的是一个处于权力巅峰的健康男人,一个从影像资料中学到的男人。我异常担心一旦看到他病了的样子,脑子里的印象会变得模糊,影响我的演出。

“随你吧,”克里夫顿答道,“你最清楚。我们应该可以避免让你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但是我们需要你随时待命,直到他完全康复。”

我几乎就说出了皇帝也希望这么做。但是我忍住了——想到皇帝揭穿了我,让我差点出了戏。不过这倒提醒了我。我拿出了更改过的内阁名单,把它递给了寇斯曼:“这是经批准的新名单,比尔。有一个改动——布劳恩换成了德拉托里。”

“什么?”

“用德拉托里替换了布劳恩。皇帝的意思。”

克里夫顿显得异常震惊,寇斯曼显得又震惊又愤怒:“皇帝又怎么样?他无权这么做。”

克里夫顿缓慢地说道:“比尔是对的,头儿。作为一个宪法专业律师,我向你保证皇帝的确认只是名义上的。你不应该让他做出更改。”

我想冲着他们叫嚷,但邦夫特平和的个性阻止了我。今天是非常具有挑战性的一天,尽管我的表演十分精彩,但还是出现了不可避免的纰漏。我想告诉罗杰,要不是维勒姆是个真正的伟人,真正的好皇帝,我们早都进了监狱——而纰漏的发生仅仅因为他们没有向我提供足够的背景资料。然而,我只是简单地说道:“生米已煮成熟饭,就这样吧。”

寇斯曼说道:“这是你自己的想法!两个小时前我向记者提供了正确的名单。现在,你必须回去改正你的错误。罗杰,你最好现在给皇宫打个电话——”

我说道:“安静!”

寇斯曼闭嘴了。我降低了音量继续说道:“罗杰,从法律上来说,你可能是对的。我不懂。但是,皇帝就是对提名布劳恩有意见。现在,如果你们两个想去找皇帝理论,随你们便吧。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脱下这件愚蠢的外套,脱掉鞋子,好好喝几杯。然后我就去睡觉。”

“等等,头儿,”克里夫顿反对道,“你在新闻网上预留了五分钟的时段,宣布新内阁的任命。”

“你来宣布吧。你是内阁的第一副首相。”

他眨了眨眼:“好的。”

寇斯曼仍在坚持:“布劳恩怎么办?我们承诺了他。”

克里夫顿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可不这么看,比尔。我们只是问了他是否愿意任职,和其他人一样。你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寇斯曼像个忘了台词的演员似的犹豫了一下:“当然。但是它相当于承诺。”

“在公告之前,它还不是。”

“但是公告已经发出了,我跟你说了,在两个小时以前。”

“嗯……比尔,恐怕你得跟记者们再联络一下,告诉他们你犯了个错误。或者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错把一个邦夫特先生尚未首肯的初步名单发出去了。我们必须在新闻网公布之前改正这个错误。”

“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过他了?”

我以为比尔口中的“他”就是我,而不是维勒姆,但是罗杰的假设与我的相反:“是的,比尔,现在不是引发宪政危机的好时候。这个事件不值得。你会去跟记者沟通吧,要么我来?”

寇斯曼的表情让我见识到了真正的无可奈何。他苦着脸,耸了耸肩,说道:“我来吧。我会尽量沟通好,尽量挽回我们的颜面。”

“谢谢,比尔。”罗杰柔声答道。

寇斯曼转身就要离去。我喊道:“比尔!趁你和新闻机构沟通的机会,我还想向他们宣布一件事情。”

“嗯?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实际上,我突然间觉得快难以承受这个角色带来的疲惫和压力了,“跟他们说邦夫特先生得了感冒,他的医生要求他卧床休息。我受够了。”

寇斯曼哼了一声:“我会说是‘肺炎’。”

“随便你。”

他走了以后,罗杰看着我说道:“别太当回事儿,头儿。在这行里,总有不顺的时候。”

“罗杰,我是认真的,你可以在今晚的发布会上提一下。”

“然后呢?”

“我会在床上躺一阵子。邦夫特在上任之前,先生上一场小病,不是什么大事吧?每次我现身,被揭穿的概率就会增大一点——而且每次我现身时,寇斯曼总会找到东西来抱怨。在有人总是抱怨的情况下,艺术家不可能做到最好。应该中场休息了,把幕布放下吧。”

“别担心,头儿。我不会让寇斯曼再出现在你面前了。这里比船上的空间宽敞多了,我们不必挤在一起。”

“别再说了,罗杰,我决心已定。噢,我不会让你难做的。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邦夫特能接见大众,以免有紧急情况发生。”——我不安地想起了皇帝要求我继续,我也做出了承诺——“不过,把我藏起来更好。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露出什么马脚,不是吗?哦,他们知道——有人知道——参加收养仪式的那个人不是邦夫特——但是他们不敢揭发,即使他们敢也无法证实。同一群人可能会怀疑今天也用了替身,但是他们不确定——因为邦夫特康复得足够快、可以完成今日使命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对吗?”

克里夫顿脸上露出了局促不安的表情:“恐怕他们相当确定你是个替身,头儿。”

“嗯?”

“我们对你隐瞒了一些事实,怕你紧张。卡佩克医生在第一次检查他时,就很确定他无法出席今天的觐见,除非有奇迹发生。给他下药的那些人应该也清楚。”

我皱起了眉头:“那你之前说他好转了很多,是在跟我开玩笑吗?他到底怎么样,罗杰?告诉我实话。”

“我跟你说的是实话,头儿。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建议你去看望他——要在之前,即使你想去见他,我也会打消你的念头。”他接着说道,“或许你应该去看看他,跟他说说话。”

“嗯……还是算了。”不和他见面的原因仍然成立,如果我不得不再演一次,我不希望我的潜意识出问题。角色要求演的是一个健康人。“但是,罗杰,根据你告诉我的,我更要强调一遍刚才我说的话。如果他们能合理推断今天的是个替身,那我们就更不该再冒险了。我们今天打了他们个出其不意——或者他们在这种场合下无法揭穿我。但是,过不久他们就能找到破绽,设计一些我无法通过的测试——然后一切都完了。”我想了想,“我‘病’得越久越好。比尔是对的,我最好得了‘肺炎’。”

心理暗示的作用如此强大,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时真的开始流鼻涕,喉咙也疼了。卡佩克医生给我开了些药,到晚餐时分我感觉好多了。他发出了“邦夫特先生感染了病毒”的通告。由于月球上的城市都是密封的,且通过空调循环空气,没人会愿意待在一个传染源身旁,因此也没人想绕过护卫直接闯入我的房间。在四天的时间里,我沉浸于邦夫特的书房里,看着他收集的文件和各种各样的书……我发现经济和政治方面的书同样可以引人入胜,之前这些话题从未吸引过我的注意。皇帝派人给我送来了摘自御花园的鲜花——它们真的是给我的吗?

管他呢。我沉浸于变回洛伦佐、甚至是更平淡的劳伦斯·史密斯的享受之中。我发现一旦有人进来,我会一下子又自动入戏了。我控制不住自己,这么做其实没必要,我只见到过佩妮和卡佩克,还有达克也来过一次。

不过,这种日子久了也会无聊。到了第四天,我对那间屋子已经厌烦到了极点,比制片人的候客室还要讨厌。我也感觉孤独。没人陪着我。卡佩克的拜访总是专业而又匆忙,佩妮来的次数也少,每次也都很短。她不再叫我“邦夫特先生”了。

当达克出现时,我觉得很欣喜:“达克!有什么新消息?”

“没什么。我一方面在保养汤姆号,另一方面在帮罗杰处理些政治事务,为大选做好准备,他都快得胃溃疡了,”他坐了下来,“政治!”

“嗯……达克,你怎么会卷入政治的?我觉得宇航员跟演员一样,都对政治不感冒。你是个特例。”

“也对也不对。多数时候他们连学校是否开着都不关心,只要能让他们在天上打滚就好。但是,为了能做到这一点,你得有货物,货物意味着贸易,而赚钱的贸易意味着自由贸易,任何船都来去自由,没有关税,没有限制区域之类的玩意儿。自由!然后你就卷入了政治。至于我本人,刚开始我来是为了游说‘持续航行’提案,三角贸易的货物不用交两次关税。那当然是邦夫特先生的提案。就这样,不知不觉我已经当了六年他私人飞船的船长,同时从上次大选之后开始代表我的同业公会。”他叹了口气,“我自己都不清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猜你应该急着离开吧。你会再次参加大选吗?”

他盯着我:“嗯?兄弟,你只有参与了政治,才没白活这一遭。”

“但是,你说了——”

“我知道我说了什么。它很激烈,有时很肮脏,总是很辛苦,各种麻烦不断。但它是唯一的成年人游戏,其他游戏都是小孩玩的,全部都是。”他站了起来,“该走了。”

“哦,再待一会儿。”

“不行啊。明天大议会就要召开了,我得去帮一下罗杰。我本来就不该来。”

“是吗?我不知道。”我知道大议会,也就是即将解散的这个议会,需要最后再召集一次,来批准过渡内阁。但是,我没往心里去。它只是个过场,就像将名单呈交给皇帝一样。“他能出席吗?”

“还不行。你不用担心。罗杰会替你向议会道歉——我是说替他——因病缺席,并依程序要求代理出席。然后他会宣读临时首相的发言稿——比尔正在准备。接着他会动议成立看守政府。同意,不会有讨论,通过。休会——最后大家都匆忙回家,开始承诺投票人可以娶两个老婆,每个周一都会收到一百块钱。见怪不怪。”他又恨恨地加了一句,“哦,还有!人类党的一些成员会动议一个人情举措,送来一篮子鲜花,大家会使劲鼓掌通过。实际上他们恨不得把花送到邦夫特的葬礼。”

“真的这么简单?万一代理出席没有被通过呢?我怎么觉得大议会不认可代理出席呢?”

“他们确实不认可,但只针对一般情况。你要么弃权,要么出席投票。但现在议会就要解散了,如果明天他们不同意代理,他们必须等到他康复才能宣布解散,才能开始干真正重要的事,也就是诱惑选民。事实上,自从吉洛迦辞职以来,出席议会的人数始终未能超过法定最低数目,只好一直处于休会状态。这个议会就像恺撒的鬼魂一样死透了,但它必须按照宪法规定来一次真正的终结。”

“好的——但万一有傻子跳出来反对呢?”

“没人会跳出来的。要真是这样,可能会引起宪政危机。不过,它不会发生的。”

我们两个都没再开口,达克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达克,如果我出席并做演讲,会让事情简单些吗?”

“嗯?老天,我还以为没的谈了。你已经决定没必要再冒一次险,除非万不得已。整体来说,我同意。多行夜路必见鬼嘛。”

“是的。不过这只是走个过场,对吗?跟演戏一样台词都固定了?有可能出现什么我对付不了的意外吗?”

“那倒没有。照惯例,会议结束后你得召开记者招待会,但是你可以用病了做借口。我们会陪着你走安全通道,避开他们。”他狡黠地笑了,“当然,我们无法避免某个疯子偷偷带了把枪进入访客区……在遭遇暗杀之后,邦夫特先生总是戏称它为‘射击区’。”

我的腿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你想吓跑我吗?”

“我在鼓励你。”

“你的鼓励方式很特别,达克,跟我说实话,你想让我明天现身吗,还是不想?”

“当然想喽!要不然我这么忙还到你这里来干吗?为了跟你聊天?”

议长敲了几下小木槌,随堂牧师做了祈祷,尽量规避了各种宗教的不同之处——所有人都保持着肃静。座位只坐满了一半,但大厅里挤满了游客。

喇叭里传来了仪式性的敲门声。侍卫官用权杖敲着门。皇帝三次要求开门,三次都被拒绝了。随后他祈求被授予特权,并在口头表决中获得了特权。我们全体起立,维勒姆走进来在议长桌子后的椅子上坐下。他穿着上将制服,并按照要求,身边只有议长和侍卫官的陪伴。

随后,我胳膊下夹着法杖从前排椅子上站了起来,向议长致意,仿佛皇帝没有在跟前。我发表了演讲。不是寇斯曼准备的那篇,我一看完他准备的就直接扔了。比尔把它写成了选战演说,但现在的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合。

我准备的讲稿很短,也不分党派,直接从邦夫特的笔记里摘抄而来,和以前他组成看守政府时表达的意思一致。我祝愿大家拥有美好的生活,希望大家珍爱彼此,就像我们爱皇帝和他爱我们一样。它是一首不超过五百个单词的无韵诗,在有些地方我改了邦夫特以前的话,加上了自己的台词。

他们不得不制止了访客区的欢呼。

罗杰起身动议通过我刚才提及的名字——无异议,书记员记录在案,我向前走去,身旁陪着一个我党成员和一个反对党成员。我能看到议员们偷偷看着手表,可能是在计算是否还来得及赶回去吃午餐。

接着,我向皇帝起誓,在宪法允许的范围之内效忠于他,起誓捍卫和发扬大议会的权利,保护帝国公民的自由,不管他们来自何方——并且尽职做好陛下的首相。牧师搞混了一句誓词,我纠正了他。

我本以为这一切就像剧终时的幕前演说一样轻松,但是,我发现自己哭得都止不住了。当我结束时,维勒姆悄悄跟我说:“做得好,约瑟夫。”我不知道他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跟他的老朋友——我也不关心。我没有擦掉眼泪,我在转身面对议员时让眼泪从脸颊上滚落。我等着维勒姆离开,随后也离开了。

黛安娜公司在那天下午多加了四个航班。新巴塔维亚沉寂了下来,也就是说城里只剩下了宫廷,再加上一百万左右的屠夫、面包师、制蜡烛师和公务员——还有一个核心内阁。

“感冒”好了之后,加上已经在议会大厅公开露面,再躲下去就显得不合情理了。作为首相,我需要抛头露面,否则会招致非议。同时,作为政党的首脑,在进入大选时,我必须见人——至少要见一部分人。因此,我做着该做的事,每天得到邦夫特正走向完全康复的报告。他的进展不错,尽管太慢。卡佩克报告说,在绝对必要的情况下,他可以随时现身——但他不建议这么做。他至少失去了二十磅的体重,而且他的协调性依然很差。

罗杰尽他最大的可能来保护我们两个。邦夫特先生现在知道了他们用了一个替身,刚开始他觉得丢人,现在已意识到了这么做的必要性,并赞同他们这么做。罗杰负责选战,只有在遇到紧急的事时才会咨询他,然后把他的答复告知我,由我在必要时与公众沟通。

给我的保护也同等严密。我跟任何一个身居高位的人一样难以接触。我的新办公室在反对党首脑公寓后方的山里(我们没有搬去更气派的首相官邸,这么做尽管合法,但看守政府没这种“先例”)。

人们可穿过低层起居室直接去往办公室的后门,但是要见到我,他们必须经过五道检查站——除了那几个受到特别优待的人,罗杰会陪着他们穿过一条隧道前往佩妮的办公室,然后再从那里进入我的办公室。

这种安排意味着我在见到任何人之前都可以研究他的法利档案。我甚至都能在他面前翻阅档案,因为书桌上有一处访客看不到的凹下去的观察器,而且一旦他站起来,我可以立刻关上它。观察器还有其他用处。罗杰可以给某个访客特别优待,让他直接到我的办公室,然后离开,留下我们两个独处——他在佩妮的办公室里给我写个字条,它能被投影到观察器里——都是些小要点,例如“多说些好话,但不要承诺任何东西”,或者“他想要的就是能见到皇帝,答应他,让他走”,甚至是“小心应付这个人,他来自摇摆区,而且他不傻。把他交给我,我来跟他讨价还价”。

我不知道谁在运行政府。可能是职业的高级公务员。每天早上我的桌子上都会出现一大摞文件,我会签上邦夫特那个难看的签名,然后佩妮会拿走它们。我从来没时间读它们。帝国机器的庞大使我气馁。有一次,我们得参加一个在外面举行的会议,佩妮带着我走了一条她所谓的近道,穿过了档案区——几英里长的文件架,每个架子上都放满了微缩磁带,传送带连接着所有的架子,好让职员不必花上整天的时间来取文件。

但是,佩妮告诉我她只带我穿过了档案区的一翼。档案的档案,她是这么说的,占据了如同整个议会大厅般大小的山洞。我暗自高兴政治并不是我的职业,某种程度上来说只是一场表演。

会见各色人等是无法避免的杂务,多数是应付差事,因为罗杰或邦夫特通过罗杰会做出决定。我真正的工作是发表选战演讲。一个谣言正悄悄散播,说医生认为我的心脏被病毒感染了,建议我在大选期间留在月球的低重力环境中。我不敢在地球上来一次巡回表演,更不用说去金星了。法利档案在密集的人群面前来不及提供信息,此外还存在行动者组织的威胁——大伙都不想让我的前脑泡在药水里,我尤其不想。

吉洛迦访遍了地球上的各个大陆,站在人群面前发表演讲,大屏幕上还播放着他的立体影像。罗杰·克里夫顿并不担心。他耸了耸肩,说道:“让他折腾吧。在群众集会上演讲并不能为他带来新的选票,只会让他疲劳。只有忠实的党员才会参加这些集会。”

我希望他清楚自己在说什么。选战很短,从吉洛迦辞职之日起只有六周的时间就到了投票日。我每天都在演讲,要么是在新闻网络上与人类党对半分享的时段内,要么是录制好了以后送到特定的人群那里。我们制定了一个惯例:首先草稿会被送到我这里,可能是比尔草拟的,但我从未见过他;然后我对它再加工。罗杰会拿走加工过的草稿,通常它会一字不改地通过——偶尔上面也会有邦夫特手改的痕迹,现在他的笔迹已潦草到几乎无法辨认了。

我对他改动的地方从来没有做过即兴发挥,但对其余部分经常会这么做——当你进入情绪,总会有某种更好的、更生动的说法来替代原来的辞藻。我开始意识到他改动的实质:它们总是删除了修饰语,让语言变得更具冲击力,让听众要么喜欢,要么厌恶。

不久之后,改动的地方少了很多。我越来越在行了。

我仍然没见过他。我感觉一旦见到他躺在病床上,我就没法再出演他了。不过,在他的身边人中,我并不是唯一一个没有见到他的。卡佩克把佩妮排除在外——为了她好。当时我并不知晓。我只知道,在我们抵达新巴塔维亚之后,佩妮变得焦虑、恍惚和忧郁。她的双眼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像只浣熊——我没法不注意到,但我把原因归结为大选造成的压力和对邦夫特身体的担忧。卡佩克也注意到了,并采取了行动,浅度催眠了她,问了她各种问题,然后他就禁止她再去见邦夫特,直到我结束工作并被送走。

可怜的女孩在去完那个人病房之后心都碎了,她是如此爱他——然后又马上跟一个外貌和言行都跟那个人一致,但却是健康的男人一起工作,她大概开始恨上我了。

经验丰富的卡佩克医生找到了她麻烦的根源,给了她富有裨益的催眠后建议,并从此禁止她再入病房。自然地,我当时被蒙在鼓里,这些跟我都无关。之后,佩妮振作起来,又变成了既可爱又高效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