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镜子·苹果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我弄清楚了各种事情,需要的东西也都一一备齐,第一场雪飘落时,我开始准备。

我独自赤裸身体站在宫殿最高的塔楼上,那里仿佛连接着天空。风把我的身体吹得冰冷,我全身从胳膊到大腿到胸部都是鸡皮疙瘩。我拿了一个银盆子,一个篮子,里面放着银刀、银别针、几个钳子、一身灰袍子,还有几个绿色的苹果。

我把它们放好,站在那里。我在塔楼上,没穿衣服,夜空和冷风让我显得很卑微。要是有任何人看见我,我就会挖出那人的眼睛,不过没有人看。云层涌上天空,下弦月时隐时现。

我拿起银刀割开左臂——一次、两次、三次。血滴进盆子里,在月光下鲜红的血仿佛是黑色的。

我又打开项链上的小瓶子,倒了些粉末进去。那是一种棕色的粉末,用干草药和一种特殊的蛤蟆皮外加其他一些东西制成的。粉末让血变得黏稠,又让它不凝结。

我拿起三个苹果,用银别针依次在苹果皮上扎满小孔,然后放进银盆子里,让它们在血里泡一会儿。这时候今年的第一片雪花落下来了,落在我的皮肤上,落在苹果上,落在血里。

黎明到来,天空亮起来,我穿上灰袍,用银钳子从银盆里拿起红苹果,将它们一一放进篮子里,我很小心不让自己碰到苹果。盆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我的血和棕色的粉末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点黑色的残渣,像块锈迹一样留在里面。

我把盆子埋进土里。然后给苹果施展魔法(就像很多年前,在桥上那次,我给自己施展魔法一样),于是它们就成了世界上最美的苹果,果皮闪耀着鲜红的光彩,那是新鲜血液的温暖色泽。

我拉起袍子的兜帽遮住脸,然后拿上缎带和各种漂亮头饰放在芦苇编的篮子里,盖住了苹果。我独自走进森林,找到了她的住所:是一座很高的沙石质悬崖,上面有很多深深的山洞,洞深得直抵岩层。

悬崖表面长着树木,还有一些岩石,我轻轻地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没有踩到任何枯枝落叶。最后我找到了藏身之地,我一边等待一边观察。

几个小时后,一群矮人从洞里爬出来——他们丑陋、畸形、长满了毛,是这个国家的古老居民。如今你很少见到他们了。

他们消失在树林里,谁都没有发现我。其中一个虽然还朝我藏身的岩石撒尿,但也没看见我。

我等着。再没有人从洞里出来了。

我去洞口,装出苍老嘶哑的嗓音朝里面叫喊。

我虎口上的旧伤疤开始突突地跳。她从黑暗中走出来了,她独自一人,全身赤裸。

没有任何东西能破坏我的继女那雪白完美的肌肤,除了左胸那个疤痕。那是很久以前她的心脏被挖出来时留下的疤。

她盯着我,我的脸藏在兜帽里。她十分饥饿地看着我。我用嘶哑的声音说:“缎带,好太太,漂亮的缎带正配你的头发……”

她笑着示意我过去。我手上的伤疤牵扯着我朝她走去。我按自己的计划行事,但是我所做的其实比计划的更多:我扔下篮子像个干瘪的卖货老太太一样尖叫,然后我就跑了。

我的袍子和森林的颜色一致,而且我跑得很快,她没有追上我。

我回到宫殿。

我没看镜子。但是我们可以想象,那女孩回到洞里,她又饿又生气,忽然发现我的篮子还在地上。

她会做什么呢?

我希望她首先把玩那些缎带,把它们缠在她乌黑的头发里,或者苍白的脖子上,也许还会系在纤细的腰上。

然后,她会好奇地掀开篮子里的布,看里面装了什么,她会看到那些红红的苹果。它们闻起来就像新鲜的苹果,同时也有着鲜血的味道。而她正好饿了。我想她会拿起一个苹果贴着自己的脸颊,感受那冰冷光滑的触感。

她张开嘴深深地咬下去……

我已经回到我的房间,那颗心脏依然挂在房梁上,和苹果、火腿、风干的香肠挂在一起,它已经停止了跳动。它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命特征,我又一次感觉安全了。

那年冬天的雪很厚,很久之后才消融。春天到来时我们都饥肠辘辘。

那年的春季集市稍微热闹了一点。森林居民人数依然很少,但毕竟来了,森林以外地方的旅行者也来了。

我看到住在森林洞穴里的那几个小毛人,他们想买玻璃、水晶块、石英岩,正在讨价还价。他们花银币买下玻璃——无疑是我女儿抢来的。随后他们要买东西的消息传开了,城里的居民纷纷回去把家里的幸运水晶拿来,有些还拿来了整块的玻璃。

我想把这些小矮子都杀掉,但是没有动手。只要挂在房梁上的那颗心脏还是冰冷死寂的,我就还安全,森林的居民也就安全,城里的人们也是安全的。

我到了二十五岁,距离我的继女吃下毒苹果已经过了两个冬天,那位王子来到我的宫殿。

他很高,真的很高,有着冷淡的绿眼睛和黝黑的皮肤,这是山那边的人特有的。

他带着一小队人马而来,规模足以保护他,但对其他国王来说则不值一提——比如我——并不会把他当作潜在的威胁。

我很务实,我觉得应该为我国寻找盟友,应该开拓疆土,让国土从森林一直延绵到南方的大海,我想念我那金发大胡子的爱人,他已经死去八年了,那天夜里我去了王子的房间。

我并不是贞洁的女人,但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已故的丈夫,曾经的国王确实是我的第一个爱人。

次日一早他就带着所有随从离开,骑马去了森林。

我想象着他的腰,他骑马时内心一定郁郁不乐。我想象他苍白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我想象他的小队骑马穿过森林时,最终看到了我那个继女的玻璃水晶坟墓。苍白。冰冷。赤裸地躺在玻璃之下,勉强成年,死了。

我想象他和那些小毛人讨价还价——给他们金子和香料来交换水晶坟墓里的这具尸体。

他们是自愿拿走金子的吗?还是因为他带着一群人还骑着马还拿着利剑和长矛,小矮人们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不知道。我不在那里。我没有占卜。我只能想象……

一双手搬开压在她尸体上的那些玻璃石英。那双手轻轻抚摸她冰冷的脸颊,移动她冰冷的胳膊,惊喜地发现这具尸体还很新鲜柔软。

他把那块苹果从她喉咙里摇出来了吗?还是在他撞击那冰冷的尸体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是否张开嘴,鲜红的嘴唇张开,黄色的利齿扎进他黝黑的脖子,血,包含着生命的血顺着她的喉咙流下,冲走了那块苹果和我的毒药?

我只能想象,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天夜里我醒来,发现她的心脏再次开始跳动了。咸味的血从半空中滴在我脸上。我坐起来,手上的伤口抽搐着传来灼痛,仿佛我用石头砸了自己的拇指根部一样。

门被敲得砰砰响。我害怕了,但我是女王,我不能露怯。我打开门。

先是他的随从走进屋把我围起来,他们拿着利剑和长矛。

然后他进来了,他朝我脸上吐口水。

最后是她走进我的房间,就像她六岁那年我刚当上女王的时候一样。她没变。没什么大变化。

她扯下挂着她心脏的那根绳子。她把花楸木的果子一一扯掉,又扯下大蒜——这么多年过去,大蒜都干了。最后她拿起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那是个小东西,和小山羊或者母熊的心脏差不多大——那颗心在她手中跳动着流出鲜血。

她的指甲一定和玻璃一样坚硬,她用指甲沿着那条紫色的伤痕划开胸口。她胸口突然就开了一个洞,没有血。她舔了舔自己的心脏,血顺着她的手流下,她把心脏放回胸膛里。

我看着她做了这一切。我看见她胸口的肌肉再次愈合,紫色的伤疤消失了。

她的王子似乎有一点担心,但是他伸手搂住她,他们并排站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们对我说他们要结婚,两个王国会合二为一。他们还说,我将出现在他们的婚礼现场。

屋里变得很热。

他们会对民众说我的坏话,一点点真话作为基础,然后混合大量谎言。

我被绑起来,关进了宫殿底下一座石牢里,整个秋天我都在那里。今天他们带我离开牢房,把我身上的破烂衣服扒掉,把身上的污秽洗净,然后把我身上的毛发全部剃掉,接着他们给我涂满鹅油。

下雪了,他们扛着我——两个人分别抓着手,另外两个人分别抓着腿——完全没有遮掩,四肢伸展着,在寒冷中穿过冬季的人群,他们把我带到这座窑炉旁。

我的继女和王子站在一起。她看着我,我处境不堪,她却没说话。

他们大声嘲笑着把我扔进炉子里,我看到雪花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融化。

他们关上了窑炉的门。这里越来越热,外面的人开始唱歌欢呼敲打炉壁。

她没有笑,没有嘲讽,没有说话。她没有冷笑,也没有转头。她只是看着我,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眼中。

我没有尖叫。我不会让他们满意。他们可以夺走我的身体,但我的灵魂和我的故事只属于我,并会和我一起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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