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魔桥

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然后他看着我。

“她是个无辜的孩子,”他说,“你不是。我不想吃她。我想吃你。”

我从桥下面走出来,看着夜空中的星星。

“但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我半是自言自语地说,“从来都没做过呢。我还从来没去过美国。从来没有……”我停顿了一下,“我什么都还没做过。还没真正做过什么事。”

巨魔没说话。

“等我长大些,就会回来。”

巨魔没说话。

“我肯定会回来的,肯定。”

“回来找我?”路易丝问,“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我转过身,发现巨魔已经不见了,我以为自己很喜欢的那个女孩站在桥下的阴影中。

“我们回家吧,”我对她说,“走吧。”

我们走回家,一路上都没说话。

她跟朋克摇滚乐队的一个鼓手约会,后来又跟另一个人结了婚,我很惊讶。她结婚后,我们在火车上见过一面,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

我说我记得。

“那时候,我真的很喜欢你,杰克,”她对我说,“我以为你会亲我。我以为你会约我出去。只要你问,我就会答应的。”

“但我没有。”

“是啊,”她说,“你没有。”她把头发剪得很短,这个发型不适合她。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脸上带着僵硬微笑的苗条女人不是我曾经喜欢过的女孩,和她说话我觉得很不舒服。

我搬到了伦敦,过了几年又搬了回去,回去之后我发现那个镇子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空地没了,农田没了,燧石小巷也没了,接着我迅速搬到十英里以外公路边的一个小村子里。

我是和全家人一起搬过去的——那时候我已经结婚了,还有了一个孩子——我们住在一座老房子里,那房子曾经是铁路车站。铁轨已经被挖掉了,住在我们对面的那对老夫妇在原本的铁轨地上种菜。

我年龄越来越大。有一天我看见自己长了白发。又一天,我听到自己说话的录音,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和父亲很像。

我在伦敦工作,在一家大型唱片公司负责发掘、训练歌手或艺人。一般我坐火车通勤,有些时候晚上要回家。

我在伦敦有一间小公寓,有时候我负责的乐队半夜都没法登台,就不可能回家了。这样自然很容易勾搭上别的女人,我也确实勾搭了不少人。

我觉得埃莉诺拉(这是我妻子的名字,之前也许提过吧)不知道别的女人的存在,但是一年冬天,我去纽约短暂旅行两星期后回家,忽然发现家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她留下一封信,共有十五页,信打印得非常整齐,信中每个字都是真的。包括ps的那一句:你不爱我。你从没喜欢过我。

我穿上厚外套离开屋子,惊讶又麻木地走着。

地上没有雪,但是有厚厚的霜,树叶被我咔嚓咔嚓地踩碎。树木就像灰色冬季天空之下黑色的骷髅。

我沿路走着。汽车从我身边经过,那些都是出入伦敦的车子。我不小心踩到一根藏在褐色落叶里的树枝,树枝戳穿了我的裤子,割伤了我的腿。

我走到下一个村子。那里有一条河刚好从路上穿过,还有一条我从没见过的路,我顺着那条路走,边走边看着半封冻的河流。河水汩汩作响。

小路穿过田野,路笔直,长满了草。

我看见一块石头半埋在小路旁边,就捡起来,擦掉泥巴。那像是半熔化的紫色石头,有着彩虹色的光泽。我把它握着揣进外套口袋里继续走,石头变得暖和了,令人安心。

河流蜿蜒地穿过空地,我沉默地走着。

我走了一个小时才看到房屋——是一座很新的方形小屋——建在我上方的路堤上。

然后我看到了桥,这下我知道自己在哪里了:我在一条旧铁路线上,之前我从别的方向来过这里。

桥上有喷绘涂鸦,都是操、巴里爱苏珊之类,还有无处不在的nf,也就是民族阵线。

我站在红砖建造的桥拱下,周围好多冰激凌包装纸、薯片包装袋,还有一个用过的安全套,很可悲的样子。我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午后的冷气中凝结。

我裤子上的血迹干了。

小汽车从我头顶的桥上驶过。我听见其中一辆车的车载收音机音量很大。

“喂?”我轻声说。似乎有点尴尬,而且傻。“有人吗?”

没有回答。风吹着薯片包装袋和落叶一并翻滚。

“我回来了。我说过我会回来,我守约了。有人吗?”

还是寂静。

我又喊了几声,很傻。然后我在桥下低声啜泣起来。

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抬起头。

“没想到你真的回来了。”巨魔说。

他现在跟我差不多高,别的地方都没变。他头发又长又多乱七八糟的,里头还有落叶。他的眼睛很大,很孤独。

我耸耸肩,用外套袖子擦擦脸:“我回来了。”

三个小孩又喊又叫地从我们这座桥上跑过。

“我是个巨魔,”巨魔有些畏惧地小声说,“弗咯咯咯嗷咯咯咯。”

他在发抖。

我伸手握住他的大爪子朝他笑了笑。“没事,”我说,“真的,没关系的。”

巨魔点点头。

他把我推倒在那些落叶、包装袋外加一个安全套的地上,然后扑上来。他抬起头,张开嘴,用他那尖利的牙齿吃掉了我的人生。

吃完了之后,巨魔站起来,拍了拍灰。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仿佛冒着泡半熔化的炉渣石。

他把石头递给我。

“这是你的。”巨魔说。

我看着他——我的人生穿在他身上显得非常合适,仿佛他已经这样穿了很多年。我接过炉渣石嗅了嗅。我能闻见它落下来的那列火车的气味,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气味。我把它紧紧握在毛茸茸的手里。

“谢谢。”我说。

“祝你好运。”巨魔说。

“好。你也是。”

巨魔用我的脸笑了笑。

他转身背对我,沿着我来时的路朝村子那边走了过去,回到了我早晨离开的那座空房子里,边走还边吹口哨。

我一直都在这里。躲在这里,耐心等待。我是桥的一部分。

我看着人们来来去去的影子:他们遛狗、聊天、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候他们会到我的桥下来,站一会儿,或者小便,或者做爱。我看着他们,但什么都不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我。

弗咯咯咯嗷咯咯咯。

我就只是待在桥拱之下的这片黑暗中。我能听见你们在外头,不停地从我的桥上噼里啪啦地走过。

是的,我能听见你们。

但我不会出来。

英国右翼政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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