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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与镜 尼尔·盖曼 第2页,共2页

我拍拍他的脑袋,挠挠他的下巴,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然后我关掉门廊上的灯进屋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屋里到处一片黑暗,那个夜视望远镜就放在我的膝盖上。我打开开关,目镜上透出绿光。

黑暗中,时间渐渐流逝。

我试着用望远镜在黑暗里看东西,学着聚焦,学着如何分辨绿雾笼罩下的世界。夜空中的一群飞虫把我吓得不轻,整个世界仿佛变成了噩梦浓汤,各种生命在其中游动。然后我放下望远镜看着深深的蓝黑色夜晚,周围空旷、宁静、平和。

时间流逝。我努力保持清醒,忽然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带烟和咖啡,我对这两样东西十分依赖。它们能让我醒着。但我还没来得及睡得太沉,忽然就听见花园里传来一声嚎叫,我吓得完全清醒了,于是赶紧抓起望远镜举到眼前,却失望地发现是白猫雪花在叫。她像一块淡绿色的阴影一样穿过前院,然后消失在屋子左边的树林里不见了身影。

我正想躺回去,却忽然想到究竟是什么东西把雪花吓得大叫呢?于是我用望远镜看着稍远处,寻找体形庞大的浣熊、狗、暴躁的负鼠之类。确实有个东西沿着私人车道向房子走来。透过望远镜,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它。

是恶魔。

虽然写过不少关于恶魔的故事,但我从来没亲眼见过,而且必须承认,我其实不相信有恶魔,我一直认为恶魔只是想象出来的形象,是弥尔顿风格的代表悲剧的形象。那个沿着私人车道走来的形象不是弥尔顿的路西法,而是恶魔。

我心脏狂跳不已,甚至觉得疼痛。我希望它看不见我,毕竟我藏在窗户后面黑漆漆的屋子里。

恶魔在车道上走着的时候闪了几下变换着形象。之前它还是公牛一样黑颜色的弥诺陶洛斯,接下来它就变成了一个苗条的女性,然后它变成了一只猫,一只有疤痕的巨大灰绿色野猫,面部被仇恨扭曲了。

有一座楼梯通往我家门廊,上面有四级需要刷油漆的白色木头台阶(虽然从望远镜里看来它们是绿的,但我知道它们是白的)。在楼梯下面,恶魔停下来,喊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似乎是由三四个词语组成的嚎叫,这种嚎叫的语言肯定很古老,必定是巴比伦城新建成之时才有的,现在已经被人遗忘了,我听不懂,但我感觉到自己头发都倒竖了起来。

即使是隔着玻璃,我又听见一声低沉的嚎叫,那是挑战的声音,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蹒跚着缓慢从屋里走出来,背对我朝着恶魔走去。这段时间黑猫看起来已经不像是豹子了,他摇摇晃晃的,仿佛是个最近才回到陆地的水手。

现在那个恶魔变成了女人。她对黑猫温和地说了几句话,那语调像是法语,她又对黑猫伸出手。黑猫咬了她的胳膊,她咧开嘴唇朝他吐口水。

这个女人抬头看了看我,如果说我之前还有所怀疑的话,现在则是非常确定了:那个女人的眼睛里闪着红色的火光,但是在夜视镜里你是看不到红色的,只能看到深浅不一的绿色而已。恶魔透过玻璃看着我。它看到我了,毫无疑问看到了。

恶魔扭曲着缩小了,现在它变成了形似胡狼的动物,有着扁平的脸,巨大的脑袋和粗短的脖子,毛色既像土狼又像澳大利亚野狗。它肮脏的毛皮里还有蛆虫蠕动,它走上了台阶。

黑猫跳起来扑向它,他们立刻翻滚着扭打在一起,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周围一片寂静。

接着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在我们车道的尽头是一条乡村公路,一辆午夜通行的大卡车从远处慢慢开过来,它的车头灯十分明亮,从我的望远镜里来看就好像绿色的太阳。我放下望远镜,眼睛就只能看到黑暗和柔和的黄色前灯,随后红色的车尾灯也消失了,周围彻底黑下来。

我再次拿起望远镜时,周围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那只黑猫坐在台阶上望着天空。我抬起望远镜,看到有什么东西飞走了——仿佛是秃鹫,或者是鹰——它飞到树林之外没了踪影。

我来到门廊上抱起黑猫抚摸他,对他说安慰的话。我刚靠近的时候,他可怜巴巴地喵喵叫,然后就趴在我膝盖上睡着了,我把他放回猫窝,然后上楼回我自己床上睡觉去了。第二天早晨,我的t恤和裤子上都有干掉的血迹。

然后又过了一个星期。

夜里到我家的那个东西不是每晚都来。但是来得很频繁,看到猫受伤我们就知道它来了。从他那狮子般的眼睛里我能看出他很痛苦。他左前爪不能用了,右边眼睛也瞎了。

我不知道黑猫为什么会来,也不知道是谁派他来的。而且出于自私和恐惧,我想知道他还能坚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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