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我依然记得自己很快就习惯了那些怪物的生活方式,重获了它们的信任——这实在奇怪。当然,我跟它们有过争吵,也可以给你看看它们在我身上留下的牙印,但不久,它们便因为我投掷石块的把戏和用斧子砍东西的本事,对我有了不折不扣的尊敬。我忠诚的圣伯纳犬人听从我的一切命令。我发现,它们衡量对方值得多少尊敬,主要基于对方带来多少皮肉之痛的能力。说实话,我可以说——希望听上去不是在炫耀——我在它们当中有很高的地位。罕有的一次,我很激动,把一两只兽人伤得很深,它们因此对我心怀怨恨,但大多数时候,它们只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做鬼脸,发泄情绪,与我的子弹保持安全距离。
鬣狗猪人一直避着我,我也一直对它保持警惕。从不离开我身边的狗人极度憎恨它,也害怕它。我至今坚信,这是它依附于我的根本原因。没过多久我就明白了,鬣狗猪人尝到了血的滋味,重蹈了豹人的覆辙。它在森林中的某处造了一个洞穴,独自住在那儿。有一次,我试着诱导兽人去追捕它,但我不够权威,无法让它们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合作。我几次三番试图接近它的洞穴,想趁它不注意的时候攻击它,但对我来说,它还是太敏锐,总是能发现我或是绕开我,得以逃生。而它的存在,也让森林里的每条路都变得危险,我和我的盟友不得不小心它的埋伏。狗人几乎从不离开我的身边。
在大概头一个月里,兽人和之后的状态相比,还是有足够的人性的。除了我犬科的朋友,我甚至还从另外一两只那里感受到了对朋友的那种接纳。那只粉红色的小树懒人对我表现出了奇怪的好感,跟着我到处走。猴人却让我厌烦,它自以为凭着有五个指头,便与我平起平坐,对着我不停地叽里咕噜——说的都是些胡言乱语。只有一点,它让我觉得有趣,它造新词的本领很厉害。我觉得它可能以为,急促又含糊地念一些毫无意义的名称便是语言正确的使用方式。它把这些话称作“大想法”,以便区分“小想法”——日常生活中那些正常的话题。每当我说句它听不懂的话,它就会先极力赞美一番,叫我再说一遍,记在心里,然后走去跟那些没那么聪明的兽人一遍一遍地念,东错一个字,西错一个词。它从不去想简单易懂的东西。我生造了一些奇怪的“大想法”,专给它使用。现在想来,它是我遇见过的最愚蠢的动物。它极其绝妙地发展出了人类特有的愚蠢,却没有丢掉一丁点猴子本性中的愚笨。
这便是我独自生活在兽人之中的头几个礼拜。在那段时间里,它们尊崇法所规定的言行,守规矩,总体上还算守礼仪。有一次,我发现又有一只兔子被撕成了碎片——我觉得是鬣狗猪人干的,但那是仅有的一次。
直到五月,我才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它们言语、姿态中明显的变化。它们的发音越来越粗糙,越来越不愿意交谈。猴人说的胡话多了几倍,却越来越难以理解,越来越像猿猴本身的叫唤。其他的一些兽人似乎都开始忘记了怎么说话,不过那时,它们还是能听懂我跟它们说的话。(你能想象,曾经清晰、精确的语言,如今听上去软弱无力、含糊不定,失去了形式与意义,成了一连串跛行的音符吗?)同时,它们的直立行走变得愈发困难。它们显然对自己感到羞愧,我偶尔还会遇到一两只兽人,奔跑的时候脚尖和指尖都着地,无法恢复到直立的姿态。它们抓握东西愈发笨拙,喝水变成吮吸,进食变成啃咬,这样的情况越来越普遍。我比以往都要清楚地记起莫罗跟我说的“野兽血肉”是什么。兽人们在退化,并且退化得非常迅速。
我惊讶地发现,当中退化得最快的几只兽人都是雌性。它们开始无视为追求得体而设的禁令,而且大多时候是有意违反。还有一些甚至公然违反一夫一妻制。很明显,法的传统正在失去威力。这一话题实在令人厌恶,我就不再多说。
我的狗人不知不觉也退化成了狗。一天又一天,它变得沉默寡言,逐渐用四肢行走,毛发也愈发旺盛。我几乎没有觉察到,我右手边的同伴,变成了一只在我身旁走路趔趄的狗。
随着无视与无序与日俱增,小路两边居住的巢穴——虽然以前也从来称不上温馨——变得非常恶心,于是我离开了那里,来到岛屿的另一边,在莫罗漆黑的院子的废墟里,用粗大的树枝给自己搭了一间小屋。兽人还保留着对这里的痛苦记忆,因此,这里还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可能详尽地写下这些怪物退化的每一步,记述人的样貌如何一天天地从它们身上消退;如何放弃包扎伤口、包裹躯体,放弃最后一片衣物;毛发如何重新布满它们光溜溜的四肢;它们的前额如何后倾,面孔前凸。我在孤独的头一个月里,下决心与它们形成犹如人类之间的亲密关系,如今想起来,又是多么恐怖,多么令我战栗。
变化缓慢而必然。不管是对于它们还是对于我,都没有对发生退化的过程感到震惊。我在它们之间走动时依然安全,因为在这个逐渐滑落的过程中,还没有什么震荡因素,使得那一天天将人类特征驱逐出身体的动物本性完全释放,爆发式地发起更大规模的进攻。但我现在开始害怕,剧变很快就要到来。我的圣伯纳犬每天晚上跟着我回到院子那边。它为我守夜,好让我勉勉强强能睡个安稳觉。粉红色的小树懒变得害羞,不再跟着我,爬回了树枝间,过上了天然的生活。我和兽人处于一种平衡的状态,就像是驯兽师会展出的那种叫作“欢乐大家庭”的兽笼——如果驯兽师不去碰那些兽笼,让它永远保持下去的话。
当然,这些动物不会退化成读者在动物园里看见的那种野兽,不会变成普通的熊、狼、虎、牛、猪或猿猴。它们每一只依然残留着一些奇怪之处。莫罗改造每一只动物的时候,都混入了其他动物的特征。可能有的主体是熊,有的主体是猫科动物,有的主体是牛,但每一只都带着其他动物的色彩,在各自不同的性情里显现出一种普遍意义上的动物性。那逐渐萎缩的人性依然会不时地令我震惊——或许是偶尔再次开口说话,或许是前肢出人意料的灵巧,或许是想要直立行走的可怜模样。
我也一定经历了一些奇怪的变化。我的衣服像黄色的破布垂挂在周身,破洞处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我的头发更长了,纠缠在一起。甚至到今天,我的眼睛还是异常明亮,行动间带着敏锐的警觉。
一开始,我会在南面的海滩上度过白天,等待船的出现,希望、祈祷船的出现。我指望着“吐根号”能随时间的流逝回到这里,但船从来没有出现。我看见五次帆影,三次烟,但没有一艘船停靠小岛。我总是准备好篝火,但毋庸置疑,火山岛的名声会让人们以为那是火山喷发。
大约到了九月或十月,我开始想造一艘木筏。那时我的手臂已经痊愈,又有两只手可以使唤了。起初,我的无能让我自己都惊讶。我这辈子从未干过木工,或是任何类似的活。我在树林里一天天地试验砍树、捆扎。我没有绳子,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制作绳子的东西。那些茂密的爬藤看起来不够柔韧、结实,并且凭借我所受的零零散散的科学教育,我也想不出任何办法让它变得柔韧、结实。我花了两周多的时间,在院子漆黑的废墟中翻找,希望能找到钉子和其他散落的金属部件,或许能派上用场。偶尔会有一些兽人看着我,我一朝它们喊,它们便跳跃着跑开。接着雷雨季来临,暴雨不断,大大地拖慢了我的工作。但最后,木筏还是制作完成了。
我很高兴。但我缺少一点实用意识——这一直是我的祸根——制作木筏的地方距离大海有一英里多。没等我把它拖到沙滩上,它就已经散架了。或许也是因为没能成功下水,我才保住了性命,可是当时,失败的痛苦实在太过强烈,接下来的几天我都闷闷不乐地待在沙滩上,盯着海水,想过一死了之。
但是,我不是真的想要寻死。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真切地警醒了我,这样一天天地让时间流逝是不对的。因为每当新的一天来临,都意味着有了更多来自兽人的危险。
我当时正躺在院墙的影子里,望向海面,忽然被吓了一跳——有一个冷冰冰的东西碰到了我脚后跟的皮肤。我猛地四下一看,发现那只粉红色的小树懒对我眨巴着眼睛。它失去语言能力已经很久了,也很久没有活动了。小东西细长的毛发日益繁密,粗短的爪子更加歪歪扭扭。我发现它的时候,它发出一阵呻吟,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一点,回过头来看着我。
一开始我没懂,但很快我想到它可能是想让我跟着它走——我便照做了。天气很热,我走得很慢。我们走到树林里后,它爬上了枝叶,因为它攀着爬藤比在地面上行进得更快。忽然,在一块被踩踏过的地方,我遇上了一番恐怖的景象。我的圣伯纳犬躺在地上,死了,它的尸体旁,蹲着鬣狗猪人,用畸形的爪子掏出抽搐的血肉,一边啃咬,一边咧着嘴发出高兴的吼叫。我靠近的时候,这只怪物抬起怒视的双眼,盯着我的眼睛,嘴唇颤抖着,那嘴唇刚刚还贴着沾满鲜血的牙齿。它险恶地低吼了一声。它没有害怕,也没有羞愧,残存的一点人性已经消失殆尽。我又往前一步,停下脚步,掏出了我的手枪。我终于跟它面对面了。
这只野兽没有要后退的意思,但它耳朵后翻,毛发直竖,身体蜷缩在了一起。我瞄准眉心,开了一枪。我正开枪时,它立直身体朝我扑来,我像九柱球的球瓶一样被撞倒在地。它用残疾的手紧紧抓住我,撞在了我的脸上。它这一跳,跃到了我的头顶。我摔在了它后半身的下面。幸亏我打中了它——它跳起来的时候已经死了。
我从它肮脏的身体的重压下爬出来,站起身,瑟瑟发抖地盯着它抽搐的尸体。好歹我已脱离了危险,但我明白,这件事只不过是接连而至的兽性必将复发的先声。
我堆了一个柴火堆,烧掉了两具尸体。结束后我意识到,除非我离开这座岛,否则我的死只不过是时间问题。除了一两只兽人,其他的都已经离开了沟壑,凭着自己的习性在小岛的密林中建了巢穴。白天很少有动物潜行,大多数都在睡觉,甚至刚来岛上的人会觉得这是座荒岛,但到了晚上,空中就传来它们的呼号,令人心惊胆战。我有点想进行屠杀,造些陷阱,或者用刀子跟它们搏斗。假如我弹药充足,就会毫不犹豫地开始屠杀。现在,可怕的食肉动物剩下不到十二只,最凶猛的几只已经死了。在这只可怜的狗——我最后的朋友——死了之后,我也试着练习在白天睡觉,以便在夜里保持警戒。我重新造了院墙里的小屋,入口很窄,任何东西想进来,一定会发出不小的动静。兽人失去了生火的技能,对火又害怕起来。我又开始将木棍树枝钉在一起,造逃生用的木筏,这一次几乎是满怀热情。
我遇上了无数的困难。我的手非常笨拙(在斯洛伊德普及之前,我的学校生涯已经结束了),但最终还是完成了一个木筏所要求的大多数东西,虽然用了一些笨办法,走了一些弯路。这次我留意了木筏的结实程度。唯一一个难以逾越的障碍,是我没有装淡水的容器,让我能够在这片未知的海域漂流。我本想试试制作陶器,但岛上没有陶土。我那时常常没精打采地满岛游荡,想要用尽一切法子,解决这最后一个困难。有时我会爆发怒火,在难以忍受的恼怒之下,对一棵不幸的树又砍又劈。但我想不到任何办法。
然后我迎来了那一天,那美好的一天,在狂喜中度过的一天。我看见一只往西南方移动的帆影。那是一只很小的帆,像是小纵帆船的帆,我立即点起一大堆柴火,站在边上,站在火堆的灼热和烈日的炙热里,盯着那帆影。我一整天都注视着,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喝,头晕目眩。野兽来到这里,瞪着我,好像想要知道什么,然后又离开了。夜幕降临时,帆船依旧在很远的地方,逐渐被夜色吞没。我一整晚都忙着让火堆烧得又高又旺。野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似乎是对所见的一切感到惊奇。天拂晓时,帆影比昨天近了一点——那是一只小船上肮脏的四角帆。但它行驶的方式很奇怪。我的眼睛都看得酸了。我极目凝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船里有两个人,坐在低处,一个在船头,一个在掌舵。船头没有迎着风,它偏了航,斜着漂流。
天越来越亮,我开始朝帆船挥舞仅剩一条破布的外套。但他们没有注意到我,依旧面对面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走到海岬的最低处,一边打手势,一边叫喊。没有应答,船继续漫无目的地漂着,非常缓慢地朝海湾过来。忽然一只白色的大鸟从船里飞出来,两人都没有受惊,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大鸟绕了一圈,舒展开强壮的翅膀,往我头顶这边冲来。
这时我停下了叫喊,坐在海岬的尖角,手托着脸颊休息,盯着海面。慢悠悠地,慢悠悠地,船漂过来了,朝西漂去。我本可以游过去,但有种东西——一种冰冷、模糊的恐惧——阻止了我。下午,潮水将船冲上了岸,离西边院子的废墟大约一百码。船里的人已经死了。他们死了很久,所以当我把船侧过来,把他们拖下船的时候,他们的尸骨都散落了。其中一个人有着跟“吐根号”船长相似的乱蓬蓬的红头发,船底有一只脏兮兮的白帽子。
我站在船边的时候,三只野兽偷偷摸摸地从灌木里走出来,吸着鼻子朝我走来。我忽然泛起一阵恶心。我将小船推下沙滩,爬了上去。其中两只是狼人退化的,抽动着鼻子走过来,眼睛闪闪发光;另一只是熊和牛合成的,可怕而难以归类。我看见它们走近那些悲惨的尸骨,听见它们互相吼叫,牙齿的反光一闪而过。恶心变成了令我发狂的恐惧。我转过身,背对它们,扬起四角帆,开始划桨,朝海里驶去。我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
那晚我的船停在暗礁和岛屿之间。第二天早上,我绕到溪流那边,用船上的空桶装了满满一桶水。然后,我尽可能地沉住气,搜集了一些果实,用我最后三颗子弹伏击了两只兔子。这期间,我的船系在往岛的方向延伸的一块礁石上,以防兽人攻击。
.19世纪,一些博物馆会将不同种类的动物放在同一个笼子里,展现它们和平相处的景象。
.九柱球的球瓶(ninepin),九柱球为保龄球的一种,主要在欧洲国家流行,撞击的是九个木头球瓶。
.斯洛伊德(slojd),1865年起源于芬兰的手工教育体系,将手工课作为必修课。这一体系在世界各地得到推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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