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甲很小。”这只须发旺盛的恐怖动物说,“不错。”
他甩开我的手,我本能地握紧了木棍。
“吃根茎与草叶,这是他的意旨。”猿人说。
“我是诵法的人。”灰毛的身影说,“所有新来的都要在这里学法。我坐在黑暗里诵法。”
“这样才公平。”门口的其中一只野兽说。
“破坏法的人,必受严惩。没人能逃。”
“没人能逃。”兽人们一边说,一边互相偷偷瞥了一眼。
“没人,没人,”猿人说,“没人能逃。听着!我曾经做了一件小事,一件错事,就一次。我叽里咕噜,叽里咕噜,话说不清楚。没人能懂。我烧伤了,手掌烙印。他是伟大的。他是好的!”
“没人能逃。”灰毛的动物在角落里说。
“没人能逃。”兽人们一边说,一边互相投去满是疑虑的目光。
“对每个人来说,想要那样是不好的。”诵法者说,“你想要做什么,我们不知道;我们会知道的。有些想尾随移动的东西,想监视、跟踪、盯梢、跳跃,想捕杀、撕咬,想狠狠地咬一大口,想吸血。这些都不好。‘不追赶人类,这是法。我们不是人吗?不食鱼或兽,这是法。我们不是人吗?’”
“没人能逃。”站在门口的一只长着斑纹的野兽说。
“对每个人来说,想要那样是不好的。”诵法者说,“有些想用爪牙去撕扯根茎,想贴着地面闻气味。这是不好的。”
“没人能逃。”门口的兽人重复道。
“有些去爬树,有些去扒死人的坟;有些用前额、脚或爪子打架;有些不论是什么情况,张口就咬;有些喜欢污秽。”
“没人能逃。”猿人挠着小腿后侧说。
“没人能逃。”像树懒的粉红色小动物说。
“惩戒是严厉的,没有商量的余地。所以要学习法。念。”
他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开始念诵洋洋洒洒的奇怪信条,我和所有的动物,再一次开始吟唱、摇摆。喋喋不休的念诵,还有这闷热的巢穴里散发出的恶臭使我头晕目眩。但我没有停下,相信不久后或许会有转机。
“不四脚行走,这是法。我们不是人吗?”
我们的声音太响,以至于我都没注意到外边的骚动,直到一个身影——我觉得是我之前见过的那两个猪人之一——从像树懒的粉红色小动物上方,把头挤进来,激动地叫喊着。它叫了什么我倒是没有听见。小屋入口处的兽人们一听见,便跑得不见了踪影。猿人冲了出去,坐在黑暗里的东西也跟了出去——它体型很大,行动笨拙,全身覆盖着银色的毛发——留下我一个人。没等我走到缝隙边,就听见了猎犬的狂吠。
我赶紧来到小屋外边,站在那儿,手里依旧握着椅子扶手,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我前面有大约十二只兽人,背对着我。它们的脊背很别扭,畸形的头有一半缩在肩胛骨里。它们在激动地比画着。从其他巢穴里,也探出半人半兽的脸庞,不解地盯着。顺着它们注视的方向,我看见在巢穴间小径的尽头,树丛间的薄雾里,浮现出一个黑色的人影——那可怕又苍白的脸,正是莫罗。他牵住跳跃的猎犬,身后紧跟着拿左轮手枪的蒙哥马利。
一时间我站在那里,惊恐万分。等我转过身,却看见后面的路也被另一头野兽堵死了。它有灰色的大脸,小眼睛一闪一闪,朝我走来。我看了看四周,发现离我六码远的右边岩壁上,有一条窄缝,一道光从那里透进来,斜着照在阴影里。
“站住!”我正朝那窄缝大步走去,莫罗见状喊道,“抓住他!”
他一声令下,一张脸转向了我,然后其他脸都跟着转了过来。幸好他们是野兽的心智,反应很迟钝。一只笨拙的怪物转过头去看莫罗说了什么,我用肩膀猛地撞向它,他一个趔趄,摔向了另一只怪物。他的双手扬到半空中,似乎是想抓住我,却没有成功。类似树懒的粉红色小动物向我冲来,我用手中带钉子的木棍,在它丑陋的脸上划出了一道伤口,随即爬上一条陡峭的岔路,就像钻进了一管倾斜的烟囱,逃向沟壑外面。我听见后边传来一声号叫,以及“抓住他!”的呐喊声。“抓住他!”那只灰脸的动物出现在我身后,将庞大的身躯往石缝里挤。“追上去!追上去!”他们喊着。我顺着岩石间的窄缝往上爬,终于钻了出来,来到了兽人村落西边的硫黄地上。
这条缝对我来说实在是天大的运气。一定是这向上倾斜的窄烟囱,挡住了越来越近的追军。我跑过那片白色的地带,跑下一条陡坡,穿过散布在周围的几丛树,来到一处洼地,那里长满了高高的芦苇。我钻过藤丛,冲进一片昏暗、茂密的灌木。灌木是黑色的,踩在脚下丰美多肉。我冲进藤丛的时候,追在最前面的几个兽人从石缝里钻了出来。我拨开丛丛灌木,过了好几分钟才跑出来。很快,身后和四周传来充满威胁的叫喊。我听见追军爬上斜缝时发出的骚动,然后是芦苇被压倒的声音,不时还有噼里啪啦树枝折断的声音。几只兽人咆哮着,兴奋得像追捕猎物的猛兽。猎犬在左边狂叫,莫罗和蒙哥马利在同一个方向大喊。我立即右拐,恍惚间甚至听见蒙哥马利在喊着叫我赶紧逃命。
过了一会儿,脚下的地变得肥沃、湿软,但我顾不了那么多了,径直地往里面冲。我艰难地蹚过齐膝深的泥,来到了一条在高高的藤草之间蜿蜒的小路上。左边,追军的响动渐渐轻了。我跑到一处地方,三只奇怪的粉红色动物蹦蹦跳跳地从我的跟前飞快地跑过。小路通往山上,穿过另一片结了白壳的空地,然后又往下插入藤丛里。接着,小路一个急转,平行的方向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条石壁陡峭的裂缝,就像是英国公园里的那种隔离沟。这一个弯转得非常突然,我完全没有预料到,正拼尽全力往前跑,直到整个人一头扑空,才发现有一条裂缝。
我的小臂和头先着地,摔在了荆棘丛里。站起来的时候,耳朵已经被划出了一道口子,脸上流着血。我摔进了一条两壁陡峭的沟里。这里布满了岩石和荆棘,一缕缕迷雾在我四周弥漫。一股狭窄的细流沿着沟壑中间逶迤而下。雾气就是从水流上漫开来的。我很惊讶,这大白天里,居然会出现这样的薄雾,可我没时间驻足思考。我转向右边,沿着下游走,希望能顺着这个方向走去海边,那样就能淹死我自己。后来我才意识到,当我在摔进沟里的时候,把带钉子的木棍丢了。
走了一会儿,有一段沟壑变得越来越窄,我一不小心踩进了小溪。我赶紧跳了出来——水几乎快沸腾了。我发现这盘绕的溪水里,有一层薄薄的硫黄浮渣。就在那时,沟壑拐了个弯,前面隐隐约约能看见蓝色的天际线。大海离我越来越近,在太阳下闪着无数的光点。我看见死亡就在前方,但我又热又喘,温热的血从脸上渗出来,同时也舒适地在血管里流淌。想到自己甩了追军,我感到的开心不止一点。我还不想逃出去淹死自己。我转头凝望着逃来的路。
我侧耳听。除了小飞虫的嗡嗡声和在荆棘丛间东蹦西跳的小昆虫的唧唧声,空气完全是寂静的。接着传来非常微弱的狗叫声、一段急促又模糊的话、鞭子的啪啪声,还有不同人的说话声。这些声音越来越响,后来又轻了下去。嘈杂声朝上游远去,渐渐消失。
虽然追捕告一段落,但我现在明白了,兽人帮助我的希望能有多少。
.兽人说的话有许多不符合语法,甚至难以理解,下文会出现更多这样的例子。
.连祷(litany),在基督教的祷告仪式开场时,教职人员需念诵祷文,通常篇幅较长。
.凯斯梗(skyeterrier),原产于苏格兰高地的犬种,毛发长而浓密。
.隔离沟(ha-ha),指在农场或公园里挖出来的沟,一侧有矮墙,通常用来标志界线或防止牲畜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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