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

她把水壶放上,给自己煮了一壶茶,随即坐在厨房桌子前,拿出两个杯子,把茶水倒上。她在其中一个杯子里加了两勺糖,然后稍等片刻。

“我不加糖,谢谢。”特蕾西夫人说。

她把两个杯子摆在自己面前,从加糖的那杯里喝了一大口。

“好了。”所有认识特蕾西的人都能辨认出这是她的声音,但他们也许认不出这种腔调,蕴含着森寒怒火的腔调。“我想你应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找个好理由。”

一辆大货车把整车的货物卸在m6公路上。根据载货单显示,车里装的都是波纹状钢,但两名巡警很难接受这种说法。

“那么我想知道的是,这些鱼是从哪儿来的?”警长说。

“我说过了。它们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上一分钟我还在以六十英里的时速开车,下一秒钟,啪!一条十二磅的大马哈鱼砸碎了挡风玻璃。于是我赶紧拐弯,从那东西上面碾了过去。”他指着卡车下面一条锤头鲨鱼的遗骸说,“然后撞上了那个。”

那是一堆三十英尺高的鱼,大大小小,各式各样。

“你喝酒了吗,先生?”警长不抱什么希望地问。

“我当然没喝酒,你这蠢货。你能看见那堆鱼,对吧?”

在鱼堆顶端,一只很大的章鱼冲他们懒洋洋地挥舞着触须。警长压抑住向它挥手的冲动。

另一名警员把身子探进警车,正冲着对讲机说:“……波纹状钢和鱼,在距离十号路口一英里的地方,堵塞了m6号公路向南的道路。我们必须关闭所有南向车道。对。”

雨下得更大了。一条从天而降的小鲑鱼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正不屈不挠地朝伯明翰游去。

“太棒了。”牛顿说。

“哦。”安娜丝玛说,“对谁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她站起来,没有理会散落在地毯上的衣服,直接走进浴室。

牛顿提高声音说:“我的意思是说,真的很棒。真的真的棒极了。我一直希望会是这样,结果真是这样。”

屋里传来一阵流水声。

“你在干什么?”他问。

“洗澡。”

“啊。”他下意识地猜测着,是所有人事后都要洗个澡,抑或只有女人需要。另外他还有种跟下体洗浴盆相关的猜想。

“我跟你说。”安娜丝玛裹着条蓬松的粉浴巾,从浴室走出来时,牛顿说道,“咱们可以再做一次。”

“不行。”安娜丝玛说,“现在不行。”她已经擦干身体,从地板上捡起衣服,很自然地一件件穿好。牛顿宁可在室内游泳池里为免费换衣间等上半小时,也不愿面对在人前宽衣解带的可能性。他现在隐隐有些震惊,同时兴奋得几乎发抖。

安娜丝玛的身体时隐时现,仿佛魔术师的双手。牛顿试图数清她的乳头,可惜没有成功,但他也不在乎。

“为什么不?”牛顿说。他本想指出可能花不了多长时间,但发自内心的声音告诫他别这么说。牛顿在短时间内成长得十分迅速。

安娜丝玛耸耸肩,对一个正在穿黑长裙的人来说,这不是简单的动作。“她说咱们只做了一次。”

牛顿张了两三次嘴,然后说:“不会的。绝对不会。她不可能预言到这个。我不信。”

安娜丝玛已经穿好衣服,她走到卡片匣前,抽出一张递给牛顿。

他读了读,脸一下红了,随即板着面孔把它递了回去。

不光是因为艾格尼丝预见到了这件事,也不是因为她用最浅显的密语写了出来。主要是因为这些年来,许多仪祁家人在页边空白上写下的一段段祝词。

安娜丝玛把湿毛巾递给他。“给。”她说,“快点。我做了三明治,咱们必须做好准备。”

牛顿看着浴巾。“这是干什么?”

“让你洗澡。”

啊。如此说来,这是不分男女都要做的事。他很高兴自己搞清了这个问题。

“但你得加快速度。”安娜丝玛说。

“为什么?这座房子就要爆炸了,咱们必须在十分钟内离开。”

“哦,不。咱们还有几小时。不过我几乎用光了热水。你头发里有好多泥灰。”

暴风雨在茉莉小屋周围卷起最后一阵旋风。牛顿拿着不再蓬松的粉色湿毛巾,挡在身前关键部位,向浴室蹭去,准备洗个凉水澡。

在沙德维尔的梦境中,他飘浮在一个绿意盈盈的小镇上空。绿地中央有很大一堆柴火和干树枝。柴堆中间戳着根木桩。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绿地周围,眼光发亮,脸颊发红,激动地期待着什么。

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有十个人从草地对面走来,后面跟着位相貌俊俏的中年妇女。她年轻时肯定很有魅力,“生机勃勃”这个词钻进了沙德维尔梦中的头脑。走在女子身前的是猎巫军二等兵牛顿·帕西法。不,不是牛顿。这人比较老,而且穿着一身黑皮衣。沙德维尔心满意足地发现这是古代猎巫军的少校制服。

女子爬上柴堆,把双手背到身后,让人捆在木桩上。柴堆被点燃。她冲围观的人群讲着什么,但沙德维尔位置太高,听不真切。人们越聚越拢。

一个女巫,沙德维尔心想,他们在烧女巫。中士心里暖洋洋的。就是这么回事,这才对头。世界就该是这样。

只是……

女子突然抬起头盯着他,开口说:“也包括你这个愚蠢的老傻瓜。”

只是她会死。她会被烧死。而且,沙德维尔在梦中意识到,这是个可怕的死法。

火苗越烧越高。

女子抬起头。尽管沙德维尔认为自己是隐形的,但她还是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露出微笑。

接着是“轰”的一声。

一阵雷鸣。

原来是雷,沙德维尔醒来后心想,但被人注视的感觉还是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十三只玻璃假眼注视着他。那是特蕾西夫人闺房中各式柜架上的毛绒玩具。

沙德维尔把头一转,发现有个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而那人正是他自己。

啊,他心惊胆战地想道,这是那种什么离魂体验。我能看见自己,这回可真叫失魂落魄了……

他拼命做出游泳的动作,试图靠近自己的身体。和故事中的常见情节一样,他的判断力很快恢复了正常。

沙德维尔松了口气,心想怎么会有人在卧室天花板上装镜子。他困惑地摇了摇头。

中士爬下床,穿上靴子,小心地站起来。似乎少了点什么。一根烟卷。他把手深深探入口袋,掏出一个小罐,开始卷烟。

我做了个梦,他心想。沙德维尔不记得自己的梦境,但不管梦到的是什么,都让他感觉怪不舒服的。

他点燃烟卷,正好看见自己的右手:终极武器。最终审判日的武器。他伸出一根手指,对准壁炉架上的独眼泰迪熊。

“邦!”他干巴巴地笑了起来。沙德维尔不习惯咯咯笑,所以很快开始咳嗽,这才是他熟悉的领域。他想来点喝的。一罐香甜炼乳。

特蕾西夫人应该有些。

他大步走出卧室,向厨房前进。

沙德维尔在小厨房外停下脚步。特蕾西夫人正跟什么人说话。一个男人。

“那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她问道。

“啧,侬这恶婆娘。”沙德维尔嘟囔道。她显然正跟一位绅士访客在一起。

“说实话,亲爱的夫人,这种情况下我的计划难免有些变动。”

沙德维尔听得血液凝固。他迈步穿过珠帘,高声叫道:“索多玛和蛾摩拉的罪人啊!欺负无力抵抗的妓女!从俺的尸首上踏过去吧!”

特蕾西夫人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他在哪儿?”沙德维尔问道。

“谁?”特蕾西夫人问道。

“某个娘娘腔南蛮子。”他说,“俺听见他叨叨了。就跟这儿,向侬暗示着什么。俺听得真真的。”

特蕾西夫人张开嘴,一个声音冒了出来。“不是某个娘娘腔南蛮子,沙德维尔中士。是‘那个’娘娘腔南蛮子!”

沙德维尔把烟卷扔在地上。他举起胳膊,微微颤抖着指向特蕾西夫人。

“恶魔。”他嘶哑地说。

“不。”特蕾西夫人用恶魔的声音说,“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沙德维尔中士。你在想这个脑袋随时可能一圈圈旋转,然后开始吐豌豆浓汤,就像《驱魔人》里那样。好吧,我不会的。我不是恶魔。另外,我希望你仔细听听我要说的话。”

“恶魔,闭嘴。”沙德维尔喝令道,“俺可不想听侬瞎咧咧。侬晓得这是甚吗?是一只手。小指、无名指、中指、食指和拇指。今儿晌午,它已经除掉你的一个同类。侬赶紧滚出这位女士的脑袋瓜,不让俺把侬就轰到天国去。”

“问题就在这儿,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用自己的声音说,“天国正在降临。问题就在这儿。亚茨拉菲尔先生都跟我说了。现在别再搞得像个老傻瓜了,沙德维尔先生,坐下来,喝杯茶。他会给你解释清楚。”

“俺可不听他那来自地狱的哄骗,女人。”沙德维尔说。

特蕾西夫人冲他笑了笑。“老傻瓜。”她说。

沙德维尔什么都能对付,就是这个不行。

他坐在椅子上。

但没有把手放下。

摇摇晃晃的高架标志宣告南向车道暂时关闭,一小片橙色交通锥森林已然树立起来,疏导机动车拐弯驶上北向车道。还有些标志要求机动车减速到五十。警车驱赶着来往车辆,就好像是群身上长有红色条纹的牧羊犬。

天启四车手没有理会这些标志、交通锥和警车,继续沿着空荡荡的m6公路南向车道行驶。另外的四车手就跟在后面,他们稍稍减速。

“咱们,呃,要不要停下来什么的?”特别酷的人问。

“对。可能会撞车。”踩到狗屎说。他之前是所有外国人特别是法国佬,再之前是你使劲拍一下都不能正常工作的东西,从来不是无酒精啤酒,曾当过几分钟难言之隐,过去被人称作油泥。

“咱们是下一波天启四骑士。”重度伤害说,“他们怎么做,咱们就怎么做。跟上去。”

他们向南方驶去。

“那是属于咱们的世界。”亚当说,“别人老把世界搞得乌七八糟,但咱们可以全部清空,从头再来。多棒啊!”

“我相信,你肯定熟悉《启示录》吧?”特蕾西夫人用亚茨拉菲尔的声音说。

“嗯。”沙德维尔说。他在撒谎。他的《圣经》知识仅限于《出埃及记》的第二十二章十八节,其中提到了女巫,讲到她们谋生的艰难,以及你为何不该干这行。他还瞟了一眼第十九节,里面写到要把跟野兽睡觉的人弄死。沙德维尔认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职权范围。

“那么你听说过敌基督了?”

“嗯。”沙德维尔说。他曾看过一个叫《凶兆》的老片子,里面讲得清清楚楚。他记得就是从大货车上掉下来一堆玻璃板,削掉别人的脑袋。根本没提到正经的女巫。他看了一半就睡着了。

“敌基督此刻就生活在地球上,中士。他会引发世界末日大决战,审判之日,尽管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些。天堂和地狱都已做好开战的准备,场面会很难看。”

沙德维尔只是嘟囔了一声。

“事实上,有关部门不许我直接干预此事,中士。但我相信你肯定明白,任何通情达理的人都不会允许这个世界就此毁灭。我说得对吗?”

“嗯。大概齐。”沙德维尔说着从特蕾西夫人在水池下面发现的一个锈迹斑斑的罐子里喝了口炼乳。

“只有一件事能够拯救世界。也只有你值得我信赖。敌基督必须被杀死,沙德维尔中士。这是你的职责。”

沙德维尔皱皱眉。“俺不晓得。”他说,“猎巫军只杀巫师。这是规章之一。当然,还有恶魔和小鬼。”

“但,但敌基督不仅是巫师。他,他是巫师的王。比你想象的更巫师。”

“他会不会比,嗯,恶魔更难驱除?”沙德维尔逐渐有了兴致。

“难不了多少。”亚茨拉菲尔想驱除恶魔时,只需要强烈暗示出自己还有事儿,天色似乎已经不早了。克鲁利总能领会。

沙德维尔看看自己的右手,露出笑容,接着又犹豫起来。

“这敌基督……他有多少乳头?”

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亚茨拉菲尔心想。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由好意铺就。(这话其实不对。通向地狱的道路是用冰冻的上门推销员铺成。每到周末,就会有很多年轻的恶魔在上面溜冰。)他兴高采烈、言之凿凿地扯谎说:“很多。满满当当。他胸口长满了这东西。以弗所人那个好多胸脯的丰饶女神狄安娜,跟他比起来真是小巫见大巫。”

“俺不晓得侬那什么狄安娜。”沙德维尔说,“但如果他是巫师——俺估摸着他没跑儿,那么以猎巫军中士的名义起誓,俺听侬的了。”

“很好。”亚茨拉菲尔通过特蕾西夫人说。

“我不太赞同这种杀戮行为。”特蕾西夫人自己说,“但如果这个人,这个敌基督活着,其他人就都要死。那我看咱们也就别无选择了。”

“没错,亲爱的女士。”她说道,“好了,沙德维尔中士。你有武器吗?”

沙德维尔用左手揉了揉右手,又攥了攥拳头。“嗯。”他说,“俺有这个。”他抬起两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轻轻一挥。

屋里沉静片刻。“你的手?”亚茨拉菲尔最终说道。

“对,这是件可怕的武器。它能除掉侬,恶魔余孽,对不?”

“你没别的更,呃,实在的?比如美吉多的金匕首?或者迦梨女神的剃刀?”

沙德维尔摇摇头。“俺有些大头针。”他说,“还有猎巫人上校汝不可吃任何带血食物亦不可施魔法或遵守时间·达里波的专用雷电枪……俺可以装上银子弹。”

“那是对付狼人的,我想。”亚茨拉菲尔说。

“大蒜?”

“吸血鬼。”

沙德维尔耸耸肩。“嗯,中。反正俺也没那些怪子弹了。但雷电枪可以发射任何东西。俺这就去拿。”

他拖着脚走出房间,心中暗想,俺还用得着武器?俺是个有手的人!

“好了,亲爱的夫人。”亚茨拉菲尔说,“我相信你肯定有便利可靠的交通工具吧?”

“哦,当然。”特蕾西夫人说。她走到厨房角落,拿起一个粉色摩托头盔,那上面还画着朵黄色向日葵。她戴上头盔,把皮带系在下巴上;然后又在一个碗橱里翻了半天,拿出三四百个塑料购物袋和一堆泛黄的本地报纸;最后是顶花里胡哨的绿头盔。表面积满灰尘,顶上写着“逍遥骑士”几个字。这是她侄女佩图拉二十年前送她的礼物。

沙德维尔扛着雷电枪走回房间,惊诧地盯着特蕾西夫人。

“我不知道你在看些什么,沙德维尔先生。”她说,“车就停在楼下路边。”她把头盔递给中士,“你得戴上头盔。这是法律。我想一辆轻型摩托车应该不允许载三个人,就算其中两个,呃,是同一人。但这是紧急情况。我保证你绝对不会有危险,只要紧紧抓住我就行了。”她笑了笑又说,“很有趣,不是吗?”

沙德维尔脸色发白,小声嘟囔一句,随后把绿头盔戴好。

“你在嘀咕什么,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瞪着他说。

“俺说,愿魔鬼用利铲把你的肚子削掉。”沙德维尔说。

“粗话就到此为止吧,沙德维尔先生。”特蕾西夫人把他推到门厅,走出房门,来到伏尾区主干道,一辆老旧的小摩托车正等着他们俩。哦,应该说是他们仨。

大货车封锁了道路。波纹状钢封锁了道路。三十英尺高的鱼堆封锁了道路。这是警长平生所见的最有效的道路封锁。

大雨也在添乱。

“知道推土机什么时候能到吗?”他冲对讲机喊道。

“我们噼里啪啦会尽快噼里啪啦。”对方说。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揪自己的裤腿,赶忙低头向下看去。

“龙虾?”他先是一蹦,又是一跳,最后落在警车顶上,“龙虾。”他重复道。附近有三十多只龙虾,某些身长超过两英尺。大多数正沿着车道爬行,有六七只停下来观察着警车。

“出了什么事,警长?”正在隔离墩旁给卡车司机做笔录的警员问道。

“我只是不喜欢龙虾。”警长闭着眼睛严肃地说,“会让我起疹子。那么多腿。我就在这儿坐会儿,等它们都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他坐在雨中的车顶上,感觉屁股底下湿了一片。

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传来。打雷?不。这声音持续不断,而且逐渐靠近。摩托车。警长睁开一只眼。

基督耶稣!

有四个人正向这边驶来,速度绝对超过一百。他正要爬下车,冲他们挥手、向他们喊叫。但这四个人已经开了过去,径直驶向底朝天的大卡车。

警长已经无能为力了。他又闭上眼,等待撞击声。警长能听到他们迅速靠近,接着:

嗖。

嗖。

嗖。

一个声音在他脑袋里响起,我会赶上你们的。

(“你们看见了吗?”特别酷的人问,“他们飞过去了!”

“见他妈的鬼。”重度伤害说,“他们能办到,咱们也行!”)

警长睁开眼,扭头望向警员,嘴张得老大。

警员说:“他们、他们的确、他们飞……”

砰。砰。砰。

噗。

又是一场鱼雨,不过这次持续时间很短,而且也很容易解释。一条套在皮夹克里的胳膊在一大堆鱼下面无力地挥舞着。一个摩托轮子正绝望地转动。

那是迷迷糊糊的油泥。他刚想到,如果说有什么东西比法国人更可恨,那就是被鱼埋到脖子,感觉上还断了条腿。他真是恨死这玩意儿了。

他想跟重度伤害说一声自己的新角色,但又不能移动。某种又湿又滑的东西正顺着袖子往上钻。

后来,当人们把他从鱼堆里揪出来时,油泥看到另外三名车手,毯子遮住了他们的头。他意识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怪不得他们没出现在猪粪总在唠叨的那本《启示录》里。他们的公路之旅到此为止了。

油泥嘟囔着什么。警长探过身来。“别说话,孩子。”他说,“救护车马上就到。”

“听着,”油泥嘶哑地说,“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天启四骑士……他们真操蛋,四个都是。”

“他神志不清了。”警长说。

“别他妈胡扯。我是被鱼埋住的人。”油泥说完这句话,就昏了过去。

伦敦的交通系统比人们想象中要复杂数百倍。

无论天使还是恶魔,都与此事无关。它主要跟地理学、历史学和建筑学有关。

交通系统通常是为了给人们提供便利,不过所有人都不相信。

伦敦不是为机动车设计的。话说回来,它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它就这么诞生了。问题也由此出现,而解决方案又会引发新的问题,在五年、十年或者一百年后对人们造成困扰。

最近的解决方案是m25公路:大致成环形绕城一周的高速路。到目前为止问题都很普通:比方说还没完工就被荒废,或者超级堵车长龙最终套成了圈,诸如此类的玩意儿。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这条路并不存在,至少在人类的空间概念中不存在。堵塞的车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是应该寻找其他道路离开伦敦。它们在市中心的所有方向上排起长龙。伦敦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彻底锁死。整个城市就是个大型交通拥堵。

车辆,从理论上说,为你提供了以极快的速度从甲地到达乙地的方法。另一方面,交通拥堵为你提供了老实待着的最佳时机。待在这阴沉沉的大雨中,周围难听的喇叭交响曲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愤怒。

克鲁利受不了了。

他利用这个机会,重读了一遍亚茨拉菲尔的笔记,又翻了翻艾格尼丝·风子的预言书,并进行了严肃认真的思考。

他的结论归纳如下:

1)末日之战即将到来。

2)克鲁利对此无能为力。

3)它将在塔德菲尔德上演。至少是从那里开始,然后扩展到全世界。

4)克鲁利上了地狱的黑名单。(地狱也只有这一种名单。)

5)据他估计,亚茨拉菲尔已经指望不上了。

6)一切都显得黑暗、阴沉、可怕。通道对面没有光亮,就算有也是迎面而来的火车。

7)在等待世界末日期间,他也许应该找个不错的小旅店,喝他个酩酊大醉。

8)可是……

他的思路在这儿断了线。

因为说到底,克鲁利是个乐观主义者。如果说有种坚定不移的信仰帮他熬过了坏年景——他一度想到十四世纪,那就是坚信自己终将时来运转的信念。这个世界会关照他的。

好吧,就算地狱要找他的麻烦。就算世界即将终结。就算冷战结束,大战即将上演。就算失败概率比一车灌饱了黄汤的醉鬼还高。但机会总还是有的。

你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到达正确的地点。

克鲁利可以肯定,正确的地点是塔德菲尔德。一方面是因为预言书,另一方面是因为别的感觉:在克鲁利脑海中的世界地图上,塔德菲尔德正像偏头疼似的跳动。

正确的时间是赶在世界末日之前。克鲁利看看手表。他需要两个小时才能达到塔德菲尔德,不过时间的正常通路此刻八成已经动摇。

克鲁利把书扔到副驾驶座上。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六十多年来,他一直小心保养着宾利车,连一道划痕都未曾有过。

见鬼去吧。

克鲁利突然倒车,给后面的红色雷诺前端造成严重损害,然后开上便道。

他打开车灯,按响喇叭。

这足以让行人们注意到一辆车正在靠近。如果他们来不及避开……好吧,反正过几小时也都一样。也许。可能。大概吧。

“嘿吼。”安东尼·克鲁利说着向前驶去。

屋里坐着六个女人四个男人,每人面前都有一部电话和厚厚一沓打印纸,上面印满了名字和电话号码。每个号码后面都用铅笔注明了此人有没有接听、这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另外最重要的是,接电话的人有没有兴趣让空心墙隔音隔热材料进入他们的生活。

多数人都没有。

十个人夜以继日地坐在这里,皮笑肉不笑地哄骗着、恳求着、许诺着。在两通电话之间,他们会做笔记、喝咖啡、对在窗户上奔流而下的雨水感到惊奇。他们就像泰坦尼克号上的乐队成员一样坚守岗位。如果你在这种天气还卖不掉双层玻璃窗,那就永远也卖不掉。

莉萨·墨罗正在说:“……那么如果您能让我说完,先生。是的,我理解,先生,但如果您能让……”接着考虑到对方已经挂断电话,她继续说,“好吧,去你妈的,鼻涕虫。”

她挂上电话。

“我又碰到个洗澡的。”她对电话销售员们说。她在每日的“让别人离开浴室”赌盘上遥遥领先,另外只差两点就能赢得每周的“打断交媾奖”。

莉萨拨了清单上的下一个号码。

她没想过要当电话推销员。她真正想干的是魅力四射的国际名流,可惜没考上大学。

如果她当年多用点功,当上魅力四射的国际名流,或者牙医助手(她的第二位职业选择),或者说实在话,除了在这间办公室里当电话推销员以外的任何工作,都能活得更长,可能也更充实。

当然,也许长不了多少。今天是世界末日,还剩几个小时。

说到底,她如果想活得更长,所要做的只是别打现在这个号码。这个名字以伦敦上流人士的身份,列在最传统的十手邮购清单上。a.j.寇鲁利先生。

但她已经打了。莉萨等着铃响四声,然后说:“哦,该死,又是个答录机。”她准备放下听筒。

但某种东西从耳机爬了出来。某种很大,还很愤怒的东西。

它有点像蛆。由成千上万小蛆虫组成的巨大愤怒的蛆。它们扭动着,尖叫着。数百万小蛆虫的嘴巴一张一合,同声嘶叫着一个名字:克鲁利。

它停止叫喊,试探着扭摆身躯,似乎在观察自己的处境。

接着它土崩瓦解。

那东西分裂成无可计数的扭动着的灰色蛆虫。它们溢满地毯,超过桌面,淹没了莉萨·墨罗和她的九位同事。虫子冲进他们嘴中,涌入鼻子,爬进肺部;钻入他们的肌肤、眼球、大脑和内脏,同时迅速复制,顷刻之间就变成一堆翻滚着的黏稠灰肉,渐渐充满整个房间。它们开始聚集,凝结成一个微微脉动的巨大肉块,把这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肉堆里张开一张嘴,两片不成形的嘴唇上沾着许多潮湿发黏的东西。哈斯塔说:“这顿还不错。”

在一部只有亚茨拉菲尔留言的电话答录机里困了半个小时,让他的坏脾气更加糟糕。

同样糟糕的是返回地狱汇报任务的前景,他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半小时,而且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没把克鲁利带回来。

地狱可不怎么喜欢失败。

但从好的方面来看,他至少知道了亚茨拉菲尔的口信。这个情报也许能让他逃过一劫。

更何况,他心想,如果必须面对黑暗议会的熊熊怒火,至少不能当个饿死鬼。

房间中充满硫黄浓烟。烟雾散去后,哈斯塔已经消失了。这里只剩下十具骷髅,肉吃得特别干净。还有些塑料融成的水坑,闪亮的金属碎片散落四处,很可能曾是电话的一部分。

当牙医助手会好得多。

但如果从好的一面来看,这一幕只是证明了邪恶本身蕴含着毁灭的种子。在英国全境,有些人本可能被迫走出舒适的浴缸,或是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念错。但现在平静祥和、无忧无虑的心情,取代了紧张和愤怒。哈斯塔的行为营造出一股低度善良波,它正以指数趋势在人群中扩散。数百万人的灵魂得以避免产生轻度淤伤。所以说,这是好的。

你肯定看不出这是原来那辆车。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前灯撞碎了。车轮盖早就没了。它就像经历过上百场撞车比赛的老兵。

人行道路况很糟。地下通道路况更糟。最糟的是横穿泰晤士河。至少他提前想到关好所有窗户。

他最终来到此地。

再往前几百码就是m40公路,那是直奔牛津郡的通衢大道。只有一个问题:m25环形高速路又挡在克鲁利和平坦大道之间。这条嘶吼闪烁的苦痛环带,散发着黑色光芒。(这并非矛盾修辞法,而是一种存在于紫外线之外的颜色。专业名词叫作“黑内线”。在实验条件下很容易观察到这种颜色。想要进行这一实验,你只需要找一面结实的砖墙,低下头,加速向它冲锋。在你双眼之下,疼痛之下迸出的光亮就是黑内线。你可以在临死前看个究竟。)

odegra。没有东西能活着穿过去。

至少凡间的东西不行。克鲁利不知道它会对恶魔产生什么影响。这条路可能杀不死他,但至少不是什么乐事。

一条警方路障横亘在他和立交桥之间。烧焦的残骸——有些还在燃烧——证实了之前想要通过黑路上方立交桥的众多车辆,最终运命何途。

警方似乎不太高兴。

克鲁利换到二挡,一脚踩下油门。

他以一百公里的时速冲过路障。这部分还算容易。

人体自燃事件在全世界都有发生。上一分钟某人还高高兴兴地享受生活,下一分钟就只剩下凄凉的画面:一堆灰烬再加上孤零零一只未被烧灼的手或脚。但车辆自燃事件还很少有案可查。

不管现在的数据是多少,都要加一。

皮坐套开始冒烟。克鲁利目不转睛地正视前方,笨手笨脚地在副驾驶座上摸到《艾格尼丝·风子的精良准确预言书》,把它放到大腿上,避免被烧到。克鲁利真希望她预言过这件事。

(事实上,她说过:

一条光路嘶吼尖叫,巨蛇的黑马车在烈火中燃烧,皇后再也无法唱起那轻快的小调。

大多数家族成员都赞同盖拉特里·仪祁的说法。他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写了一篇小论文,解释说这则预言讲的是,维索兹创建的秘密组织光明会,在1785年被巴伐利亚当局驱逐。)

火焰吞噬了车子。

他必须继续往前开。

高架桥对面还有一条警方路障,以防车辆从这条路进入伦敦。他们正被对讲机里传来的一条消息逗得哈哈大笑,据说有位摩托骑警在m6公路上拦下一辆被盗的警车,却发现司机是只大章鱼。

有些警察什么都信。但大都会警察不一样。他们是全英国最老辣、最实用主义、最固执己见、最冥顽不灵的警察。

想让大都会警察惊慌失措,可得花不少心思。

比方说,一辆散了架的大车,差不多像个火球,或者说燃烧的吼叫的扭曲的来自地狱的金属柠檬,再加上一个戴墨镜的疯子,狞笑着坐在火团中,开着它以八十英里的时速穿过疾风暴雨,向他们直冲过来。

这招肯定灵。

采掘场是风暴世界平静的中心。

雷电不仅在他们头顶轰鸣,它几乎撕裂了天空。

“还有些朋友要来。”亚当又说了一遍,“他们马上就到,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开始动手了。”

狗狗吼了两声。不再是独狼令人毛骨悚然的长啸,而是一条倒霉的小狗发出的怪异颤音。

佩帕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她似乎在考虑什么问题。

女孩最终抬起头来,用黯淡无神的目光盯着亚当。

“你要哪块,亚当?”她说。

风暴突然被响亮的寂静所取代。

“什么?”亚当说。

“你看,你把世界分了,对吧?我们每人都有一块,你要哪块?”

寂静犹如竖琴之声,高亢而尖锐。

“对。”布赖恩说,“你没告诉我们,你要哪块?”

“佩帕说得对。”温斯利戴说,“在我看来,似乎没剩下多少了。所有国家都被我们分了。”

亚当的嘴巴一张一合。

“什么?”他说。

“哪块是你的,亚当?”佩帕说。

亚当盯着她。狗狗不再叫唤,它也用杂种狗的目光,全神贯注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的主人。

“我……我?”亚当说。

寂静还在继续,它的一个音符就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噪声。

“但我有塔德菲尔德。”亚当说。

他们盯着他。

“还、还有下塔德菲尔德,还有诺顿,还有诺顿森林……”

他们还是盯着他。

亚当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爬过。

“我只想要这些地方。”他说。

他们摇摇头。

“我想要就能要。”亚当说,他的语气有种目空一切的沉郁感,而这感觉又突然略显动摇,“我可以让它们变得更好。有更好的树可以爬,更好的池塘,更好……”

他渐渐没了声音……

“你不能。”温斯利戴平静地说,“它们不像美国和别的地方。它们是真实的。属于咱们所有人。塔德菲尔德是咱们的。”

“而且你不能把它们变得更好。”布赖恩说。

“就算你这么做,也得让我们知道。”佩帕说。

“哦,如果你们担心的就是这个问题,那没关系。”亚当轻松地说,“因为我可以让你们都按我的意思去……”

他愣住了,他的耳朵恐惧地聆听着嘴巴所说的话。“他们”慢慢向后退。

狗狗把爪子捂在头上。

亚当的脸色仿佛在上演一个帝国的倾覆。

“不。”他干涩地说,“不,回来!我命令你们!”

他们刚要跑,就定住了。

亚当看着他们。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你们是我的朋友……”

他的身体猛地一抖,脑袋向后一仰。他抬起双臂,握紧拳头捶向天空。

亚当面容扭曲。石灰地在他的运动鞋下裂出条条缝隙。

亚当张开嘴,尖叫起来。这声音不可能出自一个凡人的喉咙。它从采掘场蹿出,和风暴混在一处,将云层凝固成难看的新形状。

它毫不停歇。

它在宇宙间回响——这个宇宙比物理学家们料想的要小很多。

它撼动了天球。

它诉说着失落,很长时间没有停息。

接着它停止了。

某种东西渐渐枯竭。

亚当把头低下来,睁开眼睛。

不管之前站在旧采掘场里的是什么东西,现在他只是亚当·扬。一个懂得更多的亚当·扬,但肯定是他没错。甚至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亚当·扬。

采掘场中骇人的寂静,被更为舒适惬意的寂静所取代。它的成因仅仅是没有噪声。

得到解放的“他们”畏缩地靠在白垩峭壁上,紧盯着亚当。

“没事了。”亚当平静地说,“佩帕?温斯利戴?布赖恩?回这边来吧。没事了,没事了。我现在什么都知道了。你们得帮我一把,不然一切都会发生。真的会发生。真的都会发生,如果咱们什么都不做的话。”

茉莉小屋里的水暖系统咕噜咕噜地喷洒出发黄的洗澡水,浇在牛顿身上。但水是凉的。可能比牛顿这辈子洗过的凉水澡都凉。

这个澡没什么用。

“天色发红。”他说着走回房间,感觉有点烦躁,“在下午四点半。8月份。这意味着什么?用远洋水手的俗语该怎么说,你觉得呢?我的意思是,俗话说‘暮色红,水手喜’。那么想让在超级邮轮上操纵电脑的人高兴起来,需要什么天气?哦,是不是‘暮色红,牧人喜’来着?我记不清那个俗语了。”

安娜丝玛看着他头发里的灰泥。冷水澡没能把它洗掉,只是把它打湿展平,现在牛顿就好像顶着插有很多头发的白帽子。

“你肯定撞得不轻。”她说。

“不,这是我的脑袋撞在墙上时弄的。你知道,当你……”

“是的。”安娜丝玛从破窗户向外望去,“你可以说这是血色吗?”她说,“这很重要。”

“我不会这么说。”牛顿的思维列车暂时出轨了,“不像血。比较粉。可能是风暴卷起了很多灰尘。”

安娜丝玛翻找着《精良准确预言书》的卡片。

“你在干什么?”他说。

“寻找交叉索引。我还是不能……”

“我想你不用麻烦了。”牛顿说,“我知道第3477则是什么意思。我刚才……”

“什么,你明白那条是什么意思了?”

“我到这儿来的途中看见了。你别这么嚷嚷,我头疼。我是说我看见了。就写在你们那个空军基地外面。这条跟花啊草的一点关系也没有。它说的是‘和平是我们的职业’。就是他们在空军基地外墙上写的那种话。比如说:皇家空军第8657745航空团,代号蓝色尖叫恶魔,和平是我们的职业。就是这种东西。”牛顿抓着自己的脑袋,欣悦感显然正在消退,“如果艾格尼丝没说错,那么很可能有某个疯子会装上所有导弹,打开发射窗口,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不,不可能。”安娜丝玛坚定地说。

“哦,是吗?我在电影里看过!你为什么如此肯定?给我个理由。”

“那里什么炸弹、导弹都没有。附近所有人都知道。”

“但那是空军基地!它有跑道!”

“只是为了起降运输机什么的。他们那儿只有通信设备,无线电之类的。没有任何能炸的东西。”

牛顿盯着她。

再看克鲁利,他正以一百八十公里的时速,沿m40公路向牛津郡狂奔。就连最不上心的路人,都会注意到他有些与众不同。比方说,紧咬的牙关,还有从墨镜后面透射出来的微微红光。再加上这辆车。车子是个明显的提示。

克鲁利是坐在宾利车上开始这段旅程的,如果结束时他开着的不是宾利车就怪了。但即便那些自备驾车护目镜的狂热车迷,都认不出这是一辆古董宾利车。再也不是了。他们甚至很难看出这是辆宾利车,认出这是车的概率在50%。

首先,车身上一点油漆都没有。没露出红褐色锈迹的地方,也许还是黑的,但却是那种阴沉的木炭黑。它带着一团火球行驶,仿佛是个艰难返回大气层的太空舱。

金属轮缘上还留有一层融化的橡胶。但考虑到轮缘和地面尚有一英寸距离,轮胎问题对车辆悬挂系统倒是不会造成太大损害。

它早在几英里前就该散架了。

克鲁利紧咬牙关,正是为了将它聚拢在一起。而由此引发的生物空间回馈作用,导致了绽放明亮红光的双眼。

主要是为了把它聚拢在一起,另外还要记得别喘气。

自从十四世纪以来,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采掘场中的气氛稍显和谐,但还是有点紧张。

“你们得帮我把这件事理顺。”亚当说,“数千年来人们一直尝试把它理顺,但现在只能靠咱们了。”

他们点点头,表示理解。

“你们看,事情是这样的。”亚当说,“事情是这样的,就好像……嗯,你们知道戈里希·约翰逊。”

三个孩子点点头。他们都知道戈里希·约翰逊和下塔德菲尔德另一派人马。他们年纪较大,也不讨人喜欢。几乎每个礼拜都得干一架。

“好的。”亚当说,“总是咱们赢,对吧?”

“差不多吧。”温斯利戴说。

“差不多。”亚当说,“而……”

“反正超过百分之五十了。”佩帕说,“因为,你们记得吧,那次大人们在镇会堂聚会时,真够大惊小怪的,就因为咱们……”

“那不算。”亚当说,“他们挨的骂跟咱们一样多。再说了,大人应该喜欢听到孩子们玩耍的声音。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我不明白为什么咱们要挨说,其实是那些大人们不对劲……”他顿了顿,“总之……咱们比他们强。”

“哦,咱们比他们强。”佩帕说,“这话没错。咱们一直比他们强。但咱们的确不是总赢。”

“假设,”亚当缓缓说道,“咱们好好教训了他们一顿,把他们赶到别的地方去了。以后除了咱们,下塔德菲尔德再没有别的帮派。你们觉得怎么样?”

“什么,你是说他……会死?”布赖恩说。

“不。只是……只是被赶走了。”

“他们”认真考虑着。自从他们大到可以用玩具火车头互相敲打的时候起,戈里希·约翰逊就是生活中从未缺席的麻烦。他们试图想象缺了约翰逊形物体的世界。

布赖恩挠挠鼻子。“我觉得没有戈里希·约翰逊就帅呆了。”他说,“记得他上次在我的生日聚会上干了什么吗?给我惹了不少麻烦。”

“我说不好。”佩帕说,“我是说,没有老戈里希·约翰逊和他的帮派,就没劲了。你们仔细想想,咱们在戈里希·约翰逊和那些约翰逊派小子身上找了不少乐子。咱们也许得去找些其他对手什么的。”

“在我看来,”温斯利戴说,“如果你问问下塔德菲尔德的人,他们会说没有约翰逊派或是‘他们’就最好不过了。”

听到这话,就连亚当也颇为震惊。温斯利戴固执地继续说道:“大人们会这么说。还有皮克牧师。还有……”

“但咱们是好的那拨……”布赖恩犹豫片刻,继续说,“哦,好吧。但我打赌如果咱们不在这儿,他们肯定觉得没劲透了。”

“对。”温斯利戴说,“我就是这个意思。”

“这附近的人不想要咱们或者约翰逊派。”他愁眉苦脸地说,“他们不喜欢咱们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或者玩滑板,还有噪音太大什么的。这就好像语文书里那个词。他们觉得咱们是一丘之骆。”

这句话遭到了冷遇。

“那种住在沙漠的,”布赖恩说,“背上长鼓包什么的。”

要是他们心情好,这句话会引发五分钟漫无边际的争论,但亚当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你们就是想说,”他拿出最像样的主席腔总结说,“无论是戈里希·约翰逊打败了‘他们’,还是‘他们’打败了约翰逊都没好处?”

“没错。”佩帕说,“因为如果咱们打败了他们,就会变成自己的死对头。可能是我跟亚当对布赖恩跟温斯利。”她坐下来,“每人都需要一个戈里希·约翰逊。”她说。

“对。”亚当说,“我就是这么想的。谁赢都没好处。我就是这么想的。”他看着狗狗,或者说看着狗狗发愣。

“在我看来,这是很简单的事实。”温斯利戴坐下来说,“不明白为什么需要花好几千年才能想通。”

“那是因为试图解决这个问题的都是男人。”佩帕意味深长地说。

“我就不明白干吗非得选择一方。”温斯利戴说。

“当然得选一方。”佩帕说,“谁都要在某些事情上选择某一方。”

亚当似乎做出了决定。

“对。但我认为你可以自己成为一方。我想你们最好去拿自行车。”他轻声说,“我想咱们最好去找某些人谈谈。”

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的小摩托车行驶在伏尾区主干道上。在被机动车、出租车和红色伦敦公交车塞满的郊区街道,这是唯一还在移动的交通工具。

“我从没见过塞车塞成这样。”特蕾西夫人说,“是不是出了什么交通事故?”

“很可能。”亚茨拉菲尔说,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沙德维尔先生,你要是不抱紧我,就会摔下去的。你知道,这东西不是为两个人准备的。”

“仨。”沙德维尔嘟囔着。他一只手拿着雷电枪,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座子,指节都已经发白。

“沙德维尔先生,我不想再说一遍了。”

“那侬得把车靠边,俺要调整一下俺的武器。”沙德维尔叹道。

特蕾西夫人咯咯笑了两声,她靠向路边,将小摩托车停住。

沙德维尔整理了一下装备,然后很不情愿地用手揽住特蕾西夫人,雷电枪就像个女伴护似的夹在他们中间。

他们在风雨中骑行,十来分钟都没人说话。噗噗噗噗噗噗。特蕾西夫人小心翼翼地在轿车和公交车间寻觅路径。

她发现自己低下头,看了一眼速度计——真傻,她心想,因为这东西1974年就坏了,而且在那之前也不好使。

“亲爱的女士,你说咱们速度有多快?”亚茨拉菲尔说。

“怎么了?”

“因为我觉得,咱们可能只比步行快一点。”

“哦,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最高速度能达到二十五公里。但再加上沙德维尔先生,那肯定是,哦,大概……”

“七八公里每小时。”她打断了自己。

“我想也是。”她表示赞同。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侬能把这鬼玩意儿开慢点吗,女人?”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问道。在阴间万灵殿中,沙德维尔最讨厌的就是速度之魔。当然他对普通款的恶魔也没什么好感。

“以这个速度,”亚茨拉菲尔说,“咱们可以在十小时内到达塔德菲尔德。”

特蕾西夫人顿了一下,然后说:“说起来,这个塔德菲尔德有多远?”

“大概六十公里。”

“啊。”特蕾西夫人说。她曾开着这辆小摩托,到数英里外的芬乞来路拜访侄女。但从那以后就改坐公交车了,因为这辆小车在返程途中,开始发出怪怪的噪声。

“……如果想及时赶到的话,咱们必须把速度提到一百一。”亚茨拉菲尔说,“嗯,沙德维尔中士?千万要抱紧。”

噗噗噗噗噗噗,一团闪着柔光的蓝色晕环,如同残像一般,围绕在摩托车和它的乘客四周。

噗噗噗噗噗噗,摩托车在没有可见支持物的情况下,晃晃悠悠离开地面,略微抖动着升到大约五英尺的高度。

“别往下看,沙德维尔中士。”亚茨拉菲尔建议说。

“……”沙德维尔紧紧闭住双眼,发白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他没朝下看,没朝任何地方看。

“咱们这就走。”

在每部高成本科幻片中,都有这么个片段:一艘跟纽约那么大的飞船突然加速到光速。随之而来的是“啪”的一声,好像木头尺子敲在桌子边缘;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光线,群星瞬间变成细线,然后消失不见。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只不过闪闪发光的二十公里长太空船变成了二十年车龄的白色老摩托。你也不会看到虹彩特效。另外它的时速可能刚到一百九十公里。而取代滑入八度音阶的脉冲尖啸声的是,噗噗噗噗噗噗……

嗡!

但的确跟那种镜头一样。

如今的m25公路是一条嘶吼咆哮的凝塞圆环。在它与通往牛津郡的m40公路交会处,聚集起来的警察数量越来越多。跟半小时前克鲁利通过隔离带时相比,已经多了一倍。至少m40这一侧是这样。谁都别想离开伦敦。

除了警察以外,周围还站着将近两百人,正用望远镜观察m25公路。他们包括皇室军队代表,还有拆弹小队、军情五处、军情六处、政治保安处和美国中央情报局。另外还有个人在卖热狗。

所有人都又湿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但有个警官不一样,他是又湿又冷、迷惑不解、焦躁不安,并且义愤填膺。

“听着,我不在乎你们信不信。”他叹了口气,“我跟你们说的,都是我亲眼所见。它是一辆老车,劳斯莱斯或者宾利。就是那种闪闪发亮的古董车,它开过了立交桥。”

一位军方高级技术员打断他的话。“这不可能。根据我们的设备测量,m25上的温度超过七百摄氏度。”

“或是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他的助手说。

“……或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高级技术员说,“这一点确实有些混乱,但我想完全可以归因于某种机械故障。(的确如此。地球上的温度计都不肯接受同时出现七百摄氏度和零下一百四十摄氏度的情况:现在的确是这个温度。)但事实证明,我们甚至不能让直升机停在m25上空,它们会变成麦乐直升机套餐。你居然告诉我一辆古董车毫发无伤地开了过去?”

“我没说它毫发无伤。”警察更正道。他认真考虑着离开大都会警察局,去跟自己的兄弟一起干。他兄弟刚刚辞去了电力委员会的职务,正准备开个养鸡场。“它全都烧着了,但还在继续前进。”

“你真以为我们会相信……”有个人开口说。

一阵尖锐的噪声从后方传来,怪异得让人印象深刻。就像上千架玻璃键琴一同演奏,但都稍稍有些跑调。又像是空气分子在痛苦地哀嚎。

然后是“嗡”的一声。

在他们头顶四十英尺的地方,有个东西一闪而过,深蓝色光环罩在周围,边缘部分褪成了红色。那是一辆白色小型摩托车,一个戴粉头盔的中年妇女骑在车上,还有个人坐在后面,紧紧抱住她的腰。那是个穿橡皮雨衣的小个儿男人,头戴花里胡哨的绿色头盔。(摩托车太高了,所有人都没看见他双眼紧闭,但事实就是这样)。那女人正在尖叫。她的叫声是这样的:

“呃呃呃哦哦啊啊啊啊!”

正如牛顿急于指出的那样,绿芥末牌汽车的优点之一,在于即便遭受严重损坏,你也很难看出。牛顿被迫把迪克·托平开上路肩,避过落在路上的树枝。

“你害我把所有卡片都掉在地上了!”

汽车“砰”的一下开回大路,杂物盒底下传出一个细小的声音:“油鸭警包。”

“我再也没法把它们整理好了。”安娜丝玛呻吟道。

“用不着。”牛顿狂躁地说,“捡一张。随便哪张都行。无所谓。”

“此话怎讲?”

“哦,如果艾格尼丝说得对,如果咱们所做的一切都被她预言到了,那么你捡起任何卡片,都会与眼下的情势相关。这是逻辑。”

“这是胡扯。”

“哦?听着,你在这儿是因为她预言到了。你想过要怎么跟上校说吗?如果咱们真要去见他的话。当然咱们肯定不会这么做。”

“如果咱们讲道理……”

“听着,我了解这种地方。他们有柚木疙瘩似的高大警卫看守大门,安娜丝玛,他们有白头盔和真枪,你明白吗,会发射真铅做成的真子弹,能钻进你的身体,在里面弹来弹去,再从同一个洞口钻出来。你都来不及说‘抱歉,我们有理由相信第三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而且就在这里上演’。他们还有穿皱皱巴巴的西服、一脸严肃的男人,会把你领进一个没有窗户的小房间,问你各种问题。比方说你是否加入了,或者曾经加入过左倾颠覆主义组织,例如任何英国政党,而且……”

“咱们就快到了。”

“你看,它有大门和铁丝网,什么都有!可能还有那种吃人的狗!”

“我想你激动过头了。”安娜丝玛轻声说道。她从轿车地板上捡起最后一摞卡片。

“激动过头?不!我很冷静地担心着可能被人射杀的问题!”

“如果咱们会被射杀,我敢说艾格尼丝肯定会提到的。她很擅长这方面的预言。”安娜丝玛漫不经心地翻找着卡片。

“你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把卡片捋齐,将两沓洗在一起,“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有个教派相信电脑是恶魔的工具。他们说末日之战的发生,就是因为敌基督特别精通电脑。显然《启示录》的某个章节提到过这个问题。我想我肯定是在最近的报纸上看到的……”

“《每日邮报》,‘美国来函’栏目,呃,8月3日。”牛顿说,“它前面的报道讲的是内布拉斯加州沃姆斯市,有个女人教她的鸭子演奏手风琴。”

“嗯。”安娜丝玛把卡片面朝上摊在腿上。

电脑是恶魔的工具?牛顿心想。他乐于相信这个说法。电脑肯定是某些人的工具,牛顿只知道某些人中绝对不包括自己。

车子猛然停住。

空军基地看起来破败不堪。有几棵大树倒在入口处,几个人开着一辆挖掘机正试图把它们移走,当班的卫兵漠不关心地看着他们。卫兵听到刹车声,半转过身来冷眼望向这边。

“好了。”牛顿说,“拿张卡。”

3001.在鹰巢之后,倒下一株高大树。

“就这些?”

“对。我们一直以为它讲的是俄国革命。沿这条路往前开,然后左转。”

他们拐进一条狭窄小路,基地围墙就在左手边。

“停在这儿。这儿总有很多车,谁也不会注意。”安娜丝玛说。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本地的情人小径。”

“所以它看起来就像是用胶皮铺成的?”

他们沿着树篱掩映下的小径走了一百多码,来到梣树前。艾格尼丝说得对,它很大,就倒在围墙上。

有个卫兵坐在树上抽着烟。他是黑人。牛顿每次看见美国黑人,都会觉得内疚,生怕他们为那两百多年的奴隶贸易责骂自己。

他们走过去时,那人站起身,接着又放松下来,随随便便地站在那儿。

“哦,嗨,安娜丝玛。”他说。

“嗨,乔治。可怕的风暴,不是吗?”

“说得没错。”

他们继续往前走。乔治目送他们离开。

“你认识他?”牛顿强装冷淡地说。

“哦,当然。他们有几个人偶尔会到酒吧来。干干净净的,挺招人喜欢。”

“咱们要是直接走进去,他会开枪吗?”牛顿说。

“他可能会用枪指着咱们,作出威胁姿态。”安娜丝玛说。

“对我来说就够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艾格尼丝肯定知道点什么。所以我估计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现在风停了,天气还不算太糟。”

“哦。”牛顿看着地平线上积聚的云层,“老好人艾格尼丝。”他说。

亚当蹬着自行车,沿大路匀速前进。狗狗追在后面,出于兴奋时不时张嘴去咬后轮。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佩帕从她家车道骑了出来。她的自行车很容易辨识。佩帕认为用衣夹把一片纸板巧妙地固定在车轮上有助于提高车子性能。镇上的猫咪早都长了记性,离她两条街远就要采取规避动作。

“我想咱们可以从畜牧商人小径插过去,然后进入圆颅党森林。”佩帕说。

“都是泥。”亚当说。

“没错。”佩帕紧张地说,“那块全都是泥巴。咱们应该沿着白垩矿坑走,因为有白垩,那里总是干的。然后从污水处理厂过。”

布赖恩和温斯利戴从后面赶了上来。温斯利戴的黑色自行车闪闪发亮,感觉有模有样。布赖恩的车可能曾是白色的,但所有颜色都被一层厚厚的泥巴盖住了。

“管那地方叫军事基地,就很傻。”佩帕说,“我在他们的开放参观日进去看过,根本没枪啊、导弹什么的。只有按钮、刻度盘和军乐队。”

“对。”亚当说。

“按钮和刻度盘可不怎么像军事基地。”佩帕说。

“我不知道,真的。”亚当说,“用按钮和刻度盘能干出来的事儿,可以吓你一跳。”

“我在圣诞节得到一套工具。”温斯利戴主动说,“全是电子元件。里面也有些按钮和刻度盘。你可以做个收音机,或者会哔哔响的东西。”

“我不知道。”亚当若有所思地说,“我在想的是,也许会有某个人侵入世界军事通信网络,告诉所有电脑之类的东西开始打仗。”

“靠。”布赖恩说,“酷毙了。”

“有点。”亚当说。

成为下塔德菲尔德居民委员会主席,是一条孤高之路。

又矮又胖的r.p.泰勒先生,正心满意足地大步走在乡间小径上,身边跟着他妻子那条玩具贵宾犬莎茨。r.p.泰勒惯能明辨是非,在他的生活中不存在道德上的灰色地带。但他并不满足得到明辨善恶的天赐,还认为自己有责任告诉全世界。

临时讲演台、论辩诗歌和大幅海报都不合他的胃口。r.p.泰勒选定的论坛是《塔德菲尔德广告报》的读者来信专栏。如果邻居家的树不管不顾地把叶子落在r.p.泰勒的花园里,他首先会认真仔细地把它们扫起来,放进盒子,然后将盒子搁在邻居家门外,再附上一张措辞严厉的便条。接着他会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封信。如果他看见年轻人坐在小镇绿地上,听着随身听自得其乐,就会认为自己有责任指出他们行事不当的地方。在被一通嘲讽赶走之后,泰勒先生会以“道德的沉沦”或“今天的年轻人”为题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信。

自从他去年退休后,信件数量与日俱增,就连《广告报》都无法全部刊登出来。实际上,r.p.泰勒今晚出来散步前刚写好的信件,是这样开头的:

先生们:

我失望地注意到,如今的报纸已经不认为自己对公众负有责任。是我们——普普通通的英国人,支付了你们的薪水……

他查看着胡乱掉在乡村小路上的断枝落叶。我不认为,他思忖道,他们把暴风雨弄过来时,考虑到了清扫工作的费用。教区行政委员会必须负担起这些账单。是我们,纳税人们,支付了他们的工资……

这里的“他们”指的是bbc第四广播电台的天气预报员。r.p.泰勒把所有天气问题都怪在他们头上。(他没有电视。正如他妻子常说的那样:“罗纳德不会允许家里有那种东西的,对吧,罗纳德?”而他总是表示赞同。但私下里,泰勒其实很想看看“英国观众及听众协会”经常抱怨的暴力、猥亵和淫秽内容。当然了,不是因为他想看,他只是想知道应该保护其他人远离什么危险。)

莎茨停在路边的一棵山毛榉下,跷起后腿。

r.p.泰勒尴尬地把头扭开。他晚上出来散步健身的唯一目的,可能就是为了让小狗撒尿。但如果承认这一点,会让他赶到困窘不安。泰勒盯着头顶的暴雨云。它们堆得很高,形成灰黑色的厚重云层。闪电吐出分叉的光舌,就像《科学怪人》之类的恐怖片开场时的样子。更诡异的是,它们一到下塔德菲尔德的边界就会戛然而止。云层中露出一片圆形日光,但那光线有种绷紧发黄的感觉,仿佛在强颜欢笑。

周围如此安静。

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四辆摩托车沿小路驶来。它们从泰勒先生身边一闪而过,拐过弯去,惊到一只公雉鸡。它扑棱棱飞过小路,在空中画出一道黄绿色弧线。

“野蛮人!”r.p.泰勒冲骑手们的背影喊道。

乡村并不适合他们这种人。这里最适合他这样的人。

泰勒一拉莎茨的狗绳,沿小路向前进发。

五分钟后,他拐过弯,发现有三个摩托车手正站在被暴风吹倒的路标旁。第四个人身量很高,头戴镜面头盔,还骑在车上。

r.p.泰勒观察了一下局势,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出结论。这些野蛮人——他当然不会说错——到乡村来,是为了亵渎战争纪念碑,顺手毁坏沿途的路标。

他正要怒气冲冲地走上前去,却发现对方人数占优:四对一,个头也比他高,而且无疑是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在r.p.泰勒的世界中,只有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才骑摩托。

所以他抬起下巴,昂首阔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就好像这些人根本不存在。(但作为本地邻里安全互助会的成员——应该说是发起人,他试图记下这些摩托车的车牌号码。)与此同时,他在脑袋里构思着一封信。(先生们,今晚我失望地注意到,一大群小流氓骑着摩托车侵扰我们宁静的村庄。为什么,哦,为什么有关当局对这些问题袖手旁观……)

“嗨。”一个摩托车手喊道,他抬起面罩露出瘦削面庞和整齐的黑胡子,“我们似乎迷路了。”

“哦。”r.p.泰勒不以为然地说。

“这块路标牌肯定是被风吹倒了。”摩托车手说。

“对,我想也是。”r.p.泰勒表示同意。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觉得肚子饿了。

“嗯。你看,我们要去下塔德菲尔德。”

一条多管闲事的眉毛扬了起来。“你们是美国人。我猜是在空军基地工作吧。”(先生们,当我服兵役时,心里想的都是要为国争光。我沮丧而惊恐地注意到,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的飞行员们,在我们高贵的乡间超速行驶,穿着打扮不比本地无赖强多少。虽然我感激他们为保卫西方世界自由民主方面做出的贡献……)

接着,他好为人师的天性占了上风。“你们沿这条路开一公里,然后左转。那里年久失修,路况恐怕相当糟糕。我给村镇委员会写了好几封信,责问他们到底是人民公仆还是人民的主人。我就是这么说的,毕竟是谁支付你们的薪水。接着往右转,只不过它并不是右,刚开始是向左,但你会发现它最终拐向右侧。那里的路标写着坡瑞特小路,当然其实它不是坡瑞特小路,你如果看一眼官方测绘地图,就会发现那里只是山林小路东端。你们会进入小镇,然后经过‘公牛和小提琴’——这是一所酒馆,就可以来到教堂。我早就跟绘制官方测绘地图的人说了,那是一座带尖顶的教堂,不是带尖塔。而且我也给《塔德菲尔德广告报》写过信,建议他们发起一场公众运动,迫使有关方面把地图改过来。我完全相信,只要那些人意识到自己在跟谁打交道,态度上就会有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然后你们就会来到十字路口,直接往前开,很快就会看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在那里,你们可以走左边的岔道,或者直行,这两条路都到空军基地——不过左边的岔道要近差不多两百米。你们不会错过那地方的。”

饥荒茫然地看着他。“我,呃,我似乎没太听明白……”他开口说。

我知道了。走吧。

莎茨轻轻叫了一声,随即蹿到r.p.泰勒身后,躲在那里瑟瑟发抖。

这些陌生人重新骑上摩托车。那个穿白衣服的(模样一看就是个嬉皮士,r.p.泰勒心想)把空薯片袋扔在路肩的草地上。

“抱歉。”泰勒咆哮道,“这是你的薯片袋吗?”

“哦,不只是我一个人的。”男孩说,“它属于每一个人。”

r.p.泰勒挺直一米六八的身板。“年轻人,”他说,“要是我到你家去,把垃圾扔得遍地都是,你会怎么想?”

污染露出心驰神往的微笑。“非常非常荣幸。”他说,“哦,那真是太美妙了。”

在他的摩托车下,一摊机油落到潮湿的道路上,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芒。

四部引擎开始转动。

“我有点糊涂。”战争说,“咱们干吗要在教堂那里一百八十度转弯?”

跟着我就行,最前面的大高个儿说。四个人一同出发了。

r.p.泰勒注视着他们的背影,接着一阵咔嗒咔嗒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泰勒转回头。四个骑自行车的人影从他身边经过,后面紧跟着一条撒欢的小狗。

“你们!停下!”r.p.泰勒喊道。

“他们”停下车,看着他。

“我就知道是你,亚当·扬。还有你这个,嗯,小集团。我可否询问一句,你们这些孩子大晚上跑出来干什么?你们的父亲知道你们出门了吗?”

领头的骑车人转过身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现在是大晚上。”他说,“在我看来,在我看来,只要还有太阳,就不算晚。”

“反正已经超过你们的睡觉时间了。”r.p.泰勒对他们说,“别想冲我伸舌头,小姑娘。”这话是对佩帕说的,“要不然我就给你妈妈写封信,说她的后代一点礼貌也不懂,完全没有淑女的样子。”

“好吧,请原谅。”亚当委屈地说,“佩帕只是看着你而已。我不知道看着别人有什么错。”

草坪上一阵骚动。莎茨是一条特别高贵的法国玩具贵宾犬,只有那些永远无法把养育孩子的开销整合进家庭预算的人,才会养这种狗。它现在正受到狗狗的威胁。

“扬先生,”r.p.泰勒呵斥道,“请让你的……你的野狗离莎茨远点。”泰勒很讨厌狗狗。他们三天前第一次相遇时,狗狗就冲他狂吠,而是眼睛还闪着红光。这让泰勒开始撰写一封信函,指出狗狗无疑患有狂犬病,对整个社区都存在威胁,应该出于大众利益将它处决。但妻子后来提醒他说,放红光的眼睛不是狂犬病的症状。而且话说回来,只有在泰勒夫妇都没看过,但又对关键内容完全了解的电影里,才会出现这种场面。万分感谢。

亚当似乎吃了一惊。“狗狗不是野狗。狗狗是条不同寻常的狗。他很聪明。狗狗,别再追泰勒先生那条讨厌的贵妇犬了。”

狗狗没理他。他还没享受够追逐的乐趣呢。

“狗狗。”亚当沉声说道。他的狗耷拉着尾巴,一溜小跑回到主人的自行车旁。

“我想你们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四个要去哪儿?”

“去空军基地。”布赖恩说。

“如果您觉得没问题的话。”亚当希望这句话能体现出尖刻的挖苦,“我是说,如果您觉得有任何问题,我们就不会去了。”

“你这厚颜无耻的小猴子。”r.p.泰勒说,“等我见到你父亲,亚当·扬,我会直言不讳地告诉他……”

但“他们”已经骑上车,朝下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进发了。他们选择的路线要比泰勒先生推荐的路线更短、更便捷,风景也更好。

r.p.泰勒在心中构思出一封长信,主题当然是如今年轻人的堕落。它涉及教育水准的下降,对长辈和上流人士缺乏尊重,他们不会挺起腰杆走路,总是懒洋洋地溜达,还有青少年犯罪,强迫兵役制的回归,桦树条惩戒,鞭刑,以及养狗许可证。

这封信让他相当满意。泰勒心底隐约有些疑虑,这封信对《塔德菲尔德广告报》来说似乎质量太高了。他最终决定把信寄给《泰晤士报》。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抱歉,亲爱的。”一个和蔼的女声说道,“我想我们迷路了。”

这是一辆古旧的小型摩托车,上面骑着位中年妇女。一个穿雨衣的小个子使劲抱着她,双眼紧闭,头戴浅绿色头盔。在两人之间插着个东西,似乎是带漏斗形枪膛的古董枪。

“哦。你们要去哪儿?”

“下塔德菲尔德。我不知道准确地址,但我们是想找个人。”女人忽然换上一种迥然不同的声音说,“他叫亚当·扬。”

r.p.泰勒有点犹豫。“你们要找那个男孩?”他问,“他干了什……不、不,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男孩?”女人说,“你没告诉我是个男孩。他多大年纪?”她又接着说,“十一岁。哦,我真希望你早点说清。这下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r.p.泰勒愣愣地盯着她,随即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是个口技演员。他刚才以为后面那东西是戴绿头盔的男人,但其实是口技假人。真奇怪,自己怎么会认为那是个人?他觉得这东西从上到下都隐约有种粗俗感。

“我五分钟前刚见到亚当·扬。”他对女人说,“他和那个小集团正要去美国空军基地。”

“哦,天哪。”女人脸色有些发白,“我一直不喜欢那些美国佬。他们其实都是好人,你知道。对,但你怎么能信任那些玩足球时老把球抱起来的人呢?”

“啊,抱歉。”r.p.泰勒说,“我觉得您说得太对了,让人印象深刻。我是本地扶轮社副主席,我在想,您能否提供个人服务?”

“只在星期四。”特蕾西夫人不以为然地说,“而且我会额外收费。另外不知您能否给我们指一下……”

泰勒先生遇到过这种情况。他无言地伸出一根手指。

小摩托车“噗噗噗噗”地沿着乡间小径开去。

它离开时,那个戴绿头盔的灰白假人睁开一只眼睛。“侬这该死的南蛮子。”它嘶哑地说。

r.p.泰勒很是气愤,但也有些失望。他本以为这东西会更加逼真。

r.p.泰勒距离小镇只有十分钟的路程,他停下脚步,让莎茨再次行使范围很广的排泄职责。他将目光投向篱笆对面的牧场。

泰勒先生掌握的乡野常识有点含混不清,但他可以肯定如果母牛趴在地上,就意味着要下雨。如果它们站着,则表示天气没问题。这里的母牛正缓慢庄严地轮流翻着跟头,泰勒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天气。

他抽抽鼻子。有什么东西烧着了,空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似乎是金属、橡胶和皮革被烤焦了。

“打扰一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r.p.泰勒转回身去。

小路上停着一辆曾经是黑色的大轿车,完全包裹在烈焰之中。有个戴墨镜的男人把头探出车窗,透过浓烟说:“抱歉,我似乎有点找不到路了。你能告诉我下塔德菲尔德空军基地怎么走吗?我知道它就在这附近。”

你的车着火了。

不。泰勒就是没法让自己说出这句话。这人肯定知道,不是吗?他就坐在车里。这可能是某种恶作剧。

所以他说:“我想你在一英里前拐错了弯。那里有个路牌被吹倒了。”

陌生人露出微笑。“肯定是这么回事。”他说。橙色火舌在他身下跃动,让他看起来仿佛是个恶魔。

一阵风透过轿车吹向泰勒,他觉得睫毛都要被烧糊了。

抱歉,年轻人,但你的车着火了,碰巧它已经红热发烫,而你坐在里面一点事儿没有。

不。

要不要问问他,是否需要自己给汽车协会打个电话?

但泰勒先生只是仔细解说路线,努力不盯着车看。

“真是太好了。感激不尽。”克鲁利说着开始把车窗摇上去。

r.p.泰勒必须得说点什么。

“抱歉,年轻人。”他说。

“嗯?”

我不是说你没注意到,但你的车着火了。

一条火舌舔过焦黑的仪表盘。

“今天天气真古怪,不是吗?”他没话找话地说。

“是吗?”克鲁利说,“我真没留意。”他说完就坐在燃烧的轿车里,沿着小路开始倒车。

“可能是因为你的车着火了。”r.p.泰勒刻薄地说。他猛地一拉狗绳,把小狗拽到脚边。

致编辑:

先生,

我希望能引起您对最近一些不良倾向的注意,我发现如今的年轻人开车时,完全不在乎完美合理的安全防范措施。今晚有位绅士向我问路,他的车……

不。

开着一辆……

不。

着了火……

r.p.泰勒的脾气越来越糟。他跺着脚走完最后一段路程,回到镇上。

“嗨!”r.p.泰勒喊道,“扬!”

扬先生正坐在前院的折叠椅上抽烟斗。

这主要是因为迪尔德丽最近发现了被动吸烟的危害,禁止他在屋子里抽烟。这种事扬先生是不会跟邻居们承认的。当然,这很难让他保持良好心情。被泰勒先生直呼其名也一样。

“嗯?”

“你儿子,亚当。”

扬先生叹了口气。“他又干什么了?”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扬先生看看手表。“我估计,应该准备上床睡觉了。”

泰勒露出趾高气扬的冷笑。“我可不这么想。不到半小时前,我看见他和那些小伙伴们,骑着车朝空军基地去了。当然还有那条可怕的杂种狗。”

扬先生抽了口烟。

“你知道那地方规章有多严格。”泰勒先生生怕扬先生不解其意。

“你知道你儿子要是胡乱按钮什么的,肯定会被臭骂一顿。”他补充说。

扬先生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若有所思地检查着口柄。

“嗯。”他说,“我知道了。”

“好的。”他又说。

扬先生走进了屋子。

与此同时,四位摩托车手猛然停在距离基地大门几百码的地方。他们关闭引擎,抬起面罩。哦,其中三位这样做了。

“我真希望咱们可以直接闯过这些路障。”战争希冀地说。

“那只会惹麻烦。”饥荒说。

“很好啊。”

“我是说,给咱们惹麻烦。电力系统和电话线都断了,但他们应该有发电机,而且肯定有无线电。如果有人报告有恐怖分子入侵基地,人们就会恢复理性,整个计划就完蛋了。”

“哼。”

咱们进去,咱们干活,咱们出来。咱们让人类的天性行使自己的职责,死神说。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伙计们。”战争说,“我等了好几千年,可不是为了鼓捣几根电线。这可谈不上戏剧化。我敢说阿尔布雷希特·丢勒不会浪费时间绘制一幅名为天启四按钮者的版画。”

“我还以为会有号角什么的。”污染说。

“你们可以这么看。”饥荒说,“这只是基础工作。咱们之后还可以继续骑行。正经的骑行。风暴之翼什么的。你们要有灵活性。”

“咱们是不是应该遇到……什么人?”战争说。

除了逐渐冷却的摩托车引擎发出的金属噪声外,四周万籁俱寂。

污染缓缓说道:“你们知道,我也没想到是这种地方。我还以为会是,哦,一座大都市。或是一个大国。也许是纽约。或者莫斯科。或者世界末日大决战本身。”

又是一阵寂静。

战争说:“对了,世界末日大决战到底在哪儿?”

“问得好。”饥荒说,“我一直想去这地方看看。”

“宾夕法尼亚州有个叫世界末日大决战的地方。”污染说,“也可能是马萨诸塞州,或是别的某个州。有很多留大胡子的人,还戴着庄重的黑帽子。”

“不对。”饥荒说,“我想应该是以色列的某个地方。”

卡梅尔山。

“我还以为那是他们种鳄梨树的地方。”

世界尽头。

“是吗?这可真是老大一棵鳄梨树。”

“我想我去过一次。”污染说,“美吉多老城。就在它垮掉之前。好地方。有趣的皇家大门。”

战争看着周围的盈盈绿地。

“伙计,”她说,“咱们是不是拐错弯了?”

地理并不重要。

“抱歉,阁下?”

如果世界末日大决战无所不在,那它就在任何地方。

“没错。”饥荒说,“咱们所说的,不再是几平方英里的树丛和山羊。”

又是一阵沉寂。

走吧。

战争咳嗽一声。“我只是以为……他会跟咱们一起来……”

死神抻了抻手套。

他笃定地说,这是为专家准备的工作。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日后回想起来,发生在门口的事是这样的:

一辆很大的高级官员专车停在门口。车型修长,像模像样。但事后回想起来,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更不明白为何它听起来像是装了摩托车引擎。

四位将军走下车。中士同样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想。他们出示了有效身份证明。到底是哪种证明,他承认自己记不清了。但肯定有效。戴森博格敬了个礼。

其中一人说:“突击检查,士兵。”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答道:“长官,我没接到要进行突击检查的通知,长官。”

“当然没有。”一位将军说,“因为这是突击检查。”

中士又敬了个礼。

“长官,请允许我跟基地司令部核实这一信息,长官。”他不安地说。

最高最瘦的将军往前踱了几步,转过身去,把手抱在胸前。

另一位将军友好地揽住中士的肩膀,稍显诡秘地探过身去。

“听我说……”他瞟了一眼中士的名牌,“……戴森博格,也许我可以给你就交点底。这是一次突击检查,明白吗?突击。也就意味着我们通过时不要惊扰任何人,懂吗?也不要离开你的岗位。像你这样的职业士兵肯定明白,我没说错吧?”他挤了下眼睛,又补充道,“不然你会发现自己被降职到最底层,见到个小恶魔都得喊长官。”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盯着他。

“二等兵。”另一个将军轻声说道。从名牌来看,她叫詹铮。戴森博格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将军,但这无疑是军界一大进步。

“什么?”

“二等兵。不是小恶魔。”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对。二等兵。明白吗,小伙子?”

中士考虑着眼前十分有限的几个选项。

“长官,突击检查,长官?”他说。

“出于国家安全考量,临时予以保密处理。”饥荒这些年一直在学习如何把东西卖给联邦政府,这些官腔又冒了出来。

“长官,明白,长官。”中士说。

“好孩子。”栏杆升起时,饥荒说,“你会一步登天的。”他看了眼手表,“很快。”

人类有时很像蜜蜂。假如你在蜂巢外面,就会遭到顽强抵抗。可工蜂们似乎认为主管部门肯定会保证巢穴内部的安全,所以你一旦进入,就不会被注意。正因如此,有些寄居昆虫进化出了完美形态。人类的行为与此类似。

谁也没有阻止他们。天线杆森林下有一排低矮狭长的建筑,四人径直走向其中之一。谁都没注意他们。也许人们什么都没看到。也许他们看到的是头脑自以为看到的东西。因为在战争、饥荒、污染和死神不想被发现时,人类的大脑并没有识别他们的功能。实际上,它太擅长视而不见了,就算被他们团团围住,也会设法置若罔闻。

但警报器是完全没脑子的东西,它们自以为看到了不可能存在的四个人,发疯似的响个没完。

牛顿不抽烟,他不允许尼古丁进入身体的神庙,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身体的威尔士公理会劣质小神龛。如果他是个烟鬼,现在肯定会为了稳定心情开始吸烟,那么在警报声响起时,就会被烟卷噎住。

安娜丝玛镇静自若地站起来,抚平裙子上的皱褶。

“别担心。”她说,“不是因为咱们。基地里肯定出了什么事。”

她看着牛顿苍白的面庞,露齿一笑。“来吧,”她说,“这不是《ok镇大决斗》。”

“对。首先,他们的枪更好。”牛顿说。

安娜丝玛把他扶起来。“别担心。”他说,“我相信你会想出个办法来。”

战争心想,他们四个人绝不可能贡献相当。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对现代武器系统有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这些东西的效能比带尖的金属片强太多。简单易懂、绝对可靠的安全防控装置总让污染笑逐颜开。饥荒至少也知道电脑是怎么回事。但他……是的,他除了在附近闲晃以外,几乎什么也没干。但他就连游手好闲也有种独特风范。战争曾经想过,也许有一天战争会终结,饥荒会终结,也许就连污染也会终结。可能正因如此,你永远没法把第四位骑士——也是最强大的骑士,彻底当成自己人。这就像有个税务监察员在你的球队里。有他在你们这边当然很好,但你决不希望踢完球后跟他到酒吧喝上一杯,闲聊几句。有他在场,你永远不能完全放松。

死神站在污染身后,从他瘦削的肩头上望过去。与此同时,有几名士兵径直穿过了死神的身躯。

那些闪来闪去的东西是什么?你可以从这种语气判断出来,他知道自己不会理解对方给出的答案,只想表现出对此有点兴趣罢了。

“七段led显示器。”男孩说。他充满爱怜地把手放在一个继电器盒上,让它短路,随即制造出一堆可以自我复制的病毒,任由它们在电子以太中肆意扩散。

“我真希望那些该死的警报器能安静一会儿。”饥荒嘟囔道。

死神心不在焉地打了个响指。十几个高音喇叭一阵哽咽,随即没了声音。

“是吗,我还挺喜欢它们的。”污染说。

战争把手伸进另一个金属柜。必须承认,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但当她伸手抚摸——有时是抚过——这些电子仪器时,心中备感亲切。这跟手持利剑时的感觉差不多,而且她知道这把剑足以笼罩整个世界,再加上部分苍天。这种感觉令她陶醉,让她战栗。它爱她。

它是一把炎剑。

人类老是记不住,把利剑随便乱放会有危险。但他们已经竭尽全力,让自己相信这种尺寸的武器被意外挥舞起来的概率相当高。这真是令人愉快的想法。在把自己的星球炸成碎片这件事上,人类对有意无意之分看得很重。

污染又把手伸进另一排昂贵的电子仪器。

守卫围墙破洞的卫兵一脸迷惑。他察觉到基地里乱成了一锅粥,但除了静电噪声外,对讲机似乎没有接收到任何信息。与此同时,他正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眼前这张卡片。

他参军入伍以来,见识过很多身份证明。军方的、中情局的、联邦调查局的,甚至是克格勃的。但作为一名年轻士兵,他还没掌握这个诀窍:组织越不重要,身份证明就越华丽。

这张身份卡简直华丽得要死。他又看了一遍,嘴里默念着上面的内容,从“英联邦护国主要求并命令”开始,经过征集所有柴薪、绳子和火油的部分,一直读到猎巫军第一任参事官赞美我主所有功绩且需规避淫行·史密斯的名字。牛顿用拇指挡住了“每个女巫九便士”的部分,努力装出詹姆斯·邦德的样子。

卫兵来回查看,最终找到一个他自以为认识的词。

“这东西。”他狐疑地说,“是要我们给你柴火?”

“哦,我们必须得到这些。”牛顿说,“我们要烧它们。”

“说什么?”

“烧它们。”

卫兵嘴角一咧,露出笑容。别人跟他说过,英国佬都是软蛋。“明白了!”他说。

有什么东西顶在他的腰眼上。

“放下枪。”安娜丝玛在他身后说,“不然我会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感到后悔。”

卫兵吓得身子一僵。哦,我没撒谎,安娜丝玛心想,如果他不扔下枪,就会发现这是根树枝。我肯定会为死于枪下感到后悔。

在大门口,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又遇上了麻烦。有个小个子男人,身穿脏兮兮的橡胶雨衣,伸出食指对着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与此同时,一位有点像他母亲的中年女士用急迫的口吻跟他说话,还时常被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打断。

“我们必须跟这里的主管官员谈谈,此事关系重大。”亚茨拉菲尔说,“我必须要求他说得对,你知道,如果他在撒谎我能听出来是的,谢谢,我想如果您允许我继续说下去,咱们还有可能成功我只是想替你说句好话是的!呃,你想让他对好吧……那么……”

“看见俺指头了吗?”沙德维尔吼道。他的理智还没完全丧失,但已经挂在一根相当破旧的绳子尽头。“侬看见了吗?这根手指,小赤佬,可以把侬送去见造物主!”

戴森博格中士盯着这根手指,黑得发紫的指甲距离他的脸只有几英寸之遥。作为一件攻击性武器,它的效能相当显著,如果用于烹调食物则更是如此。

对讲机里只有沙沙噪声。他又不能离开岗位。戴森博格中士在越南受的伤开始抽痛。(他1983年到那里度假时,滑倒在旅馆淋浴间。如今只要一看见黄色肥皂条,就会让他回想起那次濒死体验。)他琢磨着射杀非美国公民会给自己带来多大麻烦。

四辆自行车在基地不远处停下。土地上的轮胎印和一摊机油,说明不久前有人就停在这里。

“咱们停下来干吗?”佩帕说。

“我在考虑。”亚当说。

这很不容易。属于他自己的那部分心智并未丧失,但却试图漂浮在黑暗欢腾的泉水之上。尽管如此,亚当还是意识到,三个小伙伴都是百分之百的人类。他此前也给他们惹上过麻烦,撕破的衣服、克扣的零花钱,诸如此类的事情。但这次肯定要比在家里关禁闭和被迫收拾房间麻烦得多。

但另一方面,也没别人能指望了。

“好吧。”他说,“我想咱们需要点东西。咱们需要一柄剑、一个王冠,再来个天平。”

他们瞪着他。

“什么,在这儿?”布赖恩说,“这里哪儿有那些东西。”

“哦。”亚当说,“想想那些游戏,你们知道,咱们玩过……”

为了让戴森博格中士的日子更加完美,一辆车停在基地门口。它完全飘在空中,距离地面几英寸之遥;没有轮胎,也没油漆,只有一溜蓝色尾烟。它停下来后,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似乎是高温金属正在冷却。

它看上去似乎装有烟色玻璃,但那只是普通玻璃加车内滚滚浓烟形成的效果。

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打开,一股呛人的烟雾冒了出来,紧随其后的是克鲁利。

他驱散面前的烟气,眨了眨眼,随即将手部动作变成打招呼的样子。

“嗨。”他说,“怎么样了?末日已经降临了吗?”

“他不让我们进去,克鲁利。”特蕾西夫人说。

“亚茨拉菲尔?是你吗?衣服不错。”克鲁利含糊其辞地说。他感觉不太好。过去三十分钟内,他始终把一吨燃烧的金属、橡胶和皮革,想象成一辆功能完备的汽车。宾利车对他进行了殊死抵抗。最难的部分莫过于全天候轮胎被烧光后,让这东西继续转动。克鲁利放弃了对轮胎的想象,宾利车的残骸猛然落在扭曲的金属轮缘上。

他拍了拍热到足以煎鸡蛋的金属外壳。

“要换成现在的新型汽车,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表现。”他怜爱地说。

所有人都在瞅他。

一阵嘀嘀嗒嗒的电子音轻轻响起。

大门缓缓上升。容纳电动机的金属框架发出呻吟,但面对作用在栏杆上的不可抗力,它最终还是屈服了。

“嗨!”戴森博格中士说,“这是你们谁干的?”

噌。噌。噌。噌。然后是一条小狗,四腿狂奔,快得让人看不清。

他们眼看着四个玩命蹬车的人影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消失在营地中。

中士打起精神。

“呃,”他很没底气地说,“这帮孩子车筐里有没有个外星人,脸长得好像一坨友善的大便?”

“我没看到。”克鲁利说。

“那么,”戴森博格说,“他们就有大麻烦了。”他举起手里的枪。谨小慎微就到此为止了,他脑袋里现在全都是肥皂。“另外,”他说,“你们也一样。”

“我警告你……”沙德维尔又开口说。

“这时间拖得也太长了。”亚茨拉菲尔说,“赶快搞定,克鲁利,这才是好伙计。”

“哦?”克鲁利说。

“我是正义一方。”亚茨拉菲尔说,“你不能指望我……哦,见鬼去吧。我一辈子循规蹈矩的,结果怎么样?”他打了个响指。

“嘭”的一声凭空响起,仿佛老式闪光灯泡的爆响。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不见了。

“呃。”亚茨拉菲尔说。

“瞅见了吧?”沙德维尔说,他还没彻底领会特蕾西夫人双重人格的真相,“小菜一碟儿。侬跟着俺,就屁事没有。”

“干得好。”克鲁利说,“没想到你也会这么干。”

“哦。”亚茨拉菲尔说,“实际上我也没想到。只希望我没把他送到什么可怕的地方。”

“你最好赶紧适应一下。”克鲁利说,“你只是把他们送走。别操心他们去了什么地方。”他显出饶有兴趣的样子,“不打算给我介绍一下你的新身体吗?”

“哦?好的。好的,当然。特蕾西夫人,这是克鲁利。克鲁利,这是特蕾西夫人。真迷人,我得说。”

“咱们进去吧。”克鲁利说。他难过地看了一眼宾利车残骸,接着又高兴起来。一辆吉普车正朝大门开来,车上挤满了人。这帮人似乎随时准备高声问话,或是开枪射击,才不管是奉了谁的命令。

克鲁利眼光一亮。可以说这才是最适合他的工作领域。

他从兜里抽出手来,像李小龙那样缓缓抬起,脸上挂着李·范·克里式的笑容。“啊,”他说,“咱们的车来了。”

他们把自行车停在一栋低矮的建筑物外面。温斯利戴将车仔细锁好。他就是这种孩子。

“那么这些人长什么样?”佩帕说。

“什么样都可能。”亚当含含糊糊地说。

“他们是大人,对吗?”佩帕说。

“对。”亚当说,“比你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大很多,我估计。”

“跟大人较劲根本没用。”温斯利戴灰心丧气地说,“最后倒霉的总是你。”

“你不用跟他们较劲。”亚当说,“你们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他们”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东西。作为拯救世界的工具,它们看起来不是特别有效。

“咱们怎么才能找到他们?”布赖恩疑惑地问道,“我记得咱们在开放日来参观时,这里全是房间什么的。好多房间和一闪一闪的灯泡。”

亚当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一栋栋房舍。警报器还在嗡嗡作响。

“嗯。”他说,“我觉得……”

“嗨,你们这些孩子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威胁口吻,但跟这个范畴相去不远;而且它出自一名有些神经质的军官之口,他刚花了十分钟想要搞清这个警钟长鸣、大门不开的混沌世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两名同样烦躁的士兵站在他身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面前的四个嫌疑人个头很矮,显然是白种少年,其中之一似乎还是女性。

“不用替我们操心。”亚当轻松地说,“我们只是随便看看。”

“现在你们……”领头的尉官说。

“睡吧。”亚当说,“你们只想睡觉。你们几个都去睡吧,如此一来就不会受伤。你们现在只想睡觉。”

军官盯着亚当,目光试图聚焦,接着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酷。”另外两名士兵倒下时,佩帕说,“你是怎么做到的?”

“哦。”亚当谨慎地说,“你记得《男孩要做的101件事》里有关催眠术的内容吗,咱们一直没成功?”

“怎么?”

“哦,跟那个有点类似,只是我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转过身,面对通信大楼。

亚当挺起腰板,整个人从惯常的懒散状态中伸展开来。泰勒先生如果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感到骄傲。

“好吧。”亚当说。

他想了想,然后又说:“试试看吧。”

如果你把整个世界拿走,只留下电子系统,它看起来就像是有史以来最精美典雅的细丝工艺品。一个由晶莹银丝组成的球体,间或有些卫星信号束闪烁脉动。就连最暗的地方也会放射出雷达波和商用无线电波。就像一头巨兽的神经系统。

一座座城市在网中形成枢纽,但大多数电子系统只是肌肉组织,仅能起到粗疏浅陋的作用。可是大约五十年前,人们给它制造出了大脑。

现如今它活了,就跟火焰一样鲜活。开关猛然关闭。继电器短路。精密技术工程师常把硅基芯片比作洛杉矶街道设计图,那么新兴的道路此时正在它的内部铺展;数百英里外的地下室中,警铃响个不停,人们惊骇地注视着屏幕上显示的信息。在中空的秘密山脉中,厚重钢门牢牢关闭,任由人们在对面拼命捶打,或是与已经融化的保险丝盒较劲。沙漠和苔原中,有几块地面突然滑开,让新鲜空气进入装有空调设备的墓穴,一些钝头物体笨拙地从地下升起,缓缓就位。

电流涌到本不该进入的地方,同时也从以往的河道中退去。在城市里,交通指示灯熄灭了,然后是街灯,进而是所有灯光。制冷风扇转速变慢,抖了两下,最终停止。加热器变凉变黑。电梯停运。广播站也纷纷窒息,舒缓动听的音乐再未响起。

有人说文明和野蛮之间的距离,只有二十四小时外加两顿饭。

夜色在旋转的地球上渐渐蔓延。它本该充满星星点点的光芒。但现在却没有。

这颗星球上居住着五十亿人。跟即将发生的事情相比,野蛮不过是小菜一碟——热乎、难闻,最终只能留给蚂蚁的小菜一碟。

死神直起身。他似乎在静心聆听。所有人都想知道他在听什么。

他来了,死神说。

另外三个人抬起头。从他们站在那里的样子,隐约可以看出些变化。在死神开口前,他们三个体内不像人类那样说话行走的部分,包裹住了整个世界。现在他们回来了。

差不多回来了。

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似乎不是穿了不合体的衣服,而是穿了不合体的身躯。饥荒变化得不太得体,那位讨人喜欢、高傲自信的成功商人过去一直占主导地位,但现在慢慢被古老可怖的本来面目所取代。战争的皮肤上闪着汗珠。污染的皮肤本身就在闪烁。

“一切都……处理好了。”战争有些费力地说,“它会……自行发展。”

“不光是核战争。”污染说,“还有化学制品。那些小货轮装载着……成千上万加仑制剂……遍布全世界。美丽的液体……名字有十八个字母。还有……老一套的备用品。想要什么都有。钚可以给你数千年的悲剧,但砷可以给你永恒。”

“还有……凛冬。”饥荒说,“我喜欢冬天,有种……洁净的感觉。”

“这就叫……养虎为患。”战争说。

“再也没有老虎了。”饥荒平淡地说。

只有死神没变。有些东西永远不变。

四骑士往外面走去。污染虽然还在走路,但明显有种缓缓渗漏的感觉。

安娜丝玛和牛顿·帕西法注意到了。

这是他们走入的第一栋建筑。屋子里面似乎安全得多,此刻外面的情况可是相当刺激。安娜丝玛推开一扇门,门上的标志表明这个动作有可能导致死亡。她刚碰了一下,门就打开了。两人走进去后,它又自动关闭锁好。

接着四骑士走了进来,他俩没多少时间讨论门的问题。

“他们是什么人?”牛顿说,“恐怖分子?”

“从精良准确的角度来看,”安娜丝玛说,“我想你说得没错。”

“他们阴阳怪气地在说些什么?”

“我想可能是世界末日。”安娜丝玛说,“你看见他们的气场了吗?”

“似乎没有。”牛顿说。

“不太好。”

“哦。”

“实际上,是负面气场。”

“哦?”

“就像黑洞。”

“那很糟,是吗?”

“是的。”

安娜丝玛盯着一排排金属柜。只此一次,机械不再按照惯常的程序运转,因为这不是演习而是现实,它们正要毁灭世界,至少是有生命存在的部分,从地下两米一直到臭氧层。这里没有闪闪发亮的红色圆柱形灯盏,没有看起来像是贴着“剪我”标签的红蓝电线,也没有正在倒计时的可疑数字显示屏。你没法在最后几秒逆转进程。这些金属柜沉重结实,对最后关头的英雄主义有很强抗性。

“现在是什么情况?”安娜丝玛说,“他们做了什么,对吗?”

“也许会有个关闭按钮?”牛顿不抱希望地说,“我敢说如果咱们找找……”

“这种东西都是内置的。别傻了。你还以为你了解这些玩意儿呢。”

牛顿绝望地点点头。这跟《电学常识》里的东西差远了。为了装装样子,他眯起眼睛往一个柜子里看了看。

“世界范围通信器材。”他闪烁其词地说,“你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控制动力系统,接入卫星。无所不能。你可以。”——滋——“呃,你可以。”——咂——“哎呀,让那些东西。”——噼——“啊,几乎。”——啪——“哦。”

“你在鼓捣什么呢?”

牛顿嘬嘬手指。到目前为止,他没发现任何类似晶体管的东西。他用手帕把手包住,将一个电路板从插槽拔了出来。

有一次,他订阅的电学杂志刊登了一则玩笑:一个保证不能工作的电路。在文章最后,他们洋洋得意地说,这玩意儿就连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笨瓜都能做得出来,如果它不能工作,那就对了。这个电路中包括插反的二极管、颠倒的晶体管,还有个没电的电池。牛顿做了一个,接收到莫斯科广播电台的信号。他给编辑部写了封信发牢骚,但他们没有回信。

“我真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他说。

“詹姆斯·邦德只需要拧下什么东西。”安娜丝玛说。

“不光是拧下来。”牛顿越来越压不住火气,“而且我也不是”——滋——“詹姆斯·邦德。如果我是,”——嗖——“那么坏蛋们就会向我展示所有核武器控制杆,告诉我它们有多管用,不是吗?”——嗡——“只可惜现实生活没有这种事,对吗?我不清楚现在的情况,也没法阻止它。”

云层在地平线附近翻卷。塔德菲尔德上空依旧晴朗,只有和煦的微风从空中吹过。但空气却不是普通的空气。它有种结晶体的样子,你会觉得如果转过头去,就能看到新的层面。它在发光。如果你想找个词来形容,“群集”这个词可能会不怀好意地钻进你心中。那些没有实体的东西群集这里,只为了等待时机来临,变成非常实在的东西。

亚当抬头望去。一方面来说,上面只有晴朗的天空。但从另一方面来说,那延伸到无限远处的东西,是天堂和地狱的大军正摩肩接踵,或者说摩翼接踵地等待着。如果你看得特别仔细,又受过专业训练,就能分辨出两方的区别。

寂静将世界这个气泡握在掌中。

房门打开,四骑士走了出来。其中三个几乎没了人样,更像是由他们的本体或是象征物组成的人形物体。与其相比,死神倒显得更加亲切。他的皮大衣和黑头盔变成了带兜帽的长袍,但这只是细枝末节。一具骷髅,哪怕是会走路的骷髅,至少也算有点人样,那正是潜伏在所有生灵体内的死亡。

“关键是,”亚当急迫地说,“他们并不真实,就像噩梦,真的。”

“但……但咱们又没睡觉。”佩帕说。

狗狗哀叫两声,缩到亚当身后。

“那个人似乎在融化。”布赖恩说。他伸手指向一个前进中的人形——如果它还配得上这个称呼。那是污染。

“就是说啊。”亚当鼓励道,“它不可能是真的,对吧?这是常识。像这种东西不可能真是真的。”

四骑士在几米外停住脚步。

已经办妥了,死神说。他略微欠了欠身,用眼眶盯着亚当。很难说他是否感到惊讶。

“哦,好的。”亚当说,“问题是,我不想把它办妥。我没让你们把它办妥。”

死神看了看其他三人,又转回头看着亚当。

一辆吉普车停在他们身后。所有人都没理会。

我不明白,死神说,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世界末日的征兆。这写得明明白白。

“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写这种话。”亚当平静地说,“这个世界充满各种有趣的东西,我还没见识过呢。所以在我有机会全都见识过之前,不希望任何人把它弄坏,或是让它完蛋。你们只要躲远点就行了。”

(“就是他,沙德维尔先生。”这句话还没说完,亚茨拉菲尔的语气就掺进了将信将疑的成分,“那个……穿t恤衫的……”)

死神盯着亚当。

“你……是我们的……一部分。”战争说。她的牙齿仿佛两排漂亮的子弹。

“已经办妥了。我们……让……这个……世界……焕然一新。”污染说。他的声音阴险鬼祟,就像是什么东西正从被腐蚀的铁桶里漏进水面。

“你……带领……我们。”饥荒说。

亚当犹豫了。他体内有个声音正在叫喊说这是真的,世界属于他一个人,他所要做的就是转过身,带领他们穿越狂乱的星球。他们是跟他一伙儿的。

在九天之上,两方军队等待着那个字眼儿。

(“你不能让我向他开枪!他只是个孩子!”

“呃。”亚茨拉菲尔说,“呃。是的。也许咱们最好再等等,你们说呢?”

“你是说,等他长大?”克鲁利说。)

狗狗开始吠叫。

亚当看着“他们”。“他们”也是跟他一伙儿的。

你必须决定谁才是真正的朋友。

亚当转回身,看着四骑士。

“干掉他们。”亚当平静地说。

他的语气中完全没了懒散含混的感觉,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谁都不能违抗这种声音。

战争笑起来,期待地看着孩子们。

“可怜的小男孩们,”她说,“只能玩你们的小玩具。想想我能给你们什么玩具……想想所有游戏。我能让你们爱上我,小男孩们。带着小枪的小男孩。”

她又放声大笑。佩帕走上前来,颤颤巍巍地抬起胳膊,那机关枪似的笑声渐渐消失。

它不太像剑,但这是你用两片木头和一根细线所能达到的最佳效果。战争盯着它。

“我明白了。”她说,“单挑,是吗?”她抽出自己的利剑,高高举起,让它发出一阵蜂鸣,仿佛用手指抹过酒杯的声音。

它们接触时,迸出一道闪光。

死神盯着亚当的眼睛。

一阵凄凉的叮当声响起。

“别碰它!”亚当吼道,但他没有转头。

“他们”看着利剑在混凝土走廊上翻滚,最终停了下来。

“小男孩。”佩帕厌恶地嘟囔道。每个人都要决定自己属于哪一派,早晚的事。

“但、但是,”布赖恩说,“她似乎被那把剑吸进去了……”

亚当和死神之间的空气开始颤动,仿佛处在滚滚热浪之中。

温斯利戴仰起头,看着饥荒凹陷的眼睛。他举起一个东西,如果有点想象力,你可以把它看成是用细线和树枝做成的天平。温斯利戴拿着天平,在脑袋周围转了一圈。

饥荒伸出胳膊,似乎想要保护自己。

又是一道闪光,然后是一具银天平掉在地上的叮当声。

“别……碰……它们。”亚当说。

污染已然准备逃跑,或者说是快速流动,但布赖恩从头上抓起草茎编成的头环,向前扔去。它本不该这样用,但一股大力把它从布赖恩手中拿走,让它像铁饼一样向前飞去。

这次的爆炸是一团黑烟中冒出的红色火焰,闻起来有股汽油味。

细小的翻滚声响起,一个发黑的银冠从烟雾中滚了出来,在地上转了几圈,声音仿佛慢慢落定的硬币。

至少这次不需要警告他们不要碰。银冠放射出金属不该具有的光泽。

“他们去哪儿了?”温斯利戴问。

他们该在的地方,死神始终盯着亚当的眼睛,一直都在的地方。他们回到了人们心中。

他冲亚当露齿一笑。

随着一阵撕裂声,死神的长袍支离破碎,他的翅膀伸展开来。天使的翅膀。但没有羽毛。这是黑夜的翅膀,形态足以刺穿生灵的实体,进入下方黑暗。几点微光在这对翅膀上闪烁,可能是遥远的星辰,也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但是我,他说,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死神,永远是生灵的影子。你不能摧毁我。那将摧毁整个世界。

他们目光中的热度渐渐退去。亚当挠挠鼻子。

“哦,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有个法子。”他也露出笑容。

“总之,应该停止了,”他说,“所有那些跟机器有关的勾当。你必须按我说的做,我说要让它停止。”

死神耸耸肩。已然停止了,他说,没有他们,他指了指三骑士可怜的遗骸,它无法继续。常态熵获得了胜利。死神抬起一只瘦骨嶙峋的手,似乎是在敬礼。

但他们会回来的,他说,他们从来不会远去。

翅膀扑扇一下,声如霹雳惊雷,死亡天使没了踪影。

“那好吧。”亚当冲着空气说,“好吧。就到此为止了。所有他们启动的东西,必须马上停止。”

牛顿绝望地盯着仪器架。

“这里应该有个手册什么的。”他说。

“咱们可以看看艾格尼丝有什么要说的。”安娜丝玛提议道。

“哦,对啊。”牛顿讽刺说,“有道理,不是吗?在十七世纪工房手册的帮助下,破坏二十世纪电子装置?艾格尼丝·风子知道什么是晶体管吗?”

“哦,我祖父在1948年很准确地解读出第3328则预言,并据此做出了非常明智的投资。”安娜丝玛说,“当然,她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但总的来说,艾格尼丝对电子装置还是相当了解的,但……”

“我只是打个比方。”

“反正你也用不着让它正常工作。你要让它停止工作。你不需要知识,需要的是无知。”

牛顿呻吟一声。

“好吧。”他倦怠地说,“那咱们就试试看。给我一条预言。”

安娜丝玛随手抽出一张卡片。

“他不是他所说的那种人。”她读道,“第1002条。很简单。有什么思路吗?”

“哦,你看。”牛顿可怜兮兮地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但是,”他咽了口唾沫,“实际上我对电子仪器不太在行。并不特别精通。”

“我似乎记得,你自称是电脑工程师。”

“这是一种夸张。我是说,比你想象中的夸张还要再夸张一些。实际上,我估计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说大话。我也许应该斗胆称之为,”牛顿闭上眼睛,“一种搪塞。”

“你是说谎言?”安娜丝玛甜甜地说。

“哦,我不会那么过分的。”牛顿说,“但是,”他补充道,“我并不是电脑工程师。根本不是。恰恰相反。”

“什么叫相反?”

“如果你非要知道的话。这么说吧,我每次试图让任何电子仪器工作时,它都会关闭。”

安娜丝玛冲他露出灿烂的微笑,摆出戏剧化的姿势;就跟每场魔法演出中,穿闪亮金属片紧身衣的女士走回台上揭露戏法奥秘时一样。

“哦耶。”她说。

“修好它。”她说。

“什么?”

“把它改造得更好。”她说。

“我不知道。”牛顿说,“我不敢说能否做到这一点。”他把手放在最近的铁柜上。

某种他始终没有留意的噪音突然停止,远处的发电机传来一阵渐渐消逝的哀鸣。仪表板上的小灯泡闪了几下,大多数就此熄灭。

世界各地正在跟开关斗争的人们发现它们可以正常开关了。断流器随即敞开。电脑们停止计划第三次世界大战,重新懒洋洋地扫描起同温层。在俄罗斯北方新地岛的地下掩体中,发疯似的试图拔出保险丝的人们,发现保险丝终于落入自己手中。在怀俄明和内布拉斯加的地下掩体中,疲惫的人们不再互相叫嚣,或是挥舞枪支,如果导弹基地里允许喝酒精饮料的话,他们肯定要来一罐啤酒。这显然是不允许的,但他们还是喝了。

灯光亮起。文明停止了通向混沌的滑行,随即开始给报纸写信,声称人们对这些芝麻小事反应过激。

在塔德菲尔德,一排排机械不再散发出危险气氛。它们内部有些东西消失了,同样消失的还有电流。

“天哪。”牛顿说。

“成了。”安娜丝玛说,“你把它修好了。听我的没错,你可以信赖老艾格尼丝。现在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

“他不想干!”亚茨拉菲尔说,“我不是老这么跟你说吗,克鲁利?如果你肯受累看一眼任何人的内心,就会发现他们本质上非常……”

“还没完。”克鲁利平静地说。

亚当转过身,头一次注意到他们。克鲁利还不习惯有人这么轻易就把他认了出来,但亚当正看着他,仿佛克鲁利一辈子的经历都在脑海深处重演,而亚当正在观看。这一瞬间,克鲁利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恐惧。他本以为自己过去体会到的那种,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但跟这次的全新体验相比,它们只是最肤浅的担心而已。下界的家伙们可以通过对你施加难以忍受的痛苦,来抹掉你的存在。但这个男孩不仅动个念头就能抹去你的存在,而且多半可以让你从来不曾存在过。

亚当的目光转向亚茨拉菲尔。

“抱歉,你为什么是两个人?”亚当说。

“哦,”亚茨拉菲尔说,“这是个很长……”

“同时当两个人,这样不对。”亚当说,“我想你最好还是做两个不同的人。”

并没有华丽的视觉效果。只是亚茨拉菲尔突然坐在了特蕾西夫人身边。

“哦,感觉怪痒痒的。”特蕾西夫人说完,上上下下打量了亚茨拉菲尔一番。“哦,”她略显失望地说,“不知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更年轻些。”

沙德维尔嫉妒地瞪着天使,以某种特别的方式拨弄着雷电枪的击铁。

亚茨拉菲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新身躯,不幸的是,它跟过去区别不大,只是外衣干净了些。

“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天使说。

“不。”克鲁利说,“不。你知道,还没有。根本没结束。”

云层聚集在他们头顶,像一锅到达沸点的宽面条似的风起云涌。

“你看,”克鲁利的语气中有种宿命论般的沉痛感,“这件事根本没这么简单。你以为战争打响,是因为某些老公爵被枪杀,或是某人割下了某人的耳朵,或是某些人把他们的导弹部署在错误的地点。其实不是这么回事。这些只是,哦,借口罢了,对战争没有多大影响。战争真正的成因,是两方再也不能忍受对方的存在,压力逐渐积聚,最终任何事都会让它爆发。任何事。你叫什么名字,呃……孩子?”

“他是亚当·扬。”安娜丝玛说。她大步走出房门,身后跟着牛顿·帕西法。

“没错,亚当·扬。”亚当说。

“干得好。你拯救了世界。放半天假吧。”克鲁利说,“但其实没什么差别。”

“我想你说得对。”亚茨拉菲尔说,“我敢肯定我们这边需要世界末日大决战。这真可悲。”

“谁能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安娜丝玛抱着胳膊严肃地说。

亚茨拉菲尔耸耸肩。“这是个很长的故事。”他说。

安娜丝玛仰起头。“那就快说吧。”她说。

“好吧。一开始……”

电光一闪,打在距离亚当几米外的地面上,并且定在那里。一道嘶嘶作响的光柱底部开始扩大,仿佛不受约束的电流正在注入一个透明模子。在场的几个人类纷纷后退,靠在吉普车上。

电光消失了,一个由金光塑成的年轻人站在那里。

“哦,天哪。”亚茨拉菲尔说,“是他。”

“他是谁?”克鲁利说。

“上帝之声。”天使说,“梅塔特隆。”

“他们”盯着那人。

佩帕说:“不,不是。梅塔特隆是塑料做的,而且有激光枪,还能变成直升机。”

“那是威震天。”温斯利戴有气无力地说,“我有一个,但脑袋掉了。我想这个肯定不一样。”

那毫无表情的美丽目光落在亚当·扬身上,接着又猛然转向身边的混凝土地面。那里正在沸腾。

一个人影从翻滚的地表慢慢升起,姿态就像舞剧中的恶魔君王。但如果这是一出舞剧,那么观众都不可能活着走出去,而且事后还得找个牧师来把这地方烧个一干二净。

他跟梅塔特隆没多大区别,不过火光是血红色的。

“呃。”克鲁利说着试图缩进座椅,“嗨……呃。”

红色的人形瞥了他一眼,似乎准备日后再做处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亚当,开口说话。这声音犹如上百万只苍蝇同时起飞。

对在场的人类来说,他每吐出一个字眼,就像一把锉刀顺着脊椎往下蹭。

他在对亚当讲话。男孩说:“哈?不。我说过了。我叫亚当·扬。”他打量着此人,“你是什么东西?”

“别西卜。”克鲁利说,“他是蝇王……”

“谢谢嗡,克鲁利。”别西卜说,“咱们待会儿嗡必须好好谈谈。我肯定嗡你有很多话要对我嗡说。”

“呃。”克鲁利说,“好的,您看,最近发生的……”

“闭嘴嗡!”

“好的,好的。”克鲁利忙不迭说。

“好了,亚当·扬。”梅塔特隆说,“我们当然很欣赏你在这个问题上的协助,但我们必须坚持让末日之战马上开始。也许会有些暂时的不便,但和最终的善果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啊。”克鲁利对亚茨拉菲尔耳语道,“他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摧毁这个世界,好拯救它。”

“最终嗡结果如何,现在还很难说嗡。”别西卜嗡嗡道,“但必须马上嗡做出这个决断嗡,孩子。这是嗡命运。它早已写明。”

亚当深吸口气。在场的人类都屏住呼吸。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不知从何时起,已经忘了呼吸这码事。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要把所有人、所有东西都烧干净什么的。”亚当说,“数百万条鱼还有鲸还有树还有、还有羊之类的。而且也不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只是想知道谁是最棒的一派。这就像我们和约翰逊派。但就算你赢了,也不可能彻底击败对方,因为你不想这么干。我是说,不想彻底打败对方。你们会从头再来。你们会继续派他们这种人,”他指了指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来给人们捣乱。就算没有其他人跑来捣乱,想当个人就已经够难的了。”

克鲁利转头看了看亚茨拉菲尔。

“约翰逊派?”他轻声说。

天使耸耸肩。“我想是早期分离教派之一。”他说,“有点像诺斯替派。或者俄斐特派。”他皱了皱眉,“也可能是塞特派?不,我想大概是柯里瑞底派。哦,上帝啊。抱歉,肯定有上百个教派,太难分清了。”

“人们一直在瞎搞。”克鲁利嘟囔道。

“那无关紧要!”梅塔特隆吼道,“造物的关键,还有善恶的要旨……”

“把人创造成人,又因为他们举止像人而不满,我不明白这算怎么回事。”亚当严苛地说,“更何况,如果你们别再跟人们说,一切都会在他们死后走上正轨,也许他们就会在活着的时候让世界走上正轨。如果是我管事,就会让人类的寿命更长些,像《圣经》里的老马士撒拉那样,活个九百多岁。这样肯定更有意思,而且他们没准儿会开始考虑自己的所作所为对环境和生态的影响,因为过一百多年,他们还会活在这个世界上。”

“啊。”别西卜说着露出微笑,“你想嗡统治世界。这就更像你父……”

“我全都考虑过了,但我不想那么做。”亚当说着半转过身,冲“他们”会意地点点头,“我是说,我确实可以改变世界什么的,但接下来每时每刻都会有人来找我,让我处理各种事情,清理所有垃圾,为他们造更多树,这有什么好处?这就像必须替所有人整理卧室。”

“你从来没整理过自己的卧室。”站在他身后的佩帕说。

“我又没说是自己的卧室。”亚当说。他卧室里的地毯已经好几年不见天日了。“我说的是普遍意义上的卧室,没说是我自己的。只是打个比方。我就是这个意思。”

别西卜和梅塔特隆对视一眼。

“总之。”亚当说,“替佩帕、温斯利和布赖恩想有趣的事情做,好让他们不至于无聊,就够我忙的了。我不需要更多的世界。不过还是谢谢了。”

梅塔特隆脸上的表情,就跟所有遭遇亚当独特思维逻辑的人相差无几。

“你不能拒绝做你自己。”他最终说,“听着,你的出生和命运都是大计划的一部分。事态必须这样发展。所有抉择必须做出。”

“反叛是好事。”别西卜说,“但有些事在反叛之上。你必须明白!”

“我没反叛任何东西。”亚当通情达理地说,“我只是指出一些问题。在我看来,你不能因为别人指出一些问题就责怪他们。在我看来,最好不要打架,看看人们会怎么做。如果你们不再捣乱,没准儿他们也会认真思考,不再给这个世界捣乱。我没说他们肯定会这么做,”亚当本着良心补充道,“但有这个可能。”

“真是荒唐。”梅塔特隆说,“你不能违背大计划。你必须想。它固化在你的基因里。想。”

亚当犹豫了。

黑暗逆流时刻准备着卷土重来,它用尖细的声音说着,对,就是这样,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的,你必须遵循计划,因为你是它的一部分……

这是漫长的一天。亚当累了,拯救世界让这具十一岁的身体感觉精疲力竭。

克鲁利把头埋在手里。“有那么一会儿,只是一会儿,我还以为咱们有机会成功。”他说,“亚当让他们感到困惑。哦,是的,这很好……”

他意识到亚茨拉菲尔站了起来。

“抱歉。”天使说。

那三个人看着他。

“这个大计划。”他说,“应该就是那个不可言说的计划,对吧?”

没人搭腔。

“它是大计划。”梅塔特隆冷冷地说,“你很清楚。计划中有个会持续六千年的世界,然后它会终结……”

“对,对,这是大计划没错。”亚茨拉菲尔说。他的语气礼貌恭谨,但却有种执拗的感觉,就像有人在政治会议上提出了一个不受欢迎的问题,而且在得到答复之前,坚决不肯离去。“我只是问问,它是不是不可言喻的。我只想弄清这一点。”

“这无关紧要。”梅塔特隆喝道,“都是一回事,肯定是!”

肯定是?克鲁利心想。原来他们也不清楚。他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

“那么你们对这个问题,也不敢百分之百肯定?”亚茨拉菲尔说。

“我们没有被赋予理解不可言喻计划的能力。”梅塔特隆说,“但大计划当然……”

“但大计划可能只是整个不可言喻计划的一小部分。”克鲁利说,“从不可言喻的观点来看,你们不敢肯定眼下的发展就不正确。”

“它早就嗡写明白了!”别西卜吼道。

“但也许在别的地方,写着完全不同的内容。”克鲁利说。

“你们读不到的地方。”

“用加粗黑体字。”亚茨拉菲尔说。

“加下划线。”克鲁利补充说。

“两次。”亚茨拉菲尔猜测道。

“也许这不只是对世界的考验,”克鲁利说,“也是对你们所有人的考验,嗯?”

“上帝不会戏弄他忠诚的奴仆。”梅塔特隆焦虑地说。

“哇靠。”克鲁利说,“你没在天堂待过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亚当。他似乎正在特别认真地思考。

接着他说:“我不知道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尤其是关系到人时。反正可以把它划掉。”

一阵微风在空军基地中吹过。上空群集的军容泛起涟漪,仿佛一个海市蜃楼。

此刻的静寂,大概跟世界创生前类似。

亚当露出微笑,看着对面的两个人。小小的身影正好平衡在天堂与地狱之间。

克鲁利抓住亚茨拉菲尔的胳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他激动地嘶嘶说,“没人干扰他!他长成了人类!他既不是邪恶化身,也不是善良化身,他只是……人类的化身……”

接下来:

“我想,”梅塔特隆说,“我需要寻求进一步指示。”

“我也嗡是。”别西卜说完这话,将狂怒的面容转向克鲁利:“我会把你在这件事嗡中的行为报告上去嗡,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他又瞪着亚当说:“而且嗡我不知道你父亲会怎么说……”

雷鸣般的爆炸声突然响起。沙德维尔已经被极度兴奋的情绪困扰了好几分钟,他终于略微控制住颤抖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一片霰弹从别西卜刚才所在的地方飞过。沙德维尔永远也不知道,射失这一枪是多大的运气。

天空波动了一下,变回单纯的天空。地平线附近的云层开始消散。

特蕾西夫人打破了沉寂。

“他俩可真怪。”她说。

她并不是想说“他俩可真怪”。她真正想说的话,可能永远无法表达出来,除非是通过尖叫。但人类的大脑有极强的恢复力,而“他俩可真怪”这种话,是快速康复过程的一部分。在半小时内,特蕾西夫人就会认为自己只是喝多了。

“都结束了,你说呢?”亚茨拉菲尔说。

克鲁利耸耸肩。“恐怕对咱们来说还没完。”

“我想你们不用担心。”亚当郑重其事地说,“你们俩的事我都了解。别担心。”

他望向三个伙伴。他们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后退。亚当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但我感觉,如果所有人都忘掉这件事,应该会更快活些。不是完全忘记,只是记不清楚。然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但你不能就这么走掉!”安娜丝玛挤上前来,“想想你所能做的事!好事。”

“比如说?”亚当疑惑地说。

“哦……首先,你可以把所有鲸鱼都弄回来。”

亚当把头一歪。“这能阻止人们捕杀它们吗?”

安娜丝玛有些为难。要是能说“是的”就好了。

“如果人们开始屠杀它们,你又会让我做什么?”亚当说,“不。我现在似乎已经摸清门路了。一旦我开始动起手脚,就别想停止。在我看来,最合理的方法是让人们明白,如果他们杀死一条鲸鱼,就会得到一条死鲸鱼。”

“这是很负责任的态度。”牛顿说。

亚当扬起一条眉毛。

“只是常识。”他说。

亚茨拉菲尔拍拍克鲁利的背。“咱们似乎捡了条命。”他说,“你想想看,要是咱们完全胜任自己的工作,那该有多恐怖。”

“唔。”克鲁利说。

“你的车还能开吗?”

“估计需要修理一下。”克鲁利说。

“我在想,咱们也许应该把这些大好人送到镇上去。”亚茨拉菲尔说,“我欠特蕾西夫人一顿饭。当然,还有她的男朋友。”

沙德维尔扭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特蕾西夫人。

“他说的是谁?”中士问道。

亚当走到“他们”身边。

“我觉得咱们该回家了。”他说。

“但到底出了什么事?”佩帕说,“我是说,所有这些……”

“全都不重要了。”亚当说。

“但你可以帮助那么多……”安娜丝玛说话时,他们已经向自行车走去。牛顿轻轻拉住她的胳膊。

“这不是好主意。”他说,“明天是咱们新生活的第一天。”

“你知道吗?”她说,“在所有我特别讨厌的陈词滥调中,这句话排第一。”

“不可思议,不是吗?”牛顿快活地说。

“为什么你的车门上涂着大盗迪克·托平的字样?”

“这是个笑话,真的。”牛顿说。

“哦?”

“因为我所到之处都会造成交通拥堵。”他可怜兮兮地嘀咕着。

克鲁利沉着脸,看着吉普车的操纵装置。

“你那辆车的事,我很遗憾。”亚茨拉菲尔在说,“我知道你有多喜欢它。也许如果你使劲集中精力……”

“不可能跟原来一样。”克鲁利说。

“我想也是。”

“我买来时,它还是辆新车,你知道。它不只是辆车,更像是某种贴身潜水服。”

他抽了抽鼻子。

“什么东西烧着了?”他说。

一阵微风卷起尘土,又把它们放下。空气变得闷热沉重,所有东西都凝在其中,就像果酱里的苍蝇。

克鲁利扭过头,看到亚茨拉菲尔惊恐的表情。

“但已经结束了。”他说,“不可能现在发生!那……那件事,正确的时机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结束了!”

地面开始颤动。声响仿佛一辆地铁驶过,但这下面没有地铁。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准备钻出地面。

克鲁利发疯似的摸索着换挡器。

“这不是别西卜!”他大声吼道,试图压过风声,“是他。他父亲!这不是末日之战,而是私事。启动啊,你这该死的玩意儿!”

安娜丝玛和牛顿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摇,把他们扔在跳动的混凝土地面上。黄烟从裂缝中升起。

“感觉像个火山口!”牛顿喊道,“怎么回事?”

“不管是什么东西,显然特别生气。”安娜丝玛说。

在吉普车里,克鲁利不住咒骂。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

“这里还有人类。”他说。

“对。”克鲁利说,“还有我。”

“我是说,咱们不能把他们卷进来。”

“哦,那么……”克鲁利很快把嘴闭上。

“我是说,你仔细考虑一下。咱们已经给他们带来很多麻烦了。你和我。这些年来。考虑到这样那样的事情。”

“咱们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罢了。”克鲁利嘟囔道。

“对。那又怎样?历史上很多人都只是尽自己的职责,看看他们惹下多大的麻烦吧。”

“你不是真想说,咱们应该试着阻止他吧?”

“你还能失去什么?”

克鲁利刚要开口反驳,就意识到自己什么都没了。所有能失去的东西,他都已失去。考虑到他已经招惹上的麻烦,谁都不可能再加大惩罚的力度了。克鲁利最终感到自由。

他往椅子底下摸了摸,发现一根轮胎撬棍。它没什么用处,但话说回来,什么东西都没用。实际上,如果拿着像样的武器面对撒旦,情况会可怕得多。它也许会让你抱有一丝希望,那只会更糟。

亚茨拉菲尔捡起战争丢下的长剑,若有所思地掂了掂分量。

“上帝啊,我已经有好多年没用过这玩意儿了。”他嘟囔道。

“大概六千年。”克鲁利说。

“没错。”天使说,“毫无疑问,那是多好的日子啊。过去的好时光。”

“算不上。”克鲁利说。轰鸣声越来越大。

“那年月,人们知道好歹。”亚茨拉菲尔沉浸在回忆中。

“哦,是的。回想起来,也没错。”

“啊。是的。捣的乱太多了?”

“是啊。”

亚茨拉菲尔举起长剑。只听“砰”的一声,它像镁条似的冒出火焰。

“只要你学会了该怎么做,就永远不会忘记。”他说。

天使冲克鲁利笑了笑。

“我只想说,”他说,“如果咱们不能幸免,那么……我知道,在你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丝善良的火花。”

“说得好。”克鲁利讥讽地说,“真让我感动啊。”

亚茨拉菲尔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他说。

克鲁利把它握住。

“有缘再见。”他说,“对了……亚茨拉菲尔?”

“嗯。”

“记住我这句话。我也知道,在你内心深处,你就是个讨人喜欢的混球。”

一阵刮蹭声响起,他们被某个矮小的动态物体挤开。它是沙德维尔,正果决地挥舞着雷电枪。

“俺不信任侬。侬们俩娘娘腔南蛮子,估计连酒桶里的瘸腿老鼠都对付不了。”他说,“咱跟谁儿打?”

“撒旦本尊。”亚茨拉菲尔言简意赅地说。

沙德维尔点点头,似乎一点也不吃惊。他把枪放下,摘下帽子,露出所有街巷斗士都熟识乃至惧怕的额头。

“一猜就是。”他说,“这么着,俺用手就中。”

牛顿和安娜丝玛看着三个人晃晃悠悠离开吉普车。沙德维尔走在中间,他们看起来像个艺术体的w。

“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去?”牛顿说,“他们……他们是怎么回事?”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的大衣沿接缝撕裂。如果你必须离去,那最好是以真身上路。洁白的羽翼伸向蓝天。

跟通行的看法不同,恶魔的翅膀和天使完全一样,只是通常梳理得更加整齐。

“沙德维尔不能跟他们走!”牛顿摇晃着站起身。

“谁是沙德维尔?”

“他是我的中……他就是这个神奇的老人,你肯定不会相信的……我得去帮他!”

“帮他?”安娜丝玛说。

“我发过誓什么的。”牛顿含含糊糊地说,“好吧,差不多像个誓言。而且他提前给了我一个月的薪水!”

“那么,另外那两个是谁?你的朋友……”安娜丝玛突然愣住了。亚茨拉菲尔半转过身,侧影终于对上了号。

“我就知道以前见过他!”安娜丝玛喊道。地面上下抖动,她扶着牛顿站了起来。“快来!”

“但有某种可怕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如果他弄坏了那本书,你说的就他妈没错!”

牛顿摸了摸自己的翻领,找到那根军用大头针。他不知道这次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但这根针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们跑了起来。

亚当向周围看。

他向下看。脸上露出

恰到好处的天真无邪。

的确有一瞬间的矛盾。

但这是他的强项。

最后总会是他的强项。

他抬起一只手,

划过一个模糊的

半圆。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感到世界在改变。

这里没有轰鸣。这里没有噼啪爆响。这里不过是地狱火山即将爆发的地方,只有渐渐散去的青烟,和一辆慢慢停下的车。引擎声在夜晚的静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辆老车,但保养得很好。当然不是用克鲁利的保养法,宾利车上的凹痕都是在转念间消失的。你只要看见这辆车,就会发自本能地相信这一点:二十多年来,它的主人每到周末都会执行手册所说的、每周末应该进行的保养工作。在每次出行前,他会绕着车转一圈,检查车灯,清数轮胎。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写下了认真负责的建议,告诉人们应该怎么做,所以他就照办了。因为他也是抽烟斗留胡子的认真负责的男人,不会小视这些建议。如果你不这么做,那成何体统?他上了数目精确的车险。他开车从来比最高限速慢三英里,而且绝不超过四十。他打领带,哪怕是在周六。

阿基米德曾说,给我一个足够长的杠杆,和一个足够站立的坚实之地,我就可以撬动地球。

他可以站在扬先生身上。

车门打开,扬先生走了出来。

“这儿是怎么回事?”他说,“亚当?亚当!”

但“他们”已经朝大门骑去。

扬先生看了看震惊的人们。至少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还有足够的自控能力,适时收起了翅膀。

“他又要折腾什么去啊?”扬先生叹了口气,并没指望得到回答。

“那孩子跑哪儿去了?亚当!马上给我过来!”

但亚当很少听父亲的话。

托马斯·a.戴森博格睁开眼。周围的环境只有一点他觉得奇怪,那就是为何如此熟悉。墙上挂着他中学时的照片,小星条旗就插在牙缸里,放在牙刷旁。就连他的小泰迪熊也在这儿,还穿着那身小制服。午后的阳光从卧室窗户洒了进来。

他闻到苹果派味。驻扎在离家千里的地方,每到周六夜晚,苹果派是戴森博格最想念的东西之一。

戴森博格走下楼梯。

他妈妈站在炉子旁,从烤箱里拿出个巨大的苹果派,让它冷却。

“嗨,汤米。”她说,“我还以为你在英国。”

“是的,妈,我通常是在英国。妈,保卫民主主义,妈,长官。”托马斯·a.戴森博格说。

“那很好,宝贝。”他妈妈说,“你爹到大球场去了,跟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他们见到你肯定会很高兴。”

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点点头。

他摘下军队制式头盔,脱掉军队制式上衣,卷起军队制式衬衫袖子。有一瞬间,他似乎在思考,大概是有生以来想得最深的一次。但他的部分思路被苹果派占据了。

“妈,如果出现任何行动,意图以通话模式接洽托马斯·a.戴森博格中士。这一个体将……”

“你说什么,汤米?”

托马斯·a.戴森博格把枪挂上墙,就放在父亲破烂老旧的步枪之上。

“我说,如果有人打电话来,妈,告诉他我去大球场了,跟老爸、切斯特和特德在一起。”

一辆面包车缓缓驶向空军基地的大门。它停下来。夜班卫兵往车窗里看了一眼,检查司机的通行证,然后挥手让他进去。

面包车缓缓驶过空场。

它停在空荡荡的跑道停机坪上。不远处坐着两个人,正在分享一瓶红酒。其中一个戴着墨镜。奇怪的是,完全没人注意他们。

“你是想说,”克鲁利说,“他计划了这一切?打一开始?”

亚茨拉菲尔很自觉地抹了抹瓶口,把酒递给恶魔。

“有可能。”他说,“有可能。我想可以去问问他。”

“我和他根本连人们常说的泛泛之交都谈不上。”克鲁利思虑着说,“但我记得,他就不是个会直接回答问题的人。实际上,实际上,他根本就不回答。他只是微笑,就好像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天使说,“要不然,这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沉默片刻,若有所思地看着远方,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考虑过的问题。

面包车司机走出面包车,手里拿着个纸板盒,还有一对夹子。

停机坪上躺着一顶失去光泽的金属王冠,还有一具天平。那人用夹子把它们拾起,放进盒子。

然后他走向正在喝酒的两个人。

“抱歉,打扰一下,先生们。”他说,“但应该还有一柄剑在这附近。至少上面是这么写的,我在想……”

亚茨拉菲尔有点尴尬。他环顾四周,稍显迷惑,然后站起身,发现自己已经在那把剑上坐了一个多小时。亚茨拉菲尔伸手把它拿起来。“抱歉。”他说着将剑放入纸盒。

面包车司机头戴国际速递的帽子,他说,这不值一提,而且他俩正好在这儿,真是天赐之喜,因为必须有人签个字,证明他按照要求回收了这些东西。而且今天肯定是值得铭记的一天,不是吗?

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都表示同意。面包车司机递来一个笔记板,天使签下名字,证明一顶王冠、一具天平和一柄剑已经被完好无损地收件,并将递送到一个被污渍盖住的地址,并由一个字迹模糊的账号缴费。

那人走向面包车,突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如果我把今天的遭遇告诉妻子。”他有点难过地对他们说,“她肯定不会相信。也不能怪她,连我自己都不信。”他爬上面包车,慢慢开走了。

克鲁利站起身,脚底下有点不稳。他朝亚茨拉菲尔伸出一只手。

“来吧。”他说,“我来开车,送咱们回伦敦。”

他坐进一辆吉普。谁都没阻止他们。

这辆车有台录音机。这并不符合标准配置,哪怕美国军用车辆也没有音响系统。但克鲁利自然而然地认为,他开的所有车上都会有卡带录音机,因此这辆吉普上也有。他刚坐进来没几秒钟就有了。

克鲁利发动汽车。他塞进去的磁带是德国作曲家韩德尔的名曲《水上音乐》,这一路上它始终都是韩德尔的《水上音乐》。

分别来自香港武侠片《保镖》、斯蒂芬·金的小说《枪侠》《007之金枪客》和又名《六壮士》的“二战”经典影片《纳瓦隆大炮》。

在爱伦·坡的小说《陷坑与钟摆》中,作为宗教审判对象的主角,就被绑在一个巨大锋利的钟摆之下。

索尼公司在1975年推出了betamax格式录像机,但在80年代初期的市场大战中,输给jvc公司的vhs格式,最终退出市场,而购买了betamax录像机的用户陷入无片可看的窘境。

他是各教派和国际社会的成员,以把《圣经》放在旅馆的房间里而闻名。

马弗京位于南非博普塔茨瓦纳附近,曾作为英属贝专纳(现在的博茨瓦纳)的行政首府长达八十年之久。1895年,英国殖民者曾从这里发动对德兰士瓦布尔共和国的奇袭,进而导致1899年的南非战争爆发。

格罗尼默1829年出生于新墨西哥州,作为一支阿帕西印第安人的领袖,对美国政府进行了长期抵抗,战功卓著。

你会讲德文吗?你会讲法文吗?你会讲中文吗?

德国画家。文艺复兴时期最伟大的艺术家。他多才多艺,学识渊博。不仅是油画家,还是铜版画家、雕刻家、建筑师。

西部片名匠约翰·史都区在五十年代拍摄的经典影片,讲述美国西部传奇英雄怀特·厄普与霍利迪医生的故事。剧情重点放在ok镇的一场正邪大战。

西部片明星,参演过《黄金三镖客》《正午》等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