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弗兰肯斯坦 玛丽·雪莱 第2页,共2页

我来到日内瓦附近时,天已经黑透,城门已经关闭。我只好在塞克朗村过夜——从那里进城还有半里格距离。天空静静的,由于无法入睡,我决定到可怜的威廉遇害的地方去走走。因为不能穿城而过,我只好在普莱恩帕莱斯坐船,渡过湖去。在那短短的旅途中,我看见闪电在勃朗峰顶嬉戏,映射出美丽非凡的景象。风暴似乎马上就要到来了。我上了岸,爬上一座小山去看风暴的进程。风暴来了,天空布满了乌云,我立即感到暴雨在大滴大滴地洒落,风暴的声势在急剧地增长。

天色愈发黑暗,暴风雨也愈发猛烈,我离开观察点继续前进。雷霆在我头顶恐怖地炸开后,又在塞勒夫峰、朱拉山顶和萨伏依的阿尔卑斯山间回荡。蹦跳的闪电耀花了我的眼睛,照亮了湖水,映出一片火光。随后,世上的一切又转入了黑暗,直到眼睛从刚才的闪亮中恢复过来。雷霆正如在瑞士常见的那样,同时在空中四处炸开,而最猛烈的风暴恰好就悬在城市以北的湖面上空,正在卑尔丽伏海岬和科佩特村之间。另一处风暴又以微弱的闪耀照亮了朱拉山。还有一处风暴则时明时暗地照亮了湖水东边的莫尔峰。

我一边观察着暴风雨,多么美丽,却又多么可怕!一边匆匆地大步前进。天空中这场高贵的战斗使我的灵魂高扬,我双手合十大声叫道:“威廉!亲爱的天使!这是在为你举行葬礼呀!这是在为你高唱挽歌呀!”说这话时,我在黑暗里看见一个影子从树丛里悄悄来到了我的附近。我站定了仔细观看。我不可能看错。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模样,让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那高大的身躯、歪扭的形象、非人类的狰狞都立即告诉我,就是那怪物,我赋予了生命的那肮脏的魔鬼。他在这儿干什么?杀死我弟弟的人会是他吗?这么一想,我不禁打了个寒噤。这念头在我脑海里一闪现,我就肯定了它是事实。我的牙齿咯咯打战,只好紧靠在一棵树上稳住自己。那影子迅速走了过去,消失在黑暗里。有人类形象的东西都是不会杀害那美丽的孩子的,我毫不怀疑凶手肯定是他!这念头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事实无法否认的明证。我想跟踪那魔鬼,可我肯定办不到。因为随后的闪电就让我看见,他已经悬挂在塞勒夫山上的一个几乎是悬崖的陡坡上了——塞勒夫山紧靠在普莱恩帕莱斯的南面。那东西很快就爬上山顶不见了。

我一直呆站着。雷声停了,雨还在下,无法穿透的黑暗包围了我。我在心里反复思考我一直想忘掉的情景:整个的制作过程,我亲手制作的产品在我床前获得生命的过程,以及他的离去。从他开始获得生命那个晚上到现在,差不多两年过去了。这是否是他首次犯罪呢?上帝呀,我送到世上的竟是这样一个卑劣的怪物吗?竟能把屠杀和折磨当作乐趣吗!杀死我弟弟的就是他吗?

那晚随后的时间里我所遭受的痛苦,没有人能想象。我在露天里过了一夜,又冷,又湿,可我对天气的折磨已是毫无感觉。我的脑海里翻腾着种种邪恶与绝望的情景。我所考虑的是:是我把这个生灵送到了人世,给了他意志和力量,让他达到了恐怖的目的。他现在干出的事就是一个例子。这几乎像是我自己变成了一个吸血鬼,我自己的灵魂被从坟墓里释放出来,破坏我所热爱的一切。

天亮了,我向城里走去。城门已经开了,我匆匆来到父亲的住所。我最初的想法是找出我所知道的关于凶手的情况,然后立即安排追捕。但仔细考量之后,我却只好打住了。一个我自己制造并赋予了生命的东西,在人迹罕至的绝壁边和我见面,而且是在深夜。我又想起了我发过的神经性高烧,而那正好又在我创造生命的日子里。这些情况必然会让人觉得我在说胡话——不产生这想法是绝对不可能的。我很明白,如果是别人对我说这样一个故事,我也会把那看作神志不清的呓语的。何况,即使我说服了亲友,得到了信任,组织了追踪,那动物凭他那奇特的能力也完全可以溜掉。追踪有什么用?一个可以攀登塞勒夫山的悬崖峭壁的东西,谁能抓得住?这些想法让我下定了决心:不要提起。

我踏进父亲的住所时,已是清晨五点。我让仆人别惊动家里人,自己进了书房,静候他们起床。

离家六年了,除了一些抹不掉的痕迹,我过得像一个梦。我现在就站在去英戈尔斯塔特之前和父亲告别、与他最后拥抱的地方。他仍然是我心爱的高贵的父亲!我凝视着壁炉架上母亲的画作。那幅画取材自一个历史场景,是按照父亲的意愿画成的,表现的是卡罗琳 · 波扶在绝望的痛苦中跪在她去世的父亲棺材边的情景。她衣着朴素,面容苍白,但神态中有一种不容人怜悯的尊严与美丽。那幅画的下面有一张威廉的小像,一看见它,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正望着画像,欧内斯特进了屋——他已听说我回来的消息,急忙来欢迎我。见到我他既高兴又哀伤。“欢迎你,最亲爱的维克多,”他说,“啊,我真希望你是三个月前回来的,那时你会发现我们全家人都那么快快乐乐。而现在,你却是来分担一种无法减轻的悲伤的。但是,我希望,你的到来可以振作爸爸的情绪——他似乎已被悲伤压垮了。也希望你能劝说可怜的伊丽莎白摆脱她那毫无根据的自责。可怜的威廉呀!他可是我们的宝贝和骄傲!”

眼泪,无法控制的眼泪,从弟弟的眼里流下。剧烈的痛苦掠过了我全身。以前我对家里的悲惨和痛苦还只是想象,现在却见到了现实,它又成了新的灾难,痛苦丝毫没有减少。我努力劝欧内斯特平静下来,也更仔细地问起了爸爸和我称之为妹妹的姑娘的情况。

“最需要安慰的人,”欧内斯特说,“就是她。她责备自己造成了弟弟的死亡。那使她异常痛苦。不过,凶手既然已经找到了……”

“凶手找到了?仁慈的上帝呀!那怎么可能呢?谁能跟踪他呀?即使以后有了能追得上风的人,能用干草挡住山洪的人,也不可能找到他呀。我昨天夜里还看见过他,根本没被抓住啊。”

“我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弟弟带着惊讶的口气回答,“但对我来说,凶手被抓使我们更加痛苦了。开始时谁也不信,即使到了现在,有了那样的证据,伊丽莎白也还没有被说服。事实上,谁又能相信一向友好而且热爱全家的贾斯汀 · 莫里茨会突然犯下那么凶残恐怖的罪行呢?”

“贾斯汀 · 莫里茨!可怜的、可怜的姑娘,被指控的人是她吗?那是错误的,谁都知道那是错误的,没有人会相信的。肯定不是她,欧内斯特,你说呢?”

“开始时谁也不信,但是后来发现的几件事情,几乎叫我们不能不相信了。而她自己的行为又是那么混乱,让证据更加确凿可信。我担心那已是无法怀疑的事实了。她今天就要受到审判,到时候你就可以听见一切了。”

他说,发现可怜的威廉死去的那天早上,贾斯汀正在生病——她已经在床上躺了几天。在这段时间里,有个仆人偶然翻了下凶杀案发生那晚她所穿的衣服,却在她口袋里发现了我母亲的画像。那画像后来被判定为让凶手犯罪的诱因。那仆人立即给另一个仆人看了。那人一句话也没对家里的人讲,就到地方官员那里告发了。根据他们的宣誓证词,贾斯汀被抓了起来。在控诉那可怜的姑娘时,那姑娘的态度非常混乱,在很大程度上证实了这一嫌疑。

这是个离奇的故事,但没有动摇我的信心。我认真地回答道:“你们全都错了。我了解贾斯汀,可怜的善良的贾斯汀是清白的。”

这时,父亲进了屋子,我在他脸上看见了深沉的忧伤。但他努力快活地欢迎我回来。在双方怀着哀伤的心情彼此致意之后,话题本要转向我们家灾难以外的问题。但这时欧内斯特却叫道:“仁慈的上帝呀,爸爸!维克多说他知道可怜的威廉是谁杀死的。”

“不幸的是,我们也都知道,”父亲回答道,“事实上我倒希望永远不知道。我不希望发现一个我评价很高的人竟是这么堕落和忘恩负义。”

“亲爱的父亲,你错了,贾斯汀是清白的。”

“如果她是清白的,上帝就不会让她因为犯罪而痛苦了。今天她就要受到审判,我希望,真诚地希望,她会被宣告无罪。”

这话让我平静了下来。我在心里坚决相信贾斯汀是无罪的。事实上,这凶杀案并没有凶手。我并不担心谁能有足够坚强的旁证说明贾斯汀有罪。可我又不打算公开我的故事——它那惊人的恐怖会被普通人看作发疯的。而且,除我之外,谁又能相信存在着我释放到这世上来的那个假想物呢?谁又能相信我那冒失而又愚昧之举呢?除非他亲眼见到或亲耳听到。

伊丽莎白不久也和我们见了面。自从上次见她以后,时间已经改变了她,赋予了她超级魅力,超越了孩提时代的姣好。她还是那么坦率、活跃,更增添了一种关切与智慧。她非常深情地欢迎了我,“你的到来,亲爱的哥哥,”她说,“让我充满了希望。你说不定能找出办法证明可怜的贾斯汀是清白的。天呀!如果她被判有罪,谁还能谈得上是安全的呢?我相信她的清白,跟相信自己的清白一样。祸不单行,我们已失去了可爱的男孩,而这个可怜的姑娘,我打心眼里喜爱的姑娘,也有可能被更残酷的命运带走。她要是被判有罪,我怕是再也不会知道什么叫快乐了。不过,她是不会的,我深信她不会。我会快乐起来的,虽然我的小威廉已悲惨地死去。”

“她是无罪的,伊丽莎白,”我说,“她一定能得到证明,什么都别担心。但是为了保证她被无罪释放,你得振作起精神来。”

“你是多么善良、多么宽厚呀!别人都相信她有罪呢,这叫我非常痛苦,因为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怀着那么顽固的偏见,让我感到绝望而无可奈何。”伊丽莎白哭了。

“最亲爱的侄女,”我父亲说,“擦干你的眼泪吧。既然她像你所相信的那样清白无辜,你就信赖我们法律的公正吧,而且我也会采取行动,以防止任何不公正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