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祷的歌声已经唱响,可院长依然待在教堂,孤零零地跪在幽暗的黑夜。

主啊,创造万物之神,请佑护您的孩子们,他们已飞往其他星球,将面临无数艰险……

他为乔舒亚修士一行祈祷着——他们已乘星际飞船飞出天际,进入那更广阔的不可预知的世界,比人类所面对的地球充满更多不确定的世界。他们需要祈祷的太多了,没有比要走向不幸的流浪者更容易心神动荡的,他们的灵魂被折磨,信仰被拷问,信念被烦扰,质疑和困惑一点一点摧残着理智。在家里,在地球,内有自省查探良知,外有导师看护灵魂。然而离开地球,良知无依无靠,在上帝和敌人之间被撕扯着。“请保佑他们不受腐蚀吧,”他默默祈祷,“保佑他们坚定的信念。”

午夜,考斯医生在教堂找到了院长,在外面小声唤他。医生看起来憔悴不已、焦躁不安。

“我刚刚打破了我的誓言!”他挑衅地说。

院长默默不语。最后他问道:“骄傲吗?”

“不是特别骄傲。”

他们正向机动车组合走去,幽蓝的灯光从里面泻出,两人停下脚步。医生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水浸透,用袖子擦着前额的汗水。泽奇遗憾地凝视他,好像丢失了什么珍宝。

“当然,我们会马上离开,”考斯又开口说道,“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他转身要走进一辆机动车。

“等一等,”神父喊住他,“你还要告诉我剩余的事。”

“要吗?”挑衅的口气又响了起来,“为什么?这样你就可以以地狱之火相威胁了吗?她病得够重了,她的孩子也一样。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你已经说了。我想,我知道你的意思,还有那个孩子,也一样吗?”

考斯迟迟不语,最后说:“辐射疾病,激光烧伤,那个女人臀部已经溃烂。她丈夫已经死了。连她牙齿里的填充物都有放射性。她的孩子几乎能在夜里发光。她在爆炸后不久就开始呕吐。恶心、贫血、卵泡腐烂,一只眼失明。因为烧伤,孩子不断哭喊。他们在这冲击波中存活下来实在让人难以理解。我什么都帮不了他们,只有安乐死中心能。”

“我见过他们。”

“那你明白我为什么打破承诺。我希望今后我能活得坦坦荡荡,兄弟!我也不想永远背上虐待那对母子的罪名。”

“那背上杀人犯的罪名,你就能活得坦坦荡荡了?”

“你不讲理。”

“你对她说了什么?”

“‘要是你爱你的孩子,就帮她摆脱这痛苦,尽早安眠吧’。就这些。我们马上要离开了。这里的辐射病例和最严重的伤病患者已经处理完毕。其他人多走两里路也没什么不好。已经没有重辐射病人了。”

泽奇大步离开,接着驻足向后喊:“收拾完,”他扯着嗓子嘶哑地嚷道,“收拾完就滚蛋。要是再让我看见你——我怕我会收拾你!”

考斯呸了一声:“你不愿看见我,我更不想待在这儿。我们马上就走,多谢。”

院长在拥挤的客房走廊找到了那个女人,她搂着孩子躺在一架行军床上。他们挤在一起,缩在一条毯子下,两个人抱头哭着。楼里充溢着死亡的味道和防腐剂的味道。女人仰起头,看着他那灯光下模糊的身影。

“神父?”她的声音里满是恐惧。

“是。”

“我们完了。瞧见没?看他们给了我什么?”

他什么也没看见,但听见她手指攥着纸张边缘的声音。是那张红牌。看着她,泽奇说不出话来。他靠在小床边上站着,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最后掏出一串念珠。她听见念珠哗哗的声响,伸手来触摸。

“你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当然,神父。”

“那留着它,好好用。”

“谢谢您。”

“戴上它,祈祷吧。”

“我知道我该怎么做。”

“不要做帮凶sup/sup。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

“可医生说……”

她打断了他。他静等她说完,可她却不再开口。

“不要做帮凶。”

她还是一言不发。他为他们赐福之后,尽快离开了。从女人拿念珠的手势看,她熟悉它们。她都知道,他没有什么能对她说的了。

“关岛召开的外事大臣会议已经结束,双方尚未发表联合政治宣言。外事大臣们各自返回首都。这次会议至关重要,很多问题有待解决,全世界都急切地等待会议结果。评论员相信会议并未结束,只是暂停,容外事大臣回国与政府成员商讨几日。早期报道宣称,会议因与会双方恶语谩骂被迫中断。双方大臣都否认了这一报道。首席外交大臣莱克尔对媒体只有一句评论:‘我要回去同摄政委员会商讨。不过这里天气这么好,我可能还会回来钓鱼。’

“十天的等待期已经到了最后一天。各方一致认为停火协议可能会继续得到遵守,但双方同归于尽的惨剧仍有可能发生。两个城市已经覆灭,但双方都未报以全方位袭击。亚洲领导人坚持其攻击是以眼还眼,而我国政府坚持伊图湾爆炸并非大西洋导弹所引起。然而对于大部分问题,两国都以古怪的迟迟不散的沉默应对,都没有大肆挥舞血淋淋的衬衫,连哭带喊宣扬复仇。无声的暴怒正在蔓延,因为杀戮的种子已经种下,因为愚蠢依然盛行,但双方都不想引发全面战争。国防部依然处于战备状态。总参谋部发布通告(也可视为请求),大意为‘对于当前情况,如果亚洲避免使用最严厉的手段,我们也不会动用’。然而通告进一步补充:‘如果他们使用邪恶的辐射武器,我们也会以牙还牙,让亚洲在未来一千多年都不会出现生命迹象。’

“奇怪的是,最让人失望的消息并非都来自关岛,还来自于新罗马的梵蒂冈。关岛会议结束后,报道称教宗乔治不再为世界和平祈祷。两首特别的弥撒在大教堂回荡:《反异教弥撒》和《战时弥撒》。报告还称,教宗已退隐深山冥思,并祈求正义。

“而今,传言——”

“关掉!”泽奇无力地吼道。

他身边的年轻神父关掉收音机,睁大眼睛瞪着院长:“我不相信!”

“不信什么?有关教宗的?我也不信。但我之前听说过,新罗马本有机会否认,可他们一个字都没说。”

“这是什么意思?”

“这还不清楚吗?梵蒂冈外交司已经展开行动了。他们向教宗递交了一份有关关岛会议的报告,显然教宗大为震愕。”

“这是警告啊!这是表态啊!”

“不只是表态那么简单,神父。教宗唱《战争弥撒》可不是想引人注目。另外,大部分人认为,他所唱的‘反对上帝’指的是大洋另一边的敌人,而‘正义’在我们这一边。即使他们知道不是这样,他们还是会那样坚持。”他把脸埋入掌心,上下揉搓,“睡吧。什么是睡觉的滋味,莱希神父?您还记得吗?这十天来,我没见过一张人脸没有黑眼圈的。昨晚我连个瞌睡都没法打,因为客房里有人一直在尖叫。”

“撒旦不是睡魔,这点可以确认了。”

“你干吗老盯着窗外看?”泽奇厉声喝问,“还有,人人都盯着天空看,盯着,琢磨着。要是那魔鬼降临,你们根本就没时间看见它,光芒一闪就完了。所以你最好别再看了。停下来。那不健康。”

莱希神父从窗前离开:“是,尊敬的神父。不过我不是在看那个,我是在看秃鹰。”

“秃鹰?”

“最近这里有很多,整日都不散。几十只秃鹰呢——就在那儿盘旋着。”

“在哪儿?”

“绿星营以南的高速公路上空。”

“那就不是预兆。只说明那些贪婪的家伙胃口好。啊!我得出去呼吸点新鲜空气了。”

他在庭院里遇到格拉丝夫人。她正挎着一篮子西红柿,看见院长靠近,就放到了地上。

“我给你们带了些来,泽奇神父,”她告诉他,“我看见你们的牌子给拿下来啦,门里还有些可怜的闺女们,所以我就想你们应该不介意西红柿老太婆进来。我给你带来些西红柿,瞧见没?”

“谢谢您,格拉丝夫人。标记被拿下是因为难民,不过没关系。你得去找埃尔顿修士说西红柿的事,他是负责厨房采购的。”

“哦,不用买,神父,呵呵!我拿来免费给你们的。你们有这么多张嘴要喂,这么多可怜东西要照顾,所以这不要钱呐。我该放到哪儿呀?”

“紧急厨房在——算了,搁在这儿吧。我会找人把它们送到客房。”

“我自己提吧。反正我都提了这么老远了。”她说着又拎起来。

“谢谢您,格拉丝夫人。”他转身要走。

“神父,等等!”她喊道,“一分钟,大人,就占用您一分钟——”

院长强忍着快要涌上来的抱怨说:“不好意思啊,格拉丝夫人,不过我也跟你说过——”他顿住了,紧紧盯着瑞琪尔的脸。他想起来,乔舒亚曾经想象过——难道乔舒亚修士是对的?但绝对不可能。“这——这是你们教区和主教教区负责的事情,我帮不上——”

“不是,神父,不是那件!”她焦急地说,“我有别的事要请求您。”(另外那个头!它笑了!这次他确定!)“您愿意听我忏悔吗,神父?请原谅我这样打搅您,但我很伤心,自己有那么多不规矩,我想要您赦免我。”

泽奇迟疑了:“为什么不去找西罗神父呢?”

“实话告诉您吧,大人,那个男人就是我罪孽的源头。我好心好意地去找他,可是一看他的脸,我就忘记自己了。上帝爱他,可是我不能。”

“要是他冒犯了您,您必须要原谅他。”

“原谅,我当然,当然原谅,只不过要隔着很远的距离。他是我罪孽的源头,我知道,因为我一见他就忍不住乱发脾气。”

泽奇咯咯笑了:“好吧,格拉丝夫人。我会听你忏悔,不过我有些事情要先处理。大概半小时后到女子教堂,来第一忏悔室找我吧,好吗?”

“哎,祝福您啊,神父!”她连连点头。泽奇院长可以发誓说,瑞琪尔也在学着点头,只是幅度比较小。

他甩掉这个念头,走进车库。一位候补见习修士为他将车倒出。他爬进车里,输入目的地,精疲力竭地瘫倒在靠垫里。自动控制系统开始探路,将车驶出大门。路过大门时,院长看见那个女人站在路边,怀里抱着孩子。泽奇猛戳“取消”按钮。车停了。“等待”,自动控制器汇报状态。

女人半身裹着一条纱巾,从臀部一直遮到左膝。她正靠在一副拐杖上,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她不知怎么设法走出了客房,穿过了大门,可这显然耗尽了她全部体力,多一步她都不行了。怀里的孩子紧紧抱住她的拐杖,盯着高速公路上往来的车流。

泽奇打开车门,慢慢爬了出来。她抬头瞥了他一眼,又飞快扭头望向别处。

“你下床干吗呀,孩子?”他轻声问,“臀部那个样子,你不该起床的,你想去哪里啊?”

她移了移重心,疼得脸皱了起来。“去城里,”她说,“我要走了,很紧急。”

“不用急成这样,我找别人替你办。我叫修士——”

“不,神父,不用!别人谁都不能替我办。我要去城里。”

她在撒谎。他很确定她在撒谎。“那好吧。”他说,“我送你进城,反正我开车顺路。”

“不!我会走着去!我——”她刚挪了一步就喘个不停。他赶紧扶住她,没让她摔倒。

“就算圣克里斯托弗sup/sup扶着你的拐杖,你也走不到城里去,孩子。来吧,快,让我送你回到床上。”

“告诉你!我今天一定要进城!”她愤怒地尖叫起来。

孩子被母亲的怒气吓到了,开始哇哇大哭。她想抚慰孩子,但放弃了。

“那好,神父,您能带我去城里吗?”

“你根本就不应该去。”

“告诉你,我去定了!”

“好吧,那让我帮你坐进去……先让孩子进……轮到你了。”神父从母亲怀里抱起孩子,放进车里时,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等两人都上了车,孩子紧紧靠着母亲,不时抽泣着。她的衣服松松垮垮,湿乎乎的,头发被烤焦了,一眼难以辨识性别。但泽奇院长猜她是个女孩。

他又一次输入目的地。汽车静静等待车流停息,才转弯上了高速,进入中速道。两分钟后,他们靠近绿星营地时,院长转入慢速车道。

五位修士在帐篷区前示威,他们头戴兜帽,庄严肃穆地站在警戒线上。他们列队在安乐营的标志下来回行进。油漆未干的标牌上写着:

进入这里

抛弃了一切希望

泽奇本想停下来跟他们交谈,但因为女人在车上,他只能看着他们慢慢经过。看着见习修士们穿着黑色长袍,兜帽遮住面庞,如同在葬礼上缓慢行进,这确实达到了想要的效果。然而绿星是否会为此不安,从修道院旁撤离,这还难说,更别说之前听到的报告。报告说今天早些时候有一群愤激的人大声辱骂修士,并冲他们高举的标识扔石子。有两辆警车停在路边,几位警官靠车观望,面无表情。这激愤的人群出现得这么突然,警车又刚巧随后而至,正赶上目击一个愤怒的群众要夺下一位修士的标牌,而一位绿星官员又刚好借此大发脾气,索要法院指令。院长怀疑这些愤激人群的闹事和修士的警示一样,都是被精心安排的,他们的目的就是让绿星官员能够拿到法院指令作杀手锏。他们也许还真能如愿,不过在此之前,泽奇院长决定让见习修士们继续。

他瞥了一眼营地工人树在大门旁的塑像,这让他脸部一阵抽搐。他看出那是一张合成人像,从大量心理测试中导出的形象。测试时,受试者会被出示各种陌生人的塑像或照片,然后被询问:“你最想见哪个?”“你觉得哪个人会成为最好的家长?”或者“你想躲开哪个人”“你觉得哪个人是罪犯”等等。接着他们挑选“最”如何,或“最不”如何的照片,合成一套“平均面容”,每一张都能让人一眼就判断其个性,而且与电脑统计的测试结果相符合。

泽奇痛心地发现,这座雕像太过愚蠢,太过柔弱,一看就像古代那些二流艺术家的作品,或者三流四流。他们完全误读了耶稣的个性。甜到恶心的笑脸,空洞的眼神,傻笑的嘴唇,一副貌似要拥抱的双臂,臀部宽大得像妇女,胸膛竟似长有乳房——但愿那只是外袍的褶子。主啊,泽奇暗暗叹息,这帮乌合之众就是这样看待您的吗?他能想象这塑像会说:“受苦受难的孩子来我这里。”可他想象不出它能说:“受诅咒的人啊,离开我,去那永恒之火吧。”他不能想象这雕像会将谋财之人逐出修道院。他想不出他们问了什么样的问题,从那帮乌合之众的脑袋里召唤出这么一张合成面相。说是耶稣雕像,它只是空挂了个名头。雕像基座上刻着:安慰。不过绿星的人肯定也看得出,这座雕像和以前那些潦倒画家作的漂亮基督像有些相似。他们到底是不是有意的,这难以证明,可他们确实曾把他那样毫不在意地装进车后斗,在他巨大的脚趾上系上红旗。

女人一只手紧握着门把手,眼睛盯着汽车的自动控制盘。泽奇很快将其调至“快车道”,车子又飞速前进了。女人这才松开了车门把手。

“今天秃鹰很多呀。”他瞟了一眼车窗外的天空,静静地说。

女人呆坐着,面无表情。他打量了一下她的脸。“你很疼吗,孩子?”

“这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