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西斯的自由项目开始快一年了,他才鼓起勇气,冒险从《大事记》文件里找出了莱博维茨蓝图开始描摹。之前院长偶尔路过抄写室,已经有三次看见他的重绘工作了(其中有两次,阿克思在弗朗西斯的作品前停下来,特意看了一眼)。
原始文件总是需要大量修复工作。即使上面有受福之人的大名。令人失望的是,这幅蓝图与弗朗西斯重画的其他蓝图并没有什么区别。
莱博维茨的蓝图像一幅抽象画,毫无魅力可言,也没有任何条理。弗朗西斯研究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闭上眼也能看到整个复杂的系统。但比起最初对图的理解,他依然没有进展。它看起来不过是一个用线网连起各种小装置的拼缀物,里面有曲线、小圆块、方块,还有其他物件。这些线条大部分是水平或垂直的,穿过小物件时会出现一个跳跃符或圆点;为了穿过某个小物件,这些线也会拐直角,它们从来不在中途停止,最后总会连接一个波形线、曲线、小圆块或其他物件。盯着这个图太长时间,会让人头脑麻木,可见它多么没有条理。不过,弗朗西斯还是开始重画每个细节,甚至包括蓝图中央的一个褐色污点。他认为这可能是这位受福的殉教者生前留下的血迹,但杰瑞斯修士却认为,这不过是烂苹果核留下的印记。
杰瑞斯修士和弗朗西斯同时加入抄写室成为学徒,但这位修士似乎更喜欢拿弗朗西斯的项目逗弄他。“请问,”他越过弗朗西斯的肩膀斜视图纸问道,“6-b单元晶体管控制系统是什么,博学的修士?”
“很明显,这是一份文件的标题。”弗朗西斯回答,感到有点被冒犯。
“很明显,但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你眼前这张图表的名字,蠢货修士。那‘jesus’又是什么意思呢?”
“没什么意思,我确定。”杰瑞斯修士打趣地谦虚承认,“请原谅我的问题多,你刚刚通过指出一个名字,就成功地给那个对应的创造物下了定义。那个名字确实能代表这个创造物的意思。但是现在再看这个创造物图表,它本身就代表着什么东西,不是吗?这个图表代表的是什么?”
“显然是6-b单元晶体管控制系统。”
杰瑞斯大笑:“相当明显!真是雄辩啊!如果创造物就是它的名字,那名字就是创造物。‘等量两边对调依然是等量’或者是‘等式的顺序是可调换的’,但让我们来看下一条公理吧?如果‘相等的质量之间可以相互替换’这个没错,那么有没有非‘相等的质量’的东西,即名字和图表代表的意义不同?还是说这是一个封闭的系统?”
弗朗西斯涨红了脸:“我不会这样想象。”冷静了一会儿,平息了心头的厌烦,他才静静地说:“这个图表代表了一种抽象的概念,而不是一种具体的事物。也许古人有一种系统的方法来描述纯粹的思想。这显然不是某个可识别物体的图画。”
“是的是的,这显然是不可识别的!”杰瑞斯修士轻笑着表示同意。
“换个想法,可能它描绘的就是一个物体,只是应用了一种正式的有法可依的方式来画——那么画的人可能需要接受特别的训练或者……”
“特别的眼光?”
“在我看来,这幅图是以卓越的手法高度抽象地传达了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一个想法。”
“厉害!那他想的是什么呢?”
“嗯——‘线路设计’。”弗朗西斯扫了一眼右下角方框内的文字,说了出来。
“嗯,那这门艺术遵循什么规则呢,修士?归为什么类别、种群,有何属性和特点?或者,它只是一个‘灵感’?”
杰瑞斯的讽刺里面越来越有自命不凡的味道了,弗朗西斯心想。他决定用柔和的回答来回应。“好吧,看看这列数字,它的标题是‘电子元件数字’。这就是说曾经有一门艺术或科学名叫电子学,也可能是艺术与科学的结合。”
“哦——哈!这就解决了‘类别’和‘种群’的问题。那来说说‘特点’吧,要是不介意我追问下去,电子学的主题是什么?”
“那也有记载。”弗朗西斯说,他曾查遍了《大事记》,试着找出能让蓝图更容易被理解的线索,但收获甚少。“电子学的主题就是电子。”他解释说。
“那这果然是有记载了,佩服。关于这类事情我知道得太少。请问,‘电子’是什么呢?”
“哦,在一个残缺资源中对它略有提及,称之为‘对虚无的反向扭曲’。”
“什么!他们如何反向虚无的?会把它变成实在吗?”
“也许‘反向’的对象是‘扭曲’。”
“啊!那我们就会有一个‘反扭曲虚无’啦?你发现如何‘反扭曲虚无’了吗?”
“还没有。”弗朗西斯承认。
“那加油,修士!他们该有多聪明啊,那些古人们——居然知道如何‘反扭曲虚无’。继续找,说不定你可能学会。到那时候,我们中间就有‘电子’啦,不是吗?我们会拿它做什么呢?把它供在教堂圣坛里?”
“好吧。”弗朗西斯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但我有信念,‘电子’在一定时期肯定存在过,即使我不了解它的构造,也不知道它的用途。”
“多感人啊!”这位革新家窃笑道,接着回去工作了。
杰瑞斯修士时不时的嘲笑让弗朗西斯很难过,但他投身这个项目的热忱依然不减。
准确复制每一个痕迹、斑点、污点是不可能的,但弗朗西斯的临摹副本已经相当准确,几乎与原始版本看不出区别,足以供展览使用。因此原始版本可以打包封存了。完成临摹后,弗朗西斯发现自己暗暗失落。绘笔太刻板了,一眼望去,怎么也看不出这是件神圣的遗物。风格太过简洁、含蓄——也许对于受福之人自己来说,这就够了,然而……
一份遗物还不够。圣人皆为谦逊之人,他们赞美上帝但从不吹嘘自己,只能由他人通过外在的可见符号,来描绘他们内在的圣洁荣光。这份呆板的遗物则不够格:它冰冷而缺乏想象力,无论如何都无法通过它看出受福之人圣洁的品质。
荣耀归主,弗朗西斯一边做常青树项目,一边心里念着。此刻他正抄写几页诗篇以供重新装订。他停了停笔查找抄到哪里,并留意了一下这诗篇的含义——连续抄写几个小时,他已经停止阅读,只是机械地描出眼睛看到的每一个字母。他留意到自己正抄写大卫请求宽恕的祈祷文,正抄到第四首忏悔圣歌:“上帝,可怜我吧……因为我知晓,我的质疑,我的原罪一直在前路等待。”这是一篇谦卑的祷文,可眼前这页面却绝不相配,并非以谦恭的方式写就。miserere一词中的m以金叶镶嵌,诗篇每节的第一个大写字母富丽堂皇,黄金丝缕与紫罗兰枝蔓相互交织,繁茂的蔓藤花纹填满页边,延伸的枝叶与大写字母相呼应。祷文本身谦卑恭敬,而书页却辉煌壮丽。弗朗西斯修士只将文章主体抄写在新羊皮纸上,为华丽的大写字母和边缘留出空间,与原文一样宽。其他工匠会围绕他抄写的单色副本,涂满辉煌的颜色,补上图画一样的大写字母。弗朗西斯正在学习绘图,但还不够熟练,不足以胜任为常青树手抄书镶金这种工作。
荣耀归主。他再次想到了蓝图。
没有跟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想法,弗朗西斯修士开始默默筹划。他找到了能够得到的最好的羊皮,花了几个星期的休息时间烤干、拉伸、打磨,直至完美,最后经过漂白使羊皮变得像雪一样白净,然后仔细收好。好几个月了,他花费自己的每一分钟休息时间用来翻查《大事记》,再次探索莱博维茨蓝图的意义。他没有在书中的绘图页找到任何相似的曲线,也没有找到其他有助于解读其含义的资料。不过,经过长时间埋头探索,他终于发现一本古书,其中有一页内容有部分破损,但主题正是蓝图印制。那本书看起来像百科全书的一部分。参考书目简洁,一些文章缺失,但读过几次,他开始怀疑自己,以及很多早期抄写员,都浪费了大量时间和墨水。黑底白线的效果看来并非特意想要的,而是在一些便宜的再复制过程中生产出的残次品。弗朗西斯努力克制冲动,忍着不用头撞石板地。花费了那么多墨水和人工只是描摹了一个意外!好吧,但还是不要告诉荷马修士了。缄口不提为慈悲,因为荷马修士的心脏很可能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蓝图黑底白字的色彩方案是个意外,这个发现让弗朗西斯更有动力执行计划。制作莱博维茨蓝图的美化副本,可以排除任何意外造成的特征。颜色搭配反过来,开始时可能没人会认得出画的是什么。一些其他特征也将被修正。他不敢改变任何自己不理解的东西,但是,零件表和印刷体字母信息可以围绕着图表,均匀分布,画在卷轴和防护罩上。因为图表本身的意义就晦涩难懂,他不敢修改一处或多添一笔。但既然颜色搭配并不重要,通过色彩就可以好好美化一番,他想为曲线和各种装置镶金点缀,然而因为那不知名的配件镶金太过复杂,金块镶在上面也显得过于闪耀。看来曲线必须要画成黑色了,但这也代表着直线不能是黑色,只有这样才可以反衬出黑色曲线。不对称的设计应该保持原状,不过弗朗西斯觉得完全可以将它画成棚架,画出藤蔓顺着棚架延伸,藤蔓还可以生出分支(但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曲线)。这绝不会改变原图的意义,还会产生对称的效果,或让图中的不对称性不那么显眼。荷马修士可以把m写得大些,将这个字母变成一簇美好的树叶,一捧艳丽的梅子,几枝柔美的树枝,或者一条狡猾的毒蛇。重重装饰后,字母m依然清晰易辨。弗朗西斯修士觉得这种方式完全可以应用到图表中。
整体形状配上微微卷起的边缘,可能像一个盾牌,而不是原版蓝图中呆板的长方形。弗朗西斯画了几十张草图。羊皮纸顶端将有一个代表三位一体的上帝图像,底端——是阿尔贝特修道院的盾徽,盾徽上只有受福之人的肖像。
但据弗朗西斯所知,还没有一份准确描绘受福之人的画像。现有的几张都是后人想象的,绘于大简化运动之后。对受福之人的描绘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版本,只是听说莱博维茨很高,微驼。也许等地下室被重新打开,说不定……
一天下午,弗朗西斯正在画草图,突然觉察有人在背后若隐若现,停笔侧视,只见那人投在抄写桌上的身影,那是——那是不是——不!求您了!受福之人莱博维茨,听听我的祈求!上帝啊!可怜我吧!是谁都可以,千万不要是……
“呃,这是什么?”后面传来院长低沉的声音,他瞥了一眼弗朗西斯的设计。
“一张图,院长大人。”
“我看到了。但这是什么图?”
“莱博维茨蓝图。”
“就是你找到的那份?什么?看起来不太像啊,为什么改了?”
“它是——”
“大声说话!”
“——一份美化的副本!”弗朗西斯抑制不住,声音颤抖着答道。
“哦。”
阿克思院长耸了耸肩,踱步走开了。
过了一会儿,霍纳修士经过弗朗西斯书桌旁,惊讶地发现,修士已经晕倒了。
1215年,多明我会由西班牙贵族多明我创立于法国图卢兹,1217年获教宗洪诺留三世批准。多明我会建会不久就参与对阿尔比派的攻击,并受教宗委托,主持异端裁判所,职掌教会法庭及教徒诉讼事宜。
中世纪西欧反对正统基督教的一个派别,他们信仰宇宙间有善恶两神,善神创造灵魂,恶神创造肉身,灵魂受肉身束缚,两神不断进行斗争,地上的一切都是魔鬼的产物。纯洁派否认正统天主教的三位一体、圣礼和炼狱等说法,把教宗斥为魔鬼,宣称要打倒罗马教会,因此被教会定为异端。